第三章 醒灑湯
楚然是被香味饞醒的。
他躺在酒館二樓的小客房床上，枕頭底下硌著三顆丹藥，被窩裡還滾出來一張四尊的爆裂符——昨晚睡前檢查包袱忘了收回去，這張符亮著微弱的紅光，說明處於「待觸發「狀態。楚然趕緊把它塞進符袋裡，手速快得像是拆了個炸彈。
樓下傳來鍋鏟碰撞的叮噹聲，混著油鍋滋啦滋啦的響動，還有沈凝哼歌的聲音。調子聽不出來是什麼曲，忽高忽低的，跟他小時候二尊哄他睡覺時唱的那種調子有點像，但二尊唱的是正經仙樂，沈凝唱得像是即興瞎編的。
楚然坐在床沿上醒了一會兒神。窗戶外頭天剛亮，青石鎮的屋頂還蒙著一層淡青色的晨霧，遠處的雞叫了一聲，隔壁院子傳來老頭咳嗽的動靜。這一切都很「人間「——九玄峰上可沒有雞叫，只有靈鶴的鳴聲清越得能穿雲，也沒有人咳嗽，因為靈山上的人都不生病，偶爾有哪個師兄上門拜訪，二尊隔著一座山頭就給他把脈開藥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簡單洗了把臉。鏡子裡自己的模樣跟山上時沒什麼差別，就是頭髮睡亂了，後腦勺翹起來一撮，怎麼按都按不下去。他對著鏡子按了三遍，那撮頭髮倔強地豎著。
算了。楚然放棄了。反正下山第一天就被師姐看到了更丟人的東西——留影石里七歲喊「媽媽「的那個畫面他能記一輩子。
他推門下樓，酒館大堂空蕩蕩的，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桌面上連個油點子都沒有。沈凝昨晚收拾得乾淨利落，連角落裡那壇沒喝完的酒都用木塞堵好了口子，倒扣在牆角的架子上，防止跑味兒。
後廚的門半掩著，沈凝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醒了？進來端菜，我騰不開手。「
楚然推門進去，後廚比大堂暖和得多，灶台上兩個鍋同時咕嘟，一個燉著湯，一個蒸著什麼白乎乎的東西。沈凝圍裙系得很緊，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正單手顛著一個鐵鍋，鍋里的菜翻了個漂亮的跟頭又穩穩落回去，一滴油都沒濺出來。
「愣著幹嘛？「沈凝偏頭看他一眼，「左手邊那碗粥端出去放著晾，右手那碟小菜也拿過去，湯還得再燉一刻鐘。「
楚然乖乖照做。粥是白米粥，熬得粘稠透亮，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小菜是醬蘿蔔和醋泡花生，碟子很小巧，白底青花邊，跟酒館整體有點不搭——這種精緻的小碟子更像是哪家大小姐的梳妝檯抽屜里翻出來的。
「這碟子哪來的？「楚然問。
沈凝頭也不回：「撿的。上回有個散修來喝酒沒錢結帳，抵了一箱子瓶瓶罐罐給我。「
楚然看看碟子底，果然印著一個什麼門派的徽記，被磕掉了一半，只剩半朵雲紋還認得出來。楚然把它放到桌上擺好，又回後廚端了碗筷。
「你吃了嗎？「沈凝問，這時候終於放下鐵鍋轉過身來，圍裙上沾了幾點油漬，臉頰邊沾了一小片蔥花，她渾然不覺，「先吃你的，我這鍋湯收個汁就好。「
「師姐你也坐下來吃吧。「楚然拉開對面的椅子。
「等我三分鐘。「
三分鐘後，沈凝端著一隻砂鍋出來。砂鍋蓋子一掀，熱氣轟地散開，滿屋都是濃郁的肉香，混著藥材的清苦和一點點酒的回甘。湯色澄黃透亮，裡頭沉著幾塊燉得脫骨的肉，還有紅棗、枸杞和幾片楚然認不出來的草根。
沈凝把砂鍋擱在桌子正中，自己坐下來，用勺子攪了攪湯：「嘗嘗。「
楚然先喝了一口粥，溫潤順滑，米香純粹，比二尊那些加了靈泉的「養身粥「淡一些，但喝著讓人渾身舒服。他又夾了一筷子醬蘿蔔，脆生生的，酸甜口，恰到好處地解了粥的寡淡。
然後他舀了一勺湯。
湯入口的一瞬間，楚然的眼睛亮了一下。肉已經燉爛了，幾乎不用嚼就在嘴裡化開，湯汁里的藥材味兒很輕，不像二尊的丹藥那樣咄咄逼人，而是悄悄地滲進每一絲肉纖維里，最後留下一股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散到指尖和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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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沈凝托著腮看他。
楚然咽下去，誠實地點頭：「好喝。「
沈凝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跟昨晚楚然剛進門時那種「喲下來了「的調侃式笑容不同，這回是真切地高興了一下，像自己用心做的東西被人認可了的那種小得意。但她隨即收起表情，低頭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擺擺手說：「就這一個菜，別的沒了。湊合吃吧。「
楚然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粥、小菜和砂鍋湯。三樣東西，每一樣都是按照「讓人舒服「的方式做的，沒有靈氣加持，沒有仙家手段，就是一個普通人的普通手藝，乾乾淨淨的。
「師姐。「楚然扒了兩口粥之後突然開口，「你一個人在這兒待了三年？「
「嗯。「
「就……每天開酒館，做飯，打架？「
沈凝筷子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差不多吧。頭一年忙著站穩腳跟，第二年魔族那邊去臥底了半年，第三年妖族那邊又待了幾個月，剩下的時間在酒館裡待著。青石鎮地方偏，來往的人不少，散修啊逃難的啊過路的商人啊都有，能聽到很多消息。「
「師尊們讓你下山就幹這個？「
「他們讓我下山等著。「沈凝舀了一勺湯，「說是等時機到了自然有人來找我。我問誰，他們不說。我問等多久，他們也不說。就讓我在這兒開著酒館別動。「
她喝了一口湯，把勺子放下，看著楚然：「三年前我以為他們讓我等個半年一年，結果等了三年，我都快以為他們把我忘了。「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後來去年年底，二尊傳音跟我說'快了，你師弟快長大了'，我才知道等的是你。「
楚然低下頭扒粥。他不太好意思看沈凝的表情，因為他隱約覺得自己被九位師尊保護得太好了——他在山上吃飽穿暖被九個爹媽輪流餵招餵飯的時候，沈凝一個人在這個小鎮裡開了三年酒館，打了三年架，等了三年。
「你別那副表情。「沈凝忽然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我又沒怨你。再說了，你不下來我也不能自己去掀妖族太子府對吧？一個人打沒意思，得有人拍留影石。「
楚然抬起頭。沈凝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泡在酒里的冰糖。
「行了吃飯吃飯。「她擺了擺手，「吃完歇一會兒，晌午出發。妖域那邊我讓信鴿送過話了，說今天到，敖烈那小子估計還穿著禮服在府里等「凝兒妹妹「登門呢。「
她說「凝兒妹妹「四個字的時候故意捏著嗓子，做出一副嬌滴滴的樣子，把楚然逗得差點噴粥。
吃完飯，楚然主動攬了洗碗的活。沈凝也沒跟他客氣，丟下一句「洗完了把鍋也刷了「就上了二樓，說是去收拾行囊。楚然站在後廚的水槽前，把砂鍋、碗筷、碟子一樣一樣用溫水過了一遍，然後用干布擦乾，按沈凝放碗的習慣歸類擺好。
他收拾完，擦乾手，回到大堂。沈凝還沒下來，他就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掏出三尊的地圖又看了一遍。妖域的位置在地圖的左上角，畫了一團歪歪扭扭的雲，雲底下用紅筆圈了個圈，旁邊寫著「敖烈太子府，前面有片湖，湖裡有魚，可以釣魚等開門（但我建議你別等，直接踹門）「。
楚然看完，默默把地圖折好放回去。三尊的「建議「他總是選擇性地採納。踹門？算了，先看看情況再說。
這時候樓上傳來腳步聲，沈凝背著一個布包下來了。她把包袱往櫃檯上一扔，順手從架子上拿了兩壇酒塞進包袱里，然後從櫃檯的抽屜里翻出一樣東西丟給楚然。
楚然接住一看，是一塊木牌，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正面刻著「清月「兩個字，背面空著。
「戴著。「沈凝說，「以後出去辦事，有人找茬你就亮這個。鎮上的熟客都認得我的牌子，散修看見了也知道是清月酒館的人。「
楚然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木料是尋常的桃木，刻字的手法有些粗獷，但「清月「兩個字下面隱隱有一層極淡的靈力流動，像是被人常年貼身攜帶、慢慢浸潤出來的那種溫和的靈氣。
「這牌子你跟誰打過？「楚然問。
沈凝歪頭想了想：「嗯……上回一個魔將，我拿這牌子照他臉上拍了一下，他暈了三天。還有一次一個散修想賴帳，我把牌子豎在桌上看了他兩眼，他掏了雙倍的錢走了。其餘的嘛——「她掰著手指數，「好像也沒什麼了。「
楚然默默把木牌系在腰間，跟九把神器掛在一邊。一左一右，一邊是五尊親手鑄的仙家神兵，一邊是師姐鎮了三年的桃木酒牌。兩邊都不重，但掛在身上讓他莫名踏實了許多。
「走吧。「沈凝拎起包袱往肩上一甩，踢開酒館的門。晨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得大堂里明晃晃的。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他，逆著光，輪廓鑲了一圈淡金色的邊，下巴微微抬著：「師弟，妖域走起。「
楚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地圖揣回懷裡，跟著她出了門。
沈凝鎖門的時候，楚然注意到她右手腕上那塊燙疤又隱隱透出月牙形的光紋了，在晨光里閃了一下就暗下去，快得像錯覺。楚然盯著她的手看了一瞬，沈凝鎖好了門轉身，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後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
「走吧。「她說。
兩個人並肩走出青石鎮的主街，經過麵攤的時候胖大叔正在揉面，看見沈凝還愣了一下：「老闆娘出門啊？「
「出趟遠門。「沈凝笑著揮手，「大叔幫我看兩天店，有人砸門你記下來，回來我挨個上門找他們。「
胖大叔嘴角抽了抽：「……行，你路上小心。「
楚然經過的時候胖大叔沖他擠了擠眼，眼神里的意思是「小伙子你昨天說她是師姐今天就跟她一起走了？「楚然只能假裝沒看懂，快步跟上了沈凝。
出了鎮口，沈凝帶著他拐上一條小路，兩旁是高高的蘆葦叢，風一吹嘩啦啦響。路不算寬，勉強夠兩個人並排走，沈凝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去妖域多遠？「楚然問。
「正常走的話三四天。「沈凝頭也不回，「但咱們不正常走。前面有個傳送陣，三尊布的，我跟他留了暗號，用一次能直接到妖域邊境。「
楚然愣了一下：「三尊把陣布到妖域門口了？「
「嗯，他三年前送我下山的時候路過就布了，說是'備用方案'，萬一以後跑路用得上。「沈凝說到這裡笑了笑，「你三尊那人吧，嘴上說是備用方案，其實就是怕我打不過的時候跑不掉。他給我留了三條逃命路線，妖域一條，魔域一條，鬼域一條，全是'我贏了就自己走回去，我輸了就從這條線跑'的安排。「
楚然跟在後面沒說話。他想起來下山前九尊說的那句「師尊們給你準備了十八年「，現在一想，可能不是從十八年前開始準備的。可能是從他們撿到楚然那天開始，從他們決定培養兩個孩子那天開始，每一步都算好了。
蘆葦叢走到頭，前面是一塊空地，空地的正中央嵌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道道彎彎繞繞的紋路，乍一看像小孩隨手亂畫的塗鴉，但仔細看，每一道弧線的轉折處都有極細微的靈力結點，排布極其精妙。
「到了。「沈凝踩上青石板，伸手把楚然也拽上來，「站好了，別亂動。「
她掏出一個小瓶子，往石板上滴了一滴什麼液體——泛著藍光，像是靈液又像是陣法啟動劑。石板上的紋路瞬間亮起來，嗡嗡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
傳送啟動的那一刻，沈凝忽然偏頭看了楚然一眼。
「師弟。「
「嗯？「
「待會兒到了妖域，你先別說話。「
「為什麼？「
「因為我要演一齣戲。「沈凝眨了眨眼，笑容裡帶著三分狡黠七分興致勃勃，「你師姐我啊，在妖域現在的身份是'被妖族太子死纏爛打但百般不從的柔弱無辜女子'。「
楚然：「……「
「你這個人高馬大腰上掛九把劍的'師弟'一亮相，我那柔弱無辜的人設就崩了。所以——「沈凝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你先裝啞巴，看我眼色行事。師姐讓你揍你再揍，讓你拍留影石你再拍。「
傳送陣的白光灌滿了視野，楚然最後只來得及說了一個字——
「行。「
白光吞沒了兩人的身形，青石板上的紋路慢慢暗下去，微風從蘆葦叢上吹過，空地上的草葉輕輕晃了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躺在酒館二樓的小客房床上，枕頭底下硌著三顆丹藥，被窩裡還滾出來一張四尊的爆裂符——昨晚睡前檢查包袱忘了收回去，這張符亮著微弱的紅光，說明處於「待觸發「狀態。楚然趕緊把它塞進符袋裡，手速快得像是拆了個炸彈。
樓下傳來鍋鏟碰撞的叮噹聲，混著油鍋滋啦滋啦的響動，還有沈凝哼歌的聲音。調子聽不出來是什麼曲，忽高忽低的，跟他小時候二尊哄他睡覺時唱的那種調子有點像，但二尊唱的是正經仙樂，沈凝唱得像是即興瞎編的。
楚然坐在床沿上醒了一會兒神。窗戶外頭天剛亮，青石鎮的屋頂還蒙著一層淡青色的晨霧，遠處的雞叫了一聲，隔壁院子傳來老頭咳嗽的動靜。這一切都很「人間「——九玄峰上可沒有雞叫，只有靈鶴的鳴聲清越得能穿雲，也沒有人咳嗽，因為靈山上的人都不生病，偶爾有哪個師兄上門拜訪，二尊隔著一座山頭就給他把脈開藥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簡單洗了把臉。鏡子裡自己的模樣跟山上時沒什麼差別，就是頭髮睡亂了，後腦勺翹起來一撮，怎麼按都按不下去。他對著鏡子按了三遍，那撮頭髮倔強地豎著。
算了。楚然放棄了。反正下山第一天就被師姐看到了更丟人的東西——留影石里七歲喊「媽媽「的那個畫面他能記一輩子。
他推門下樓，酒館大堂空蕩蕩的，桌椅擺得整整齊齊，桌面上連個油點子都沒有。沈凝昨晚收拾得乾淨利落，連角落裡那壇沒喝完的酒都用木塞堵好了口子，倒扣在牆角的架子上，防止跑味兒。
後廚的門半掩著，沈凝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醒了？進來端菜，我騰不開手。「
楚然推門進去，後廚比大堂暖和得多，灶台上兩個鍋同時咕嘟，一個燉著湯，一個蒸著什麼白乎乎的東西。沈凝圍裙系得很緊，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正單手顛著一個鐵鍋，鍋里的菜翻了個漂亮的跟頭又穩穩落回去，一滴油都沒濺出來。
「愣著幹嘛？「沈凝偏頭看他一眼，「左手邊那碗粥端出去放著晾，右手那碟小菜也拿過去，湯還得再燉一刻鐘。「
楚然乖乖照做。粥是白米粥，熬得粘稠透亮，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小菜是醬蘿蔔和醋泡花生，碟子很小巧，白底青花邊，跟酒館整體有點不搭——這種精緻的小碟子更像是哪家大小姐的梳妝檯抽屜里翻出來的。
「這碟子哪來的？「楚然問。
沈凝頭也不回：「撿的。上回有個散修來喝酒沒錢結帳，抵了一箱子瓶瓶罐罐給我。「
楚然看看碟子底，果然印著一個什麼門派的徽記，被磕掉了一半，只剩半朵雲紋還認得出來。楚然把它放到桌上擺好，又回後廚端了碗筷。
「你吃了嗎？「沈凝問，這時候終於放下鐵鍋轉過身來，圍裙上沾了幾點油漬，臉頰邊沾了一小片蔥花，她渾然不覺，「先吃你的，我這鍋湯收個汁就好。「
「師姐你也坐下來吃吧。「楚然拉開對面的椅子。
「等我三分鐘。「
三分鐘後，沈凝端著一隻砂鍋出來。砂鍋蓋子一掀，熱氣轟地散開，滿屋都是濃郁的肉香，混著藥材的清苦和一點點酒的回甘。湯色澄黃透亮，裡頭沉著幾塊燉得脫骨的肉，還有紅棗、枸杞和幾片楚然認不出來的草根。
沈凝把砂鍋擱在桌子正中，自己坐下來，用勺子攪了攪湯：「嘗嘗。「
楚然先喝了一口粥，溫潤順滑，米香純粹，比二尊那些加了靈泉的「養身粥「淡一些，但喝著讓人渾身舒服。他又夾了一筷子醬蘿蔔，脆生生的，酸甜口，恰到好處地解了粥的寡淡。
然後他舀了一勺湯。
湯入口的一瞬間，楚然的眼睛亮了一下。肉已經燉爛了，幾乎不用嚼就在嘴裡化開，湯汁里的藥材味兒很輕，不像二尊的丹藥那樣咄咄逼人，而是悄悄地滲進每一絲肉纖維里，最後留下一股暖意從胃裡慢慢散開，散到指尖和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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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沈凝托著腮看他。
楚然咽下去，誠實地點頭：「好喝。「
沈凝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跟昨晚楚然剛進門時那種「喲下來了「的調侃式笑容不同，這回是真切地高興了一下，像自己用心做的東西被人認可了的那種小得意。但她隨即收起表情，低頭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擺擺手說：「就這一個菜，別的沒了。湊合吃吧。「
楚然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粥、小菜和砂鍋湯。三樣東西，每一樣都是按照「讓人舒服「的方式做的，沒有靈氣加持，沒有仙家手段，就是一個普通人的普通手藝，乾乾淨淨的。
「師姐。「楚然扒了兩口粥之後突然開口，「你一個人在這兒待了三年？「
「嗯。「
「就……每天開酒館，做飯，打架？「
沈凝筷子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夾菜：「差不多吧。頭一年忙著站穩腳跟，第二年魔族那邊去臥底了半年，第三年妖族那邊又待了幾個月，剩下的時間在酒館裡待著。青石鎮地方偏，來往的人不少，散修啊逃難的啊過路的商人啊都有，能聽到很多消息。「
「師尊們讓你下山就幹這個？「
「他們讓我下山等著。「沈凝舀了一勺湯，「說是等時機到了自然有人來找我。我問誰，他們不說。我問等多久，他們也不說。就讓我在這兒開著酒館別動。「
她喝了一口湯，把勺子放下，看著楚然：「三年前我以為他們讓我等個半年一年，結果等了三年，我都快以為他們把我忘了。「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後來去年年底，二尊傳音跟我說'快了，你師弟快長大了'，我才知道等的是你。「
楚然低下頭扒粥。他不太好意思看沈凝的表情，因為他隱約覺得自己被九位師尊保護得太好了——他在山上吃飽穿暖被九個爹媽輪流餵招餵飯的時候，沈凝一個人在這個小鎮裡開了三年酒館，打了三年架，等了三年。
「你別那副表情。「沈凝忽然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我又沒怨你。再說了，你不下來我也不能自己去掀妖族太子府對吧？一個人打沒意思，得有人拍留影石。「
楚然抬起頭。沈凝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泡在酒里的冰糖。
「行了吃飯吃飯。「她擺了擺手，「吃完歇一會兒，晌午出發。妖域那邊我讓信鴿送過話了，說今天到，敖烈那小子估計還穿著禮服在府里等「凝兒妹妹「登門呢。「
她說「凝兒妹妹「四個字的時候故意捏著嗓子，做出一副嬌滴滴的樣子，把楚然逗得差點噴粥。
吃完飯，楚然主動攬了洗碗的活。沈凝也沒跟他客氣，丟下一句「洗完了把鍋也刷了「就上了二樓，說是去收拾行囊。楚然站在後廚的水槽前，把砂鍋、碗筷、碟子一樣一樣用溫水過了一遍，然後用干布擦乾，按沈凝放碗的習慣歸類擺好。
他收拾完，擦乾手，回到大堂。沈凝還沒下來，他就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掏出三尊的地圖又看了一遍。妖域的位置在地圖的左上角，畫了一團歪歪扭扭的雲，雲底下用紅筆圈了個圈，旁邊寫著「敖烈太子府，前面有片湖，湖裡有魚，可以釣魚等開門（但我建議你別等，直接踹門）「。
楚然看完，默默把地圖折好放回去。三尊的「建議「他總是選擇性地採納。踹門？算了，先看看情況再說。
這時候樓上傳來腳步聲，沈凝背著一個布包下來了。她把包袱往櫃檯上一扔，順手從架子上拿了兩壇酒塞進包袱里，然後從櫃檯的抽屜里翻出一樣東西丟給楚然。
楚然接住一看，是一塊木牌，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正面刻著「清月「兩個字，背面空著。
「戴著。「沈凝說，「以後出去辦事，有人找茬你就亮這個。鎮上的熟客都認得我的牌子，散修看見了也知道是清月酒館的人。「
楚然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木料是尋常的桃木，刻字的手法有些粗獷，但「清月「兩個字下面隱隱有一層極淡的靈力流動，像是被人常年貼身攜帶、慢慢浸潤出來的那種溫和的靈氣。
「這牌子你跟誰打過？「楚然問。
沈凝歪頭想了想：「嗯……上回一個魔將，我拿這牌子照他臉上拍了一下，他暈了三天。還有一次一個散修想賴帳，我把牌子豎在桌上看了他兩眼，他掏了雙倍的錢走了。其餘的嘛——「她掰著手指數，「好像也沒什麼了。「
楚然默默把木牌系在腰間，跟九把神器掛在一邊。一左一右，一邊是五尊親手鑄的仙家神兵，一邊是師姐鎮了三年的桃木酒牌。兩邊都不重，但掛在身上讓他莫名踏實了許多。
「走吧。「沈凝拎起包袱往肩上一甩，踢開酒館的門。晨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得大堂里明晃晃的。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他，逆著光，輪廓鑲了一圈淡金色的邊，下巴微微抬著：「師弟，妖域走起。「
楚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地圖揣回懷裡，跟著她出了門。
沈凝鎖門的時候，楚然注意到她右手腕上那塊燙疤又隱隱透出月牙形的光紋了，在晨光里閃了一下就暗下去，快得像錯覺。楚然盯著她的手看了一瞬，沈凝鎖好了門轉身，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後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
「走吧。「她說。
兩個人並肩走出青石鎮的主街，經過麵攤的時候胖大叔正在揉面，看見沈凝還愣了一下：「老闆娘出門啊？「
「出趟遠門。「沈凝笑著揮手，「大叔幫我看兩天店，有人砸門你記下來，回來我挨個上門找他們。「
胖大叔嘴角抽了抽：「……行，你路上小心。「
楚然經過的時候胖大叔沖他擠了擠眼，眼神里的意思是「小伙子你昨天說她是師姐今天就跟她一起走了？「楚然只能假裝沒看懂，快步跟上了沈凝。
出了鎮口，沈凝帶著他拐上一條小路，兩旁是高高的蘆葦叢，風一吹嘩啦啦響。路不算寬，勉強夠兩個人並排走，沈凝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去妖域多遠？「楚然問。
「正常走的話三四天。「沈凝頭也不回，「但咱們不正常走。前面有個傳送陣，三尊布的，我跟他留了暗號，用一次能直接到妖域邊境。「
楚然愣了一下：「三尊把陣布到妖域門口了？「
「嗯，他三年前送我下山的時候路過就布了，說是'備用方案'，萬一以後跑路用得上。「沈凝說到這裡笑了笑，「你三尊那人吧，嘴上說是備用方案，其實就是怕我打不過的時候跑不掉。他給我留了三條逃命路線，妖域一條，魔域一條，鬼域一條，全是'我贏了就自己走回去，我輸了就從這條線跑'的安排。「
楚然跟在後面沒說話。他想起來下山前九尊說的那句「師尊們給你準備了十八年「，現在一想，可能不是從十八年前開始準備的。可能是從他們撿到楚然那天開始，從他們決定培養兩個孩子那天開始，每一步都算好了。
蘆葦叢走到頭，前面是一塊空地，空地的正中央嵌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道道彎彎繞繞的紋路，乍一看像小孩隨手亂畫的塗鴉，但仔細看，每一道弧線的轉折處都有極細微的靈力結點，排布極其精妙。
「到了。「沈凝踩上青石板，伸手把楚然也拽上來，「站好了，別亂動。「
她掏出一個小瓶子，往石板上滴了一滴什麼液體——泛著藍光，像是靈液又像是陣法啟動劑。石板上的紋路瞬間亮起來，嗡嗡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
傳送啟動的那一刻，沈凝忽然偏頭看了楚然一眼。
「師弟。「
「嗯？「
「待會兒到了妖域，你先別說話。「
「為什麼？「
「因為我要演一齣戲。「沈凝眨了眨眼，笑容裡帶著三分狡黠七分興致勃勃，「你師姐我啊，在妖域現在的身份是'被妖族太子死纏爛打但百般不從的柔弱無辜女子'。「
楚然：「……「
「你這個人高馬大腰上掛九把劍的'師弟'一亮相，我那柔弱無辜的人設就崩了。所以——「沈凝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你先裝啞巴，看我眼色行事。師姐讓你揍你再揍，讓你拍留影石你再拍。「
傳送陣的白光灌滿了視野，楚然最後只來得及說了一個字——
「行。「
白光吞沒了兩人的身形，青石板上的紋路慢慢暗下去，微風從蘆葦叢上吹過，空地上的草葉輕輕晃了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