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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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然是被一聲脆響吵醒的。

  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像什麼東西摔在了地板上,緊接著是阿福壓低了的「哎呀「和一陣手忙腳亂收拾的動靜。楚然披衣下樓的時候看見阿福正蹲在櫃檯旁邊撿一個摔碎的碟子,沈凝已經站在那兒了,手裡拿著掃帚把碎瓷片往簸箕里掃。

  「沒劃著名手吧?「沈凝蹲下來檢查阿福的手指頭。

  阿福搖搖頭,縮著手站著,臉上有點緊張。沈凝把他手指頭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沒有傷口之後拍了拍他腦袋說:「碎就碎了,碟子還有。你去幫我把灶台上那碟鹹菜端過來。「

  阿福小跑著去了後廚,沈凝把碎瓷片倒進門口的筐里,直起腰來看到楚然站在樓梯口,沖他抬了抬下巴:「醒了?粥在灶上熱著,自己盛。「

  楚然去盛了粥。粥還溫著,米粒都熬開了花,上面漂著幾顆紅棗。他端著碗坐回老位置上,阿福正好端著鹹菜碟子從後廚出來,很穩當地放在桌上,然後爬上自己的凳子坐好。三人在晨光里安安靜靜吃了早飯。

  吃完飯沈凝把碗筷收了,擦著櫃檯上的水漬說:「今天不出鎮。歇著。「她擦完櫃檯把抹布晾好,走到門口拉開了門,晨光嘩地湧進來把大堂照得亮堂堂的。門外的街上已經有早起的行人了,麵攤的蒸汽在路對面白騰騰地升起來,空氣里飄著一股熱湯麵的香味。

  沈凝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曬太陽,兩條腿伸長了交疊放著,手裡端著一杯茶,眯眼望著街上來往的動靜。阿福搬了他的小馬扎坐在她旁邊,低頭拿草葉編東西。楚然收拾完碗筷之後也搬了把椅子出來坐,三個人像一排曬暖的貓一樣排開在酒館門口。

  街上有人在賣新下來的柿子,金紅色的堆了一筐,路過的人偶爾停下來買幾個。沈凝喊住賣柿子的大叔買了六個,分給楚然和阿福各兩個,自己留了兩個。阿福咬了一口被澀得皺起了臉,沈凝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說「放幾天再吃「。楚然把自己那個放進口袋裡沒急著嘗。

  曬了大約一個時辰,阿福坐不住了,拉著沈凝要去街上轉。沈凝把茶碗往楚然手裡一塞跟著去了,走之前回頭沖他喊了句「看會兒店「。楚然一個人坐在門口替她看店,來來往往的熟客路過的時候沖他打招呼,他一一應了。有個穿灰短褂的老頭停下來問「老闆娘呢「,楚然說「帶孩子逛去了「,老頭點點頭買了一壺酒提著走了。

  快中午的時候沈凝和阿福回來了,手裡多了一包糖炒栗子和兩根糖葫蘆。阿福舉著糖葫蘆咬了一口,嘴邊上糊了一圈透明的糖殼。沈凝把栗子放在楚然面前的桌上:「剛出鍋的,還燙。「

  楚然剝了一顆,栗子肉金黃飽滿,入口又粉又甜。他嚼著栗子看沈凝把阿福嘴角的糖殼擦掉,小孩仰著臉乖乖讓她擦。

  中午沈凝簡單地下了碗面。三個人圍著櫃檯吃,窗外日光正好,把木地板曬得溫溫熱熱的,阿福吃飽了趴在櫃檯上困得快睜不開眼,被沈凝拎到二樓的床上放了。下樓之後她把碗筷收拾了,跟楚然坐在窗邊剝剩下的糖炒栗子。

  「後天吧。「沈凝剝著栗子開口,「後天開始重新練功。歇兩天夠了,再歇骨頭該癢了。「

  楚然點頭:「練什麼?「

  「你之前學的東西鞏固一下。還有——「沈凝把剝好的栗子仁丟進嘴裡嚼了,「我教你怎麼打群架。天衍宗那晚那種情況,以後還可能遇到。一個人被圍了要怎麼走位,怎麼用最小的動作擋最多的人,怎麼找突破口先撕開一個口子。這些我慢慢教你。「

  楚然把她推過來的栗子仁接住:「你這些從哪兒學的?「

  沈凝歪頭想了想:「自己琢磨的。三年前剛下山那會兒,有一回被七八個人圍在巷子裡,打完了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再遇到差不多的情況就沒那麼狼狽了。後來打多了就成了習慣,遇到人圍上來腦子自動判斷怎麼走。「

  她低頭繼續剝栗子,楚然在旁邊聽著。

  當天晚上沈凝做了頓大菜。燉了一鍋蘿蔔排骨湯,炒了個青椒肉絲,還有一條清蒸鱸魚。阿福坐在桌前自己拿筷子夾魚肉,夾了三次才夾起來一塊,放進嘴裡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又伸筷子去夾第二塊。沈凝沒給他夾,就在旁邊看著他自己練,偶爾出聲說一句「筷子拿低一點「「手別抖「。

  楚然吃完之後主動收了碗筷去後廚洗。水流聲嘩嘩響了一陣,他擦著手出來的時候看見沈凝靠在櫃檯邊翻一本舊帳冊,阿福趴在她旁邊的櫃檯上用草葉編一隻不知道什麼形狀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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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個月入冬了。「沈凝把帳冊合上,抬頭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青石鎮冬天下雪,到時候街面上人少了,酒館生意也淡一些。不過正好——下雪天練功,空地更沒人去。「

  楚然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窗外。天邊還剩一線橘紅色的餘暉,再過不久就該暗下來了。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乾燥的涼意,確實像要入冬了。

  阿福編完那隻草東西抬起來給他們看——大約是個四不像的東西,四條腿長短不一,腦袋歪在一邊。沈凝認真地看了看說「像條狗「,阿福糾正說「是馬「,沈凝改口「那它就是條馬「,阿福滿意地把它放在櫃檯上排列齊整,跟之前編的蜻蜓螞蚱蝗蟲放在一起,一排歪歪扭扭的草編小動物在櫃檯邊沿上站了一行。

  夜深了沈凝先帶阿福上樓睡了。楚然一個人坐在大堂里把油燈挑亮了一些,摸出傳音符看了看。沒有新消息,傳音符安安靜靜的。他把傳音符放回去,從袖子裡摸出那枚銅錢放在桌上。銅錢的表面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了,在燈下泛著潤潤的銅光。他翻到背面看了看——光光的,什麼都沒有。但握著它的時候能感覺到裡面有一層極微的靈力流動,像藏在水面下面淺淺的波紋。

  他把它收好,吹了燈上樓。經過沈凝房間的時候門縫裡沒有透光,已經睡了。隔壁阿福的房間也很安靜,隱隱約約有均勻的呼吸聲傳出來。

  楚然躺到床上盯著黑暗中天花板的輪廓看了一會兒。腦子裡把這段時間的事情過了一遍——妖域的太子、鬼域的小孩和影煞、南疆的茶和蠱、北海龍宮的蜜藻、西域採石場裡的文書、中州夜裡的金頂和九道光柱。每一段畫面都清楚得很,像一本翻開了的冊子,一頁一頁擺在眼前。

  他閉上眼的時候嘴角掛著一點彎度。

  第二天早上沈凝破天荒地睡遲了。楚然下樓的時候灶台上已經燒了水但沒人煮粥,他翻了翻柜子找到剩下的兩個饅頭蒸了,又煮了兩顆雞蛋。阿福下來的時候楚然把剝好的雞蛋放他碗裡,小孩說了聲「謝謝師兄「拿起來咬了一口。

  沈凝下來的時候已經接近辰時末尾了,頭髮還是亂的,在櫃檯邊坐下先喝了口水,然後接過楚然推過去的饅頭咬了一口:「你煮的?「

  「嗯。「

  「熟了。「

  楚然:「……謝謝評價。「

  沈凝嚼著饅頭笑了一下。三個人坐著吃了頓簡單的早午飯。吃完飯之後沈凝拿梳子把頭髮重新紮起來,拍了拍臉恢復精神抖擻的模樣,帶著楚然出門練功去了。阿福照例被送到胖大叔那兒,胖大叔已經習慣了每天接收這個小孩,桌上準備好了熱水和零食。

  空地上的草已經枯黃了,踩上去簌簌響。沈凝在地上畫了十幾個點,讓楚然在點與點之間快速移動,每到一個點就變換一次方向,不能重複路徑。楚然練了大半個時辰,腿有點發酸,但比初學的時候穩當多了,踩點的時候動作乾淨了不少。

  「歇一會兒。「沈凝坐在土坡上擰開水囊喝了一口,遞給他。楚然接過來也喝了一口,在她旁邊坐下來。秋末的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枯草和干泥土的氣味,乾乾爽爽的。

  「快冬了。「沈凝把水囊擰好,「等第一場雪下來,這片空地就白了。「

  楚然看了看遠處青石鎮屋頂的輪廓,又看了看天邊幾朵散散的白雲。他沒什麼話說,但坐在土坡上吹著風,旁邊的沈凝安安靜靜的,遠處鎮子裡隱隱約約有人聲傳過來,混在風聲里像隔了一層水。

  歇夠了之後沈凝站起來拍了衣服上的草屑,繼續練。這一練就到了太陽偏西,暮色把空地上的枯草染成了金紅色。兩人收拾東西往回走,經過麵攤的時候接上阿福,小孩把新編的一隻草兔子舉起來給沈凝看。

  沈凝接過去端詳了一番說:「像了。「阿福高興地原地跳了一下,蹦蹦跳跳走在兩人中間。

  推開酒館的門點上燈之後,楚然把門關好插上了門閂。這個動作他已經做得很自然了,每天傍晚回來進門、關燈、插閂,像一種被身體記住的節奏。

  沈凝在後廚切菜的聲音傳出來,篤篤篤的,跟第一天來時一模一樣。阿福趴在櫃檯邊研究他的草編隊伍排列順序,把兔子放在蜻蜓和螞蚱中間比了比位置。

  楚然坐在窗邊,窗外最後一縷日光正在天邊收窄成一道橘紅色的線,再過一炷香就會徹底暗下來變成滿天星星。他靠著椅背聽著後廚切菜的聲響和櫃檯邊阿福擺弄草編的細碎動靜,在燈光的暖黃里慢慢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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