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翻窗
沈凝翻了一整夜的冊子。
楚然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窗紙透進來一層青白色的光。沈凝還坐在桌前，面前的冊子攤了三卷，白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她摘錄的要點。她聽見動靜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醒了？收拾一下，天亮就走，趁大長老還沒改主意。「
楚然坐起來揉了揉臉，把床鋪簡單疊了。沈凝把冊子和白紙收進包袱里，想了想又把那張摘錄的白紙單獨折好揣進內袋，剩下的東西打包背好。兩人在街角的包子鋪買了兩個熱包子，邊走邊吃，混在出城的人群里離開了中州。
出城之後路上人少了，沈凝的步伐才真正快起來。她沒有回頭，步子穩而快，沿著官道一路往南走了大半天，路過第一個鎮子的時候拐進去，在一間小飯館裡要了兩碗面，趁等面的功夫把懷裡的白紙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天衍宗的核心布局。「她把白紙攤在桌上讓楚然看，「大長老手上有一批人，全部是近三年從外門提上來的，不經過宗主審批直接調進內門。這批人分布在核心區的各個位置，替他盯著別的長老的動靜。「
楚然看了白紙上的名單和標註：「所以大長老這幾年一直在悄悄培植自己的人。「
「對。他把天衍宗從裡面挖空了一層，但宗主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沈凝指著紙上一行小字，「宗主閉關之前，把他最親信的一批人全部調進了金頂，把核心區的另外一部分控制死了。現在的情況是——宗主握著一半，大長老握著一半，剩下的長老們中間晃著。誰先打破平衡，誰就贏。「
面端上來了。沈凝低頭扒了兩口，抬頭接著說：「咱們偷的那捲外務冊硃筆批註，是大長老催促下面加快進度的。他大概等不下去了，想把剩下那幾個還在中間晃的長老收攏過來，在宗主出關之前把局面定死。「
楚然嚼著面想了想：「所以他是怕宗主出關之後翻他的底。「
「對。他主動暴露了一部分暗樁給咱們，你記得採石場那邊的天衍宗外門弟子嗎？他們跑得那麼快、東西都沒收拾乾淨，像是提前知道會有人來查一樣。「
楚然停下筷子：「大長老故意放的消息？「
「我猜是。「沈凝把剩下半碗面吃完擦了擦嘴，「他需要有人把他在各域布的暗樁拔掉，這樣宗主出關之後追查各域布局進度，大長老可以說'下面辦事不力被人端了'，把責任推給底下的人，自己乾乾淨淨的。而他自己真正想藏的核心布局，在那捲外務冊里一個字都沒寫。「
楚然把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沈凝把白紙重新折好收回內袋，摸出銅板結了面錢，站起來拍了拍衣擺：「走吧。回青石鎮。咱們拿到的東西夠多了，剩下的不用再探了。等宗主和大長老自己打起來，那時候再動手。「
兩人出了鎮繼續趕路。天色從午後走到傍晚，又從傍晚走到入夜，路上找了個路邊廢棄的草棚子歇了半宿，天亮繼續走。第三天下午，青石鎮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沈凝的步子明顯鬆快了些。
胖大叔正在麵攤上煮麵，看見兩人回來把勺子一扔喊了一聲：「老闆娘回來了！阿福！「
阿福從麵攤旁邊的馬紮上彈起來跑過來，跑到半路又剎住腳，站在離沈凝三步遠的地方看著她，像是在確認她確實回來了。沈凝蹲下來張開手臂，小孩才撲過來掛住她的脖子。
「五天。「阿福的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你上次說的五天。「
「我回來了。「沈凝揉了揉他後腦勺，站起來牽著他的手往酒館走。楚然跟在後面，胖大叔朝他點了點頭，又低頭回去煮麵了。
推開酒館的門，灰塵味比走的時候重了一些，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層。沈凝把阿福放在櫃檯上的老位置上，打了水開始擦桌子，楚然幫她把架子上落了灰的瓶瓶罐罐重新擦了一遍，後廚也收拾乾淨。忙了大約半個時辰，酒館恢復了走之前的樣子。
傍晚沈凝燉了一鍋排骨湯，阿福喝了兩碗，又吃了一塊饃，靠著椅背揉肚子。沈凝把碗筷收了，趁阿福在櫃檯上面玩竹蜻蜓的空檔，低聲跟楚然說：「明天開始，我整理這些冊子裡的關鍵信息。你幫我搭把手，咱們把天衍宗的內部結構畫一張圖出來。誰在哪、管什麼、跟誰一夥、誰跟誰有仇——全列清楚了，動手的時候心裡有數。「
楚然點頭。
接下來五天兩人沒出鎮，每天早飯後就在大堂里舖開紙筆，把那幾卷帶回來的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沈凝負責辨認字跡和核對人員名字，楚然負責把信息按照不同類別重新抄錄整理。白紙上從最開始的寥寥幾行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網狀圖——天衍宗從上到下三十多個關鍵人物，用箭頭標註關係、用不同顏色區分陣營、用圈圈標出「可用突破口「。
阿福白天在胖大叔那兒待著，傍晚回來趴在桌邊看兩人畫圖，看不懂但安靜地看，偶爾指著紙上的某個圈問「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沈凝想了想說「現在還沒法說「，阿福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看。
第六天傍晚圖基本畫完了。沈凝把最後幾筆箭頭補充好，靠在椅背上端詳了整張紙好一會兒，然後說了句：「三尊要是看見這張圖，大概能給我打個中等偏上的分數。「
「三尊教過你製圖？「楚然問。
「下山那年他塞了我一本《情報整理入門》，我在路上翻完了。裡面大半是廢話，但畫關係網那幾頁還有點用。「沈凝把圖折好收進櫃檯抽屜，跟其他東西放在一起，「明天歇一天。後天——「
她停了停，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又看了看正在櫃檯下面研究竹蜻蜓飛行軌跡的阿福，最後目光落回楚然臉上：「後天，把阿福送到胖大叔那兒多住幾天。咱們去九玄峰一趟。「
楚然愣了一下：「回山上？「
「回去見見師尊們。「沈凝把油燈捻亮了一些，「中州的事理清楚了，接下來怎麼動手，得跟他們當面商量。傳音符里說不明白。再說了——「她笑了一下，「你下山快兩個月了，不想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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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劍和牌子。九把神器還在，七尊的護身繩還在，八尊的鈴鐺還在，懷裡那枚銅錢也在。走了這麼久、打了這麼多地方，他發現自己確實想回去一趟，不是因為外面不好，而是因為想站在山門前讓九位師尊看看他現在是什麼樣子了。
「好。「他說，「後天回去。「
隔天歇了一整天。沈凝去胖大叔那兒把阿福安頓好了，小孩抱著裝了換洗衣裳的小布包站在麵攤後面沖兩人揮手。沈凝蹲下來跟他說了兩句話，站起來轉身走了。楚然走在旁邊，聽見阿福在後面喊了一聲「姐姐早點回來「，沈凝沒回頭，只是舉手擺了擺。
第三天一早，兩人上了路。
九玄峰離青石鎮不算太近，但也不算遠，兩人走了約莫大半天，山腳的輪廓就出現在視野里了。跟楚然下山那天一樣，山還是那座山，滿山的林木在秋末的陽光下染了深深淺淺的赭色和金色，山巔掩在薄薄的雲霧後面，看不真切。
走近了，山門還在。兩棵老松夾著一道窄窄的石階入口，跟楚然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石階的每一級他都熟悉——小時候被六尊追著從下面跑到上面，被四尊罵完之後坐在中間某一級生悶氣，被二尊端著食盒坐在同一級上哄他吃點心。
楚然踩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沈凝走在他後面，沒有催他。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石階往上走，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時候，頭頂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懶洋洋的聲音：「喲，回來了？「
楚然抬頭。七尊坐在路旁一棵老松的橫枝上，兩條腿懸空晃著，手裡抓著一把松子慢悠悠地嗑。她看見楚然抬頭沖他笑了笑，又看了看楚然身後的沈凝：「小凝也來了。瘦了點，路上沒吃好？「
沈凝笑：「七尊您看人還是這麼准。「
七尊把松子殼往樹下一拋，從枝頭跳下來落在兩人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去吧，上面都等著呢。大師尊的茶剛泡上。「
三人沿著石階繼續往上走，又走了一段，山道拐彎處的涼亭里坐著五尊。她正低頭擦拭一把新鑄的匕首，見兩人過來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楚然腰間那九把神器上掃了一圈，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沒說話，低頭繼續擦匕首，但楚然經過的時候聽見她低低說了句：「劍都還在。「
「用得很順手。「楚然說。五尊「嗯「了一聲，不再開口。
再往上走，路過三尊的陣法演練場時，一個聲音從場中央那片錯綜複雜的石陣里飄出來：「回來得正好，我剛布了個新陣。「楚然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半步，沈凝已經笑出了聲。三尊的腦袋從一根石柱後面探出來，笑眯眯的：「放心，不是用來困人的。是個'進來的人自動泡好茶'的陣。「
沈凝：？？？還能有這種陣？
穿過演練場之後石階變窄了，兩側的樹木更密，光線暗下來，空氣里浮著一層淡淡的松木清苦味。經過一處石壁的時候，壁面上忽閃了一下，八尊的半張臉從岩石表面浮出來，沖楚然笑了笑：「乖孫回來看婆婆了？一路上沒傷魂吧？「
「沒有。八尊我好好的。「
八尊滿意地「嗯「了一聲，臉慢慢沉回石壁里。
最後一段石階走完，九玄峰頂的院子出現在眼前。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青石地磚磨得光滑泛亮，正中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落了七七八八，地上鋪了一層金黃的葉毯。樹下擺了張石桌，桌上果然放著一壺剛泡好的茶，茶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午後的陽光里變成一道淡白色的細線。
大師尊坐在石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慢慢喝著。大師尊對面坐著九尊，九尊手裡也端著一杯，笑眯眯地朝兩人舉了舉杯：「到了。坐。「
石桌周圍擺著九把椅子，大師尊和九尊坐了兩把，其餘七把空著。兩人走過去剛坐下，院子周圍的各個方向就陸續有了動靜——二尊從廚房方向端著碟點心出來，四尊靠在後院的廊柱上，五尊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那把擦好的匕首，六尊從屋頂跳下來，七尊從樹上躍下，八尊從地下冒了半個身子，三尊最後拎著茶壺過來給每個人的杯子添滿了水。
九個人重新圍坐在石桌邊。跟楚然下山那天一模一樣的陣容，只是這次他坐在了椅子上，而不是站在對面被九個人圍著逼下山。
二尊先把點心的碟子往楚然和沈凝面前推了推：「先吃點東西墊墊。「
楚然捏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二尊的手藝還是老樣子，甜度剛剛好，糕體鬆軟，桂花的香氣淡淡地在嘴裡化開。沈凝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之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沒說話但多拿了一塊。
四尊先開了口：「中州那邊的事，傳音符里聽了個大概。你們拿到了什麼？「
沈凝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那張整理好的關係圖攤在石桌上，又把她自己整理的那份白紙摘錄也拿了出來。九位師尊同時湊過來看，場面一時非常安靜，只有紙張被翻動的唰唰聲。
看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三尊先直起身子，捋了捋鬍子：「畫得還行。大長老和宗主這兩條線分得清楚。但這幾個中間派——「他指了指關係圖上幾個灰色的圈，「你標註的是'待確定'，其實他們早就有傾向了。宗主閉關前給其中三個人單獨傳過密令。「
沈凝立刻追問：「哪三個？「
三尊伸手在紙上點了一下。沈凝掏出筆在那三個圈旁邊做了新標註，紙上的關係網又密了一層。
五尊把目光從圖上收回來：「大陣外面那一層是我早年布的，陣眼在老槐樹底下，你們能摸過去的話我可以遠程封掉那層的啟陣靈力。裡面兩層我拆不了。「
大師尊喝茶，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但也沒搖頭。九尊把圖看了兩遍之後放回桌上，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慢慢說：「你們想去中州動手，我贊成。但時間再等一等，等大長老開始動了你們再進。「
「怎麼知道他動了？「楚然問。
九尊笑了一下：「他會讓人給你們送信的。「
楚然愣了一下。沈凝也愣了一下。九尊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你們從大長老書房拿走了那幾卷冊子，他不知道你們拿了什麼、拿了多少，但他知道你們拿走了。他會想在你們手裡的東西被宗主的人知道之前，先讓你們跟他站到一邊。「
沈凝放下筆想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所以我們手上的東西，對大長老來說是把刀。他覺得他能用這把刀去切宗主，但他不知道拿刀的人會不會按他想要的方向切。「
九尊笑了一下：「你下山三年沒白待。「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二尊又往兩個杯子裡添了熱茶，起身的時候順手把沈凝鬢角翹起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跟照顧阿福的時候有點像。沈凝沒躲，低頭喝了一口新續的茶。
大師尊把空茶杯放在桌上，看了楚然一眼，說了句：「嗯。「
楚然這次聽懂了——「你們做得不錯「。他沖大師尊笑了一下，大師尊臉上的表情沒變，但端起茶壺給自己續茶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些，像是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一點點。
傍晚的時候二尊下廚做了一桌子菜。九個人圍坐一桌，楚然和沈凝被按在最中間的位置，左邊是二尊不停地往兩人碗裡夾菜，右邊是六尊端著酒碗非要跟楚然碰杯，頭頂上七尊坐在房樑上往下扔剝好的核桃仁，准准地落在兩人面前的碟子裡。
沈凝端著一碗雞湯喝了一口，低頭看了看碗裡浮著的枸杞和紅棗，又抬頭看了看正忙著給楚然添第二碗飯的二尊，嘴角彎著的弧度一直沒有收回去。
晚飯後九尊把兩人叫到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夜風從山頂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松木和乾草的氣味。
楚然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窗紙透進來一層青白色的光。沈凝還坐在桌前，面前的冊子攤了三卷，白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她摘錄的要點。她聽見動靜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醒了？收拾一下，天亮就走，趁大長老還沒改主意。「
楚然坐起來揉了揉臉，把床鋪簡單疊了。沈凝把冊子和白紙收進包袱里，想了想又把那張摘錄的白紙單獨折好揣進內袋，剩下的東西打包背好。兩人在街角的包子鋪買了兩個熱包子，邊走邊吃，混在出城的人群里離開了中州。
出城之後路上人少了，沈凝的步伐才真正快起來。她沒有回頭，步子穩而快，沿著官道一路往南走了大半天，路過第一個鎮子的時候拐進去，在一間小飯館裡要了兩碗面，趁等面的功夫把懷裡的白紙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天衍宗的核心布局。「她把白紙攤在桌上讓楚然看，「大長老手上有一批人，全部是近三年從外門提上來的，不經過宗主審批直接調進內門。這批人分布在核心區的各個位置，替他盯著別的長老的動靜。「
楚然看了白紙上的名單和標註：「所以大長老這幾年一直在悄悄培植自己的人。「
「對。他把天衍宗從裡面挖空了一層，但宗主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沈凝指著紙上一行小字，「宗主閉關之前，把他最親信的一批人全部調進了金頂，把核心區的另外一部分控制死了。現在的情況是——宗主握著一半，大長老握著一半，剩下的長老們中間晃著。誰先打破平衡，誰就贏。「
面端上來了。沈凝低頭扒了兩口，抬頭接著說：「咱們偷的那捲外務冊硃筆批註，是大長老催促下面加快進度的。他大概等不下去了，想把剩下那幾個還在中間晃的長老收攏過來，在宗主出關之前把局面定死。「
楚然嚼著面想了想：「所以他是怕宗主出關之後翻他的底。「
「對。他主動暴露了一部分暗樁給咱們，你記得採石場那邊的天衍宗外門弟子嗎？他們跑得那麼快、東西都沒收拾乾淨，像是提前知道會有人來查一樣。「
楚然停下筷子：「大長老故意放的消息？「
「我猜是。「沈凝把剩下半碗面吃完擦了擦嘴，「他需要有人把他在各域布的暗樁拔掉，這樣宗主出關之後追查各域布局進度，大長老可以說'下面辦事不力被人端了'，把責任推給底下的人，自己乾乾淨淨的。而他自己真正想藏的核心布局，在那捲外務冊里一個字都沒寫。「
楚然把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沈凝把白紙重新折好收回內袋，摸出銅板結了面錢，站起來拍了拍衣擺：「走吧。回青石鎮。咱們拿到的東西夠多了，剩下的不用再探了。等宗主和大長老自己打起來，那時候再動手。「
兩人出了鎮繼續趕路。天色從午後走到傍晚，又從傍晚走到入夜，路上找了個路邊廢棄的草棚子歇了半宿，天亮繼續走。第三天下午，青石鎮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沈凝的步子明顯鬆快了些。
胖大叔正在麵攤上煮麵，看見兩人回來把勺子一扔喊了一聲：「老闆娘回來了！阿福！「
阿福從麵攤旁邊的馬紮上彈起來跑過來，跑到半路又剎住腳，站在離沈凝三步遠的地方看著她，像是在確認她確實回來了。沈凝蹲下來張開手臂，小孩才撲過來掛住她的脖子。
「五天。「阿福的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你上次說的五天。「
「我回來了。「沈凝揉了揉他後腦勺，站起來牽著他的手往酒館走。楚然跟在後面，胖大叔朝他點了點頭，又低頭回去煮麵了。
推開酒館的門，灰塵味比走的時候重了一些，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層。沈凝把阿福放在櫃檯上的老位置上，打了水開始擦桌子，楚然幫她把架子上落了灰的瓶瓶罐罐重新擦了一遍，後廚也收拾乾淨。忙了大約半個時辰，酒館恢復了走之前的樣子。
傍晚沈凝燉了一鍋排骨湯，阿福喝了兩碗，又吃了一塊饃，靠著椅背揉肚子。沈凝把碗筷收了，趁阿福在櫃檯上面玩竹蜻蜓的空檔，低聲跟楚然說：「明天開始，我整理這些冊子裡的關鍵信息。你幫我搭把手，咱們把天衍宗的內部結構畫一張圖出來。誰在哪、管什麼、跟誰一夥、誰跟誰有仇——全列清楚了，動手的時候心裡有數。「
楚然點頭。
接下來五天兩人沒出鎮，每天早飯後就在大堂里舖開紙筆，把那幾卷帶回來的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沈凝負責辨認字跡和核對人員名字，楚然負責把信息按照不同類別重新抄錄整理。白紙上從最開始的寥寥幾行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網狀圖——天衍宗從上到下三十多個關鍵人物，用箭頭標註關係、用不同顏色區分陣營、用圈圈標出「可用突破口「。
阿福白天在胖大叔那兒待著，傍晚回來趴在桌邊看兩人畫圖，看不懂但安靜地看，偶爾指著紙上的某個圈問「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沈凝想了想說「現在還沒法說「，阿福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看。
第六天傍晚圖基本畫完了。沈凝把最後幾筆箭頭補充好，靠在椅背上端詳了整張紙好一會兒，然後說了句：「三尊要是看見這張圖，大概能給我打個中等偏上的分數。「
「三尊教過你製圖？「楚然問。
「下山那年他塞了我一本《情報整理入門》，我在路上翻完了。裡面大半是廢話，但畫關係網那幾頁還有點用。「沈凝把圖折好收進櫃檯抽屜，跟其他東西放在一起，「明天歇一天。後天——「
她停了停，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又看了看正在櫃檯下面研究竹蜻蜓飛行軌跡的阿福，最後目光落回楚然臉上：「後天，把阿福送到胖大叔那兒多住幾天。咱們去九玄峰一趟。「
楚然愣了一下：「回山上？「
「回去見見師尊們。「沈凝把油燈捻亮了一些，「中州的事理清楚了，接下來怎麼動手，得跟他們當面商量。傳音符里說不明白。再說了——「她笑了一下，「你下山快兩個月了，不想回去看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楚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劍和牌子。九把神器還在，七尊的護身繩還在，八尊的鈴鐺還在，懷裡那枚銅錢也在。走了這麼久、打了這麼多地方，他發現自己確實想回去一趟，不是因為外面不好，而是因為想站在山門前讓九位師尊看看他現在是什麼樣子了。
「好。「他說，「後天回去。「
隔天歇了一整天。沈凝去胖大叔那兒把阿福安頓好了，小孩抱著裝了換洗衣裳的小布包站在麵攤後面沖兩人揮手。沈凝蹲下來跟他說了兩句話，站起來轉身走了。楚然走在旁邊，聽見阿福在後面喊了一聲「姐姐早點回來「，沈凝沒回頭，只是舉手擺了擺。
第三天一早，兩人上了路。
九玄峰離青石鎮不算太近，但也不算遠，兩人走了約莫大半天，山腳的輪廓就出現在視野里了。跟楚然下山那天一樣，山還是那座山，滿山的林木在秋末的陽光下染了深深淺淺的赭色和金色，山巔掩在薄薄的雲霧後面，看不真切。
走近了，山門還在。兩棵老松夾著一道窄窄的石階入口，跟楚然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石階的每一級他都熟悉——小時候被六尊追著從下面跑到上面，被四尊罵完之後坐在中間某一級生悶氣，被二尊端著食盒坐在同一級上哄他吃點心。
楚然踩上第一級台階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沈凝走在他後面，沒有催他。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石階往上走，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時候，頭頂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懶洋洋的聲音：「喲，回來了？「
楚然抬頭。七尊坐在路旁一棵老松的橫枝上，兩條腿懸空晃著，手裡抓著一把松子慢悠悠地嗑。她看見楚然抬頭沖他笑了笑，又看了看楚然身後的沈凝：「小凝也來了。瘦了點，路上沒吃好？「
沈凝笑：「七尊您看人還是這麼准。「
七尊把松子殼往樹下一拋，從枝頭跳下來落在兩人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去吧，上面都等著呢。大師尊的茶剛泡上。「
三人沿著石階繼續往上走，又走了一段，山道拐彎處的涼亭里坐著五尊。她正低頭擦拭一把新鑄的匕首，見兩人過來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楚然腰間那九把神器上掃了一圈，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沒說話，低頭繼續擦匕首，但楚然經過的時候聽見她低低說了句：「劍都還在。「
「用得很順手。「楚然說。五尊「嗯「了一聲，不再開口。
再往上走，路過三尊的陣法演練場時，一個聲音從場中央那片錯綜複雜的石陣里飄出來：「回來得正好，我剛布了個新陣。「楚然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半步，沈凝已經笑出了聲。三尊的腦袋從一根石柱後面探出來，笑眯眯的：「放心，不是用來困人的。是個'進來的人自動泡好茶'的陣。「
沈凝：？？？還能有這種陣？
穿過演練場之後石階變窄了，兩側的樹木更密，光線暗下來，空氣里浮著一層淡淡的松木清苦味。經過一處石壁的時候，壁面上忽閃了一下，八尊的半張臉從岩石表面浮出來，沖楚然笑了笑：「乖孫回來看婆婆了？一路上沒傷魂吧？「
「沒有。八尊我好好的。「
八尊滿意地「嗯「了一聲，臉慢慢沉回石壁里。
最後一段石階走完，九玄峰頂的院子出現在眼前。院子還是那個院子，青石地磚磨得光滑泛亮，正中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落了七七八八，地上鋪了一層金黃的葉毯。樹下擺了張石桌，桌上果然放著一壺剛泡好的茶，茶氣裊裊地升起來，在午後的陽光里變成一道淡白色的細線。
大師尊坐在石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慢慢喝著。大師尊對面坐著九尊，九尊手裡也端著一杯，笑眯眯地朝兩人舉了舉杯：「到了。坐。「
石桌周圍擺著九把椅子，大師尊和九尊坐了兩把，其餘七把空著。兩人走過去剛坐下，院子周圍的各個方向就陸續有了動靜——二尊從廚房方向端著碟點心出來，四尊靠在後院的廊柱上，五尊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那把擦好的匕首，六尊從屋頂跳下來，七尊從樹上躍下，八尊從地下冒了半個身子，三尊最後拎著茶壺過來給每個人的杯子添滿了水。
九個人重新圍坐在石桌邊。跟楚然下山那天一模一樣的陣容，只是這次他坐在了椅子上，而不是站在對面被九個人圍著逼下山。
二尊先把點心的碟子往楚然和沈凝面前推了推：「先吃點東西墊墊。「
楚然捏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二尊的手藝還是老樣子，甜度剛剛好，糕體鬆軟，桂花的香氣淡淡地在嘴裡化開。沈凝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之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沒說話但多拿了一塊。
四尊先開了口：「中州那邊的事，傳音符里聽了個大概。你們拿到了什麼？「
沈凝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那張整理好的關係圖攤在石桌上，又把她自己整理的那份白紙摘錄也拿了出來。九位師尊同時湊過來看，場面一時非常安靜，只有紙張被翻動的唰唰聲。
看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三尊先直起身子，捋了捋鬍子：「畫得還行。大長老和宗主這兩條線分得清楚。但這幾個中間派——「他指了指關係圖上幾個灰色的圈，「你標註的是'待確定'，其實他們早就有傾向了。宗主閉關前給其中三個人單獨傳過密令。「
沈凝立刻追問：「哪三個？「
三尊伸手在紙上點了一下。沈凝掏出筆在那三個圈旁邊做了新標註，紙上的關係網又密了一層。
五尊把目光從圖上收回來：「大陣外面那一層是我早年布的，陣眼在老槐樹底下，你們能摸過去的話我可以遠程封掉那層的啟陣靈力。裡面兩層我拆不了。「
大師尊喝茶，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但也沒搖頭。九尊把圖看了兩遍之後放回桌上，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慢慢說：「你們想去中州動手，我贊成。但時間再等一等，等大長老開始動了你們再進。「
「怎麼知道他動了？「楚然問。
九尊笑了一下：「他會讓人給你們送信的。「
楚然愣了一下。沈凝也愣了一下。九尊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你們從大長老書房拿走了那幾卷冊子，他不知道你們拿了什麼、拿了多少，但他知道你們拿走了。他會想在你們手裡的東西被宗主的人知道之前，先讓你們跟他站到一邊。「
沈凝放下筆想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所以我們手上的東西，對大長老來說是把刀。他覺得他能用這把刀去切宗主，但他不知道拿刀的人會不會按他想要的方向切。「
九尊笑了一下：「你下山三年沒白待。「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二尊又往兩個杯子裡添了熱茶，起身的時候順手把沈凝鬢角翹起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跟照顧阿福的時候有點像。沈凝沒躲，低頭喝了一口新續的茶。
大師尊把空茶杯放在桌上，看了楚然一眼，說了句：「嗯。「
楚然這次聽懂了——「你們做得不錯「。他沖大師尊笑了一下，大師尊臉上的表情沒變，但端起茶壺給自己續茶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些，像是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一點點。
傍晚的時候二尊下廚做了一桌子菜。九個人圍坐一桌，楚然和沈凝被按在最中間的位置，左邊是二尊不停地往兩人碗裡夾菜，右邊是六尊端著酒碗非要跟楚然碰杯，頭頂上七尊坐在房樑上往下扔剝好的核桃仁，准准地落在兩人面前的碟子裡。
沈凝端著一碗雞湯喝了一口，低頭看了看碗裡浮著的枸杞和紅棗，又抬頭看了看正忙著給楚然添第二碗飯的二尊，嘴角彎著的弧度一直沒有收回去。
晚飯後九尊把兩人叫到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夜風從山頂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松木和乾草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