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過年
臘月二十八那天，鎮上已經開始有年味了。街邊的鋪子門口掛起了紅燈籠，麵攤的篷布換了一塊新的，胖大叔在攤子邊上支了張桌子賣自己做的臘肉和香腸。沈凝去他那兒買了兩掛臘肉，又跟賣柿子的大叔買了十個柿子——阿福上次被澀過一次之後再也不肯吃新鮮的，沈凝就買來切片曬成柿子干，小孩倒肯嚼。
阿福最近長高了一點。沈凝前些天給他量過一次，在門框邊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印子，比剛來的時候高了將近兩指。臉頰也圓了，穿著厚棉襖的時候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毛球。他最近迷上了幫沈凝做家務，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遞個碗拿個筷子跑腿傳話十分積極，沈凝使喚起他也越來越順手。
臘月三十那天，沈凝起了個大早。
楚然下樓的時候灶台上已經忙開了，沈凝繫著圍裙站在案板前面剁肉餡，菜刀在案板上敲出密密的響聲。阿福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著剝蒜，蒜皮堆了一小撮，剝好的蒜瓣放在碗裡。
「今天包餃子。「沈凝頭也不抬地說，「肉餡我調好了，面和好了，待會兒一起包。「
楚然洗了手過去搭把手。沈凝把擀好的餃子皮摞了一疊在桌上，又搬了張高凳子讓阿福也坐上來。阿福被抱到凳子上之後伸手拿了一張皮放在掌心裡，學著沈凝的樣子舀了一勺餡放上去，兩隻手往中間一捏——餡從邊縫擠了出來，糊了他一手。
「……「阿福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那一團肉餡。
沈凝笑了一下：「多了。少放一半試試。「
阿福把手上那團餡抹掉重新試。這次放少了些，捏起來終於沒漏，但封口歪歪扭扭的像條皺著眉的蟲。他端詳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抬頭看了沈凝一眼。沈凝說「能立住就行「，他高興地把這隻餃子單獨放在一列，說「這是第一隻「。
三個人圍著櫃檯包了滿滿兩屜餃子，楚然的餃子捏得最規整，沈凝的偏大餡多，阿福的形態各異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隊伍。沈凝把餃子分了兩批下鍋，第一批出鍋的時候滿屋的白汽裹著肉香散開，阿福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到灶台邊踮著腳往鍋里看。
午飯就是餃子。沈凝調了一碟醋和蒜泥，又切了一小碟醬牛肉。三個人圍坐在桌邊，阿福吃到了自己包的那隻——雖然餡少皮厚但他說「這個最好吃「，沈凝沒反駁。
吃完午飯沈凝把盤子收了，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卷紅紙和剪刀：「下午剪窗花。「
楚然湊過去看，紅紙是普通的年貨紙，剪刀是沈凝平時裁布用的那把。她坐在窗邊日光最好的位置，把紅紙疊了幾疊，剪刀尖沿著摺痕細細地走。阿福趴在她膝蓋邊看著，目不轉睛。
「我會剪小鳥。「沈凝把紙展開，果然是一隻線條簡潔的鳥形剪影，翅膀微微張開。阿福接過去舉著看了半天，說「像燕子「。沈凝又折了一張紙問他想要什麼，他說「想要兔子「，沈凝就換了個疊法剪了一隻耳朵長長的兔子。阿福把燕子和兔子並排放在櫃檯上，貼著那排草編小動物放好。
楚然也剪了一張。他剪的是一把劍的輪廓，線條直直的沒什麼花樣，但勝在對稱。沈凝看了一眼說「還挺像你那把「。楚然把它貼在窗玻璃最上面一排，剛好對著外面街道的方向。
傍晚的時候街上的紅燈籠全都亮了。一條街從東到西點了十幾盞，晃悠悠的暖光把積雪的街道照得柔和又亮堂。沈凝在門口掛了兩盞新的紅燈籠，是前天從鎮上雜貨鋪買的，圓鼓鼓的，燈穗在晚風裡輕輕飄。
年夜飯比平時豐盛一些。沈凝燉了一隻雞，蒸了條魚，炒了兩個素菜，又熱了一壺溫過的米酒。阿福喝了一口米酒辣得直皺鼻子，沈凝笑他，又給他倒了杯溫好的梨水。
「過了年你就該長一歲了。「沈凝端著酒杯對阿福說，「你自己想想要給自己記幾歲。「
阿福咬著筷子想了想：「八歲。「
「行。過了年你就八歲了。「沈凝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八歲的人自己把碗裡的飯吃乾淨。「
阿福低頭把碗裡的飯粒扒得乾乾淨淨，碗底一粒米都沒剩。沈凝把他的空碗收走的時候順手遞了塊柿子干給他含著。
飯後沈凝帶著阿福在門口放了幾根竄天猴。阿福第一次玩，舉著香點火的時候手抖得不行，竄天猴被點著之後嗖一聲躥上去炸開的時候他「哇「了一聲退了兩步，然後追著沈凝要再放一根。沈凝又給他點了一根，這回握得穩了些。
楚然站在門口看那一大一小在雪地里放竄天猴。白煙在夜空中散成細碎的痕跡，鞭炮聲在安靜的鎮上炸開幾聲響，又平息下去。路對面胖大叔的屋裡也亮著燈，隱約有笑聲傳出來，窗紙上映著晃動的人影。
放完了煙火，沈凝把阿福領進去洗了手臉，擦乾淨之後送上樓睡覺。阿福在上樓之前趴在樓梯口又往下看了看，問了一句：「姐姐明天還吃餃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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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換湯圓。「
阿福滿意地上了樓。
沈凝下樓來之後把桌上的碗碟收了，楚然接手洗了。水流聲嘩嘩響了一陣之後大堂安靜下來，沈凝坐在櫃檯邊把剩的半壺米酒慢慢喝著，看著窗玻璃上那片劍形的窗花在燈影里輪廓分明。
「過了年，「沈凝端著酒杯說，「你滿十九了。「
楚然把擦乾的碗碟放回架子上，轉過身來靠著灶台邊緣。他想了想，自己下山的時候是十八歲生日那天，現在快入冬深了，再過些日子確實該十九了。
「快半年了。「他說。
沈凝點頭：「嗯。快半年了。「她把最後一口米酒喝完，擱下杯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早點睡。明天初一，早上煮湯圓。「
她說完把燈芯剪矮了些，上樓去了。楚然站在原地把燈吹熄了，黑暗裡他摸到窗邊站了一會兒，透過窗玻璃看到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昏紅的暖光在雪地上鋪了一小塊圓形的光斑。門前的兩個雪人——大的那個和小的那個——在光斑的邊緣並肩站著，一隻雪胳膊搭在另一隻上面。
他上樓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大堂。爐子裡的炭火還泛著暗紅的餘燼，微弱的光把櫃檯和桌椅的輪廓勾了一層淺淺的邊。整間屋子安安靜靜的，但安安靜靜里有一種被填滿了的感覺，像是聲音和氣味和溫度都還留在空氣里，沒有散去。
他上了樓。
第二天清早楚然下樓的時候，沈凝已經在灶台前了。鍋里煮著白胖的湯圓在沸水裡浮沉，阿福坐在櫃檯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紅紙剪的碎片，大概是在琢磨自己剪窗花。看見楚然下來他舉著一片勉強能看出兔子耳朵形狀的紙給他看：「師兄我剪的！「
楚然接過去看了看。兔子耳朵一隻長一隻短，少了一條腿，但整體還能認出來是兔子。他認真地說：「比我第一次剪的好。「阿福把紙片拿回去放在窗台上，跟沈凝的燕子並排擺著。
沈凝把煮好的湯圓分到三隻碗裡，每一碗都圓滾滾的浮在淡甜的湯水上，上面撒了一小撮干桂花。三個人在晨光里坐著吃湯圓，外面的雪還沒化盡，但今天的太陽很好，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眯眼。
門外的紅燈籠在日光下安靜地掛著，昨晚的喜慶還在，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楚然低頭咬了一口湯圓，芝麻餡流出來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櫃檯上面的草編小動物還排成一排整齊站著，窗台上有兩隻兔子和一把劍形的窗花疊在一起，他收了碗筷放進水槽的時候聽見阿福在跟沈凝說「下午可不可以再放一根竄天猴「，沈凝說「晚上再放「。
他把碗洗乾淨了擦乾，放到架子上。
阿福最近長高了一點。沈凝前些天給他量過一次，在門框邊上劃了一道淺淺的印子，比剛來的時候高了將近兩指。臉頰也圓了，穿著厚棉襖的時候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毛球。他最近迷上了幫沈凝做家務，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但遞個碗拿個筷子跑腿傳話十分積極，沈凝使喚起他也越來越順手。
臘月三十那天，沈凝起了個大早。
楚然下樓的時候灶台上已經忙開了，沈凝繫著圍裙站在案板前面剁肉餡，菜刀在案板上敲出密密的響聲。阿福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著剝蒜，蒜皮堆了一小撮，剝好的蒜瓣放在碗裡。
「今天包餃子。「沈凝頭也不抬地說，「肉餡我調好了，面和好了，待會兒一起包。「
楚然洗了手過去搭把手。沈凝把擀好的餃子皮摞了一疊在桌上，又搬了張高凳子讓阿福也坐上來。阿福被抱到凳子上之後伸手拿了一張皮放在掌心裡，學著沈凝的樣子舀了一勺餡放上去，兩隻手往中間一捏——餡從邊縫擠了出來，糊了他一手。
「……「阿福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那一團肉餡。
沈凝笑了一下：「多了。少放一半試試。「
阿福把手上那團餡抹掉重新試。這次放少了些，捏起來終於沒漏，但封口歪歪扭扭的像條皺著眉的蟲。他端詳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抬頭看了沈凝一眼。沈凝說「能立住就行「，他高興地把這隻餃子單獨放在一列，說「這是第一隻「。
三個人圍著櫃檯包了滿滿兩屜餃子，楚然的餃子捏得最規整，沈凝的偏大餡多，阿福的形態各異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隊伍。沈凝把餃子分了兩批下鍋，第一批出鍋的時候滿屋的白汽裹著肉香散開，阿福從凳子上滑下來跑到灶台邊踮著腳往鍋里看。
午飯就是餃子。沈凝調了一碟醋和蒜泥，又切了一小碟醬牛肉。三個人圍坐在桌邊，阿福吃到了自己包的那隻——雖然餡少皮厚但他說「這個最好吃「，沈凝沒反駁。
吃完午飯沈凝把盤子收了，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卷紅紙和剪刀：「下午剪窗花。「
楚然湊過去看，紅紙是普通的年貨紙，剪刀是沈凝平時裁布用的那把。她坐在窗邊日光最好的位置，把紅紙疊了幾疊，剪刀尖沿著摺痕細細地走。阿福趴在她膝蓋邊看著，目不轉睛。
「我會剪小鳥。「沈凝把紙展開，果然是一隻線條簡潔的鳥形剪影，翅膀微微張開。阿福接過去舉著看了半天，說「像燕子「。沈凝又折了一張紙問他想要什麼，他說「想要兔子「，沈凝就換了個疊法剪了一隻耳朵長長的兔子。阿福把燕子和兔子並排放在櫃檯上，貼著那排草編小動物放好。
楚然也剪了一張。他剪的是一把劍的輪廓，線條直直的沒什麼花樣，但勝在對稱。沈凝看了一眼說「還挺像你那把「。楚然把它貼在窗玻璃最上面一排，剛好對著外面街道的方向。
傍晚的時候街上的紅燈籠全都亮了。一條街從東到西點了十幾盞，晃悠悠的暖光把積雪的街道照得柔和又亮堂。沈凝在門口掛了兩盞新的紅燈籠，是前天從鎮上雜貨鋪買的，圓鼓鼓的，燈穗在晚風裡輕輕飄。
年夜飯比平時豐盛一些。沈凝燉了一隻雞，蒸了條魚，炒了兩個素菜，又熱了一壺溫過的米酒。阿福喝了一口米酒辣得直皺鼻子，沈凝笑他，又給他倒了杯溫好的梨水。
「過了年你就該長一歲了。「沈凝端著酒杯對阿福說，「你自己想想要給自己記幾歲。「
阿福咬著筷子想了想：「八歲。「
「行。過了年你就八歲了。「沈凝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八歲的人自己把碗裡的飯吃乾淨。「
阿福低頭把碗裡的飯粒扒得乾乾淨淨，碗底一粒米都沒剩。沈凝把他的空碗收走的時候順手遞了塊柿子干給他含著。
飯後沈凝帶著阿福在門口放了幾根竄天猴。阿福第一次玩，舉著香點火的時候手抖得不行，竄天猴被點著之後嗖一聲躥上去炸開的時候他「哇「了一聲退了兩步，然後追著沈凝要再放一根。沈凝又給他點了一根，這回握得穩了些。
楚然站在門口看那一大一小在雪地里放竄天猴。白煙在夜空中散成細碎的痕跡，鞭炮聲在安靜的鎮上炸開幾聲響，又平息下去。路對面胖大叔的屋裡也亮著燈，隱約有笑聲傳出來，窗紙上映著晃動的人影。
放完了煙火，沈凝把阿福領進去洗了手臉，擦乾淨之後送上樓睡覺。阿福在上樓之前趴在樓梯口又往下看了看，問了一句：「姐姐明天還吃餃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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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換湯圓。「
阿福滿意地上了樓。
沈凝下樓來之後把桌上的碗碟收了，楚然接手洗了。水流聲嘩嘩響了一陣之後大堂安靜下來，沈凝坐在櫃檯邊把剩的半壺米酒慢慢喝著，看著窗玻璃上那片劍形的窗花在燈影里輪廓分明。
「過了年，「沈凝端著酒杯說，「你滿十九了。「
楚然把擦乾的碗碟放回架子上，轉過身來靠著灶台邊緣。他想了想，自己下山的時候是十八歲生日那天，現在快入冬深了，再過些日子確實該十九了。
「快半年了。「他說。
沈凝點頭：「嗯。快半年了。「她把最後一口米酒喝完，擱下杯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早點睡。明天初一，早上煮湯圓。「
她說完把燈芯剪矮了些，上樓去了。楚然站在原地把燈吹熄了，黑暗裡他摸到窗邊站了一會兒，透過窗玻璃看到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昏紅的暖光在雪地上鋪了一小塊圓形的光斑。門前的兩個雪人——大的那個和小的那個——在光斑的邊緣並肩站著，一隻雪胳膊搭在另一隻上面。
他上樓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大堂。爐子裡的炭火還泛著暗紅的餘燼，微弱的光把櫃檯和桌椅的輪廓勾了一層淺淺的邊。整間屋子安安靜靜的，但安安靜靜里有一種被填滿了的感覺，像是聲音和氣味和溫度都還留在空氣里，沒有散去。
他上了樓。
第二天清早楚然下樓的時候，沈凝已經在灶台前了。鍋里煮著白胖的湯圓在沸水裡浮沉，阿福坐在櫃檯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紅紙剪的碎片，大概是在琢磨自己剪窗花。看見楚然下來他舉著一片勉強能看出兔子耳朵形狀的紙給他看：「師兄我剪的！「
楚然接過去看了看。兔子耳朵一隻長一隻短，少了一條腿，但整體還能認出來是兔子。他認真地說：「比我第一次剪的好。「阿福把紙片拿回去放在窗台上，跟沈凝的燕子並排擺著。
沈凝把煮好的湯圓分到三隻碗裡，每一碗都圓滾滾的浮在淡甜的湯水上，上面撒了一小撮干桂花。三個人在晨光里坐著吃湯圓，外面的雪還沒化盡，但今天的太陽很好，照在雪面上晃得人眯眼。
門外的紅燈籠在日光下安靜地掛著，昨晚的喜慶還在，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楚然低頭咬了一口湯圓，芝麻餡流出來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櫃檯上面的草編小動物還排成一排整齊站著，窗台上有兩隻兔子和一把劍形的窗花疊在一起，他收了碗筷放進水槽的時候聽見阿福在跟沈凝說「下午可不可以再放一根竄天猴「，沈凝說「晚上再放「。
他把碗洗乾淨了擦乾，放到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