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孩
楚然是被沈凝踹醒的。
準確說不是踹，是她下床穿鞋的時候腳後跟不小心磕到了楚然的床沿，楚然整張床震了一下，他從夢裡直接彈起來，手已經摸上了枕邊的劍柄。沈凝站在床邊系腰帶，看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
「醒了？走了，趁早上鬼域的人還沒開始鬧騰，趕緊出城。「
楚然揉著眼睛爬起來。昨晚睡得太沉，身上的衣服都沒脫，皺巴巴地裹著。他把劍掛好、包袱甩上肩，跟著沈凝出了客棧的門。鬼域的早晨比晚上還冷，灰濛濛的天光從雲層後面滲下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兩側灰樓的窗戶緊閉著，整座城像被凍住了一樣。
兩人沿著主街快步往城門走。經過昨晚那家情報鋪子的時候，鋪子的門開了半扇，乾瘦老頭正蹲在門檻上刷牙，看見他們經過眼皮都沒抬一下。沈凝沖他點了點頭，老頭含著一嘴白沫「嗯「了一聲算回應。
出了城門，灰色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空氣漸漸不那麼冷了，腳下的土地也從灰黑色慢慢變回褐黃色。走了大半個時辰，路邊開始出現稀稀拉拉的灌木和野草，天色也比在城裡亮堂了許多，能看見太陽了，雖然隔著薄薄的雲層，但總算不再是那種慘白的天。
楚然的步伐鬆快了些。他正要開口問師姐回去路上買點什麼吃的，前面的沈凝忽然站住了。她站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下面，低頭看著樹根旁邊的一小團東西，沒動。
楚然走過去看了看。樹根旁邊蜷著一個小孩，看個頭大約七八歲，瘦得像根柴火棍，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灰布衣服，袖口長出來一截把手指頭蓋住了。小孩蜷成一團，面朝樹根縮著，一動不動的，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過去了。
沈凝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額頭，又摸了摸脈。她沒說話，把外面的深色外衫脫下來裹在小孩身上，然後輕輕拍了拍小孩的臉頰：「喂，醒醒。「
小孩沒反應。沈凝又拍了拍，這次用了點力。小孩的眼皮顫了一下，慢慢睜開一條縫，眼珠渾濁地轉了轉，看見沈凝的時候整個人猛地往後縮了半尺，後背撞在樹幹上，嘴唇哆嗦著擠出兩個字：「別、別打我……「
沈凝的手停在半空沒動，聲音放得很輕很穩：「不打你。你冷不冷？「
小孩不說話，渾身抖得像篩糠。他看上去不太像鬼域本地的人——鬼域的人大多面色蒼白帶灰，這孩子臉上帶著黃，嘴唇乾裂發白，像餓了很多天沒吃過東西。袖子底下露出來的一截手腕細得能看見骨頭，上面有幾道青紫色的淤痕，新舊交疊，有的已經發黃，有的還泛著新鮮的紫色。
楚然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沈凝也沒急，她收回手蹲在原地，跟小孩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安安靜靜地等了一會兒。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把沈凝散下來的幾縷頭髮吹到臉前面，她撥了一下，動作很隨意。
小孩抖了很久，慢慢地停了一些。他的眼珠子盯著沈凝看，又轉向她身後的楚然，來回掃了兩圈，最後嘴唇動了動：「你們……不是鬼域的人？「
「不是。「沈凝笑了一下，「我們從外面來的。你叫什麼？「
小孩猶豫了一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阿……阿福。「
「阿福。幾歲了？「
「不知道。「
沈凝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繼續問：「你從哪來的？怎麼一個人在鬼域外面？「
阿福不說話了，把臉往袖子裡埋了埋，縮成一團。他手腕上那些青紫色的淤痕在寬大的袖口邊緣若隱若現，楚然離得近，看見其中一道紫痕的形狀不太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勒出來的，一圈繞著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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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也看見了。她的笑容淡了淡，但語氣還是穩穩的：「你餓不餓？「
阿福從袖口裡露出一隻眼睛。沈凝從包袱里摸出昨早剩的煎餃，油紙包打開，裡面還剩了五六個，已經涼了，但煎餃的焦香還是散了出來。阿福的眼睛盯在那幾個煎餃上，咽了口口水，但沒伸手。
沈凝把油紙包放在他面前的地上，自己往後退了半步：「吃吧。吃完了跟我們走，我帶你去暖和的地方。「
阿福盯著煎餃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飛快地伸出瘦巴巴的手抓了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就往下咽，噎得直咳嗽。沈凝從包袱里摸出水囊遞過去，他接過來灌了兩口水，又開始吃第二個。
楚然把沈凝拉到旁邊低聲問：「帶他回青石鎮？「
「不然呢？扔這兒餓死？「沈凝偏頭看了那孩子一眼，「鬼域外面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陰兵時不時會出城巡邏，碰上他這種落單的，要麼抓回去當苦力要麼直接——「她沒說完，擺了擺手，「帶回去再說。「
阿福把幾個煎餃全吃完了，又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喝了個乾淨。他的氣色看著稍微好了一點，雖然嘴唇還是白的，但眼珠子裡多了一點點活氣。他撐著樹幹站起來，兩條腿軟得像麵條，晃了兩下才站穩。
沈凝把外衫重新裹在他身上，比剛才裹得嚴實了些，然後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阿福，你手腕上的傷誰弄的？「
阿福把袖口往下拽了拽：「……不記得了。「
「真不記得還是不想說？「
小孩垂下頭，腳尖蹭著地面。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很輕的聲音說：「鬼域的人……在城外面抓小孩回去……幹活的。我跑出來了。「
沈凝看了楚然一眼。楚然點了下頭，表示明白了。
「行。「沈凝站起來，拍了拍阿福的頭頂，「跟姐姐走。先回鎮上洗個澡吃頓飽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阿福抬起頭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他抿著嘴點了一下頭，跟在沈凝身側，小手下意識地揪住了她腰間垂下來的一根布帶。沈凝低頭看了看那隻瘦巴巴的小手，沒掙開，繼續往前走。
楚然走在後面，看著那一高一矮的背影。沈凝比阿福高了一大截，但她的步子放慢了，遷就著小孩的步幅。晨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幾縷，照在三個人身上，在灰色的曠野上拖出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
回到青石鎮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胖大叔正在麵攤上揉面，看見沈凝回來剛要打招呼，目光落在她身邊那個瘦骨伶仃的小孩身上，愣了一下：「老闆娘，這——「
「路上撿的。「沈凝擺了擺手，帶著阿福回了酒館。
她先燒了熱水，讓阿福在後屋洗了把臉。小孩洗乾淨之後看著比剛才精神了一點，五官還算端正，就是瘦得厲害，下巴尖得能戳紙。沈凝找了一套自己最小號的舊衣服給他換上，袖子卷了三圈才露出手指頭，褲腿也折了兩折，穿著晃晃蕩盪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
阿福換了衣服坐在酒館的椅子上，兩隻腳懸在椅子邊晃蕩，眼睛盯著櫃檯上的酒罈子看。沈凝給他煮了碗面，臥了個雞蛋，他吃得頭也不抬，湯底都舔乾淨了。
楚然坐在對面看著，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阿福，你幾歲不記得了，那你記得自己在鬼域待了多久嗎？「
阿福放下碗想了想：「……天黑天亮……好多回。「
「有沒有人給你說過話？除了讓你幹活。「
阿福低下頭，手指在空碗沿上摳來摳去。過了一會兒說：「有個姐姐……跟我一起幹活的。她給我塞過饅頭。後來她不見了。「
沈凝靠在櫃檯邊擦杯子，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擦。
楚然轉頭看她。沈凝把擦好的杯子擱在架子上，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在阿福面前蹲下：「阿福，那個姐姐長什麼樣？「
「臉圓圓的，頭髮到這兒——「阿福比了比自己下巴的位置，「她右耳朵上有個小痣。她說她姓陳，讓我叫她陳姐。「
沈凝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楚然看見她握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骨節微微發白。她緩了兩秒才鬆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行了，吃完面去睡一覺。二樓左邊那間空房，我幫你鋪床。「
她把阿福帶上樓安頓好，下來的時候楚然正在大堂里收拾碗筷。沈凝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面朝著外面的街道，背對著楚然。
楚然把碗筷放好，走到她旁邊：「師姐，你認識那個陳姐？「
沈凝沒有立刻回答。她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我當年在鬼域探底的時候，在地下暗牢里見過一批被關押的凡人。當時我沒條件救他們，只來得及放出其中一小部分。那裡面——「她頓了頓，「有一個圓臉姑娘，右耳朵有顆痣，姓陳。我當時給她指了條逃出去的路。「
沈凝轉過來，靠著窗框，手揣在袖子裡：「我以為她逃出去了。沒想到她又被抓回去了，還在裡面待了那麼久。她給阿福塞饅頭的時候——「她說到一半停了，抿了一下嘴，「算了。「
楚然看著她。沈凝的表情很平淡，跟平時一樣，嘴角甚至還帶著微微的弧度，像隨時準備著笑出來。但楚然跟了她這麼久，現在看得出來了——這種笑是「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怎麼樣「的時候擺出來的。
「師姐。「楚然說，「鬼域的事還沒完吧？「
沈凝偏頭看了他一眼：「嗯。血屠的地圖被偷了，他跟墨淵打起來之後鬼域內部會亂一陣子。等他們兩敗俱傷——「
「咱們再回去。「
沈凝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點：「你學得挺快。「
楚然把收拾好的碗筷端進後廚放好，出來的時候沈凝已經在櫃檯後面翻記帳本了，像是剛才那段對話沒發生過一樣。他坐到老位置上，看著窗外午後的陽光照在街面上，暖融融的，跟鬼域那種灰濛濛的天完全兩個世界。
樓上傳來輕微的動靜。阿福大概睡著了，翻身的時候床板響了一下，又安靜了。
楚然收回視線，摸了傳音符出來，低聲說了一句：「師尊們，今天回鎮了。回來的路上師姐撿了個小孩。「
傳音符亮起來——
二尊：「撿了個孩子？多大了？「
「七八歲吧。在鬼域外面撿的，身上有傷。「
二尊沉默了一會兒：「……哪方面的傷？「
「好像是在鬼域被關著幹活打的。「
二尊沒再追問，只說了一句：「好好照顧他。我這邊有些養身的丹藥，回頭給你寄過去。「
四尊插嘴：「鬼域那幫孫子連小孩都欺負？下回我去——「
「你去什麼去。「七尊把四尊的話截了，「你去了能把鬼域炸了。讓孩子們自己處理。「
六尊哈哈笑：「小凝拾掇個小孩，我猜三天之內那小孩就得叫她姐。「
八尊慢悠悠地飄了一句：「乖孫，那小孩身上沒有魂傷吧？「
楚然回：「沒細看，但精神頭還行。「
八尊「嗯「了一聲：「有傷魂的地方跟我說，婆婆來處理。「
大師尊最後「嗯「了一聲，算是一眾師尊的集體表態：知道了，你們辦吧。
楚然把傳音符收好。沈凝從帳本後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師尊們怎麼說？「
「二尊要給寄養身丹藥，七尊說讓咱們自己處理，八尊問有沒有魂傷，大師尊說'嗯'。「
沈凝笑了一下：「那就是都同意了。行，阿福先養著，等把南疆的事辦完了回來再說他。「
她合上帳本，伸了個懶腰：「今天歇一天。明天教你沈氏獨家絕學——如何在打架的時候順便把對方的武器摸走。「
楚然：「……你還會偷武器？「
沈凝神秘地笑了笑：「我不僅會偷，偷完了還能順手塞一顆剝了殼的花生進他嘴裡。「
楚然沉默了兩秒，覺得師姐的打架方式大概跟九位師尊教的任何一種流派都對不上號。
他正想著，樓上傳來一陣小腳步聲，阿福光著腳踩著樓梯下來了，趴在樓梯拐角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頭髮睡得翹了一撮。他看見楚然和沈凝都在大堂里，像是放心了，下樓梯的時候步子比剛才穩當了些，走到櫃檯旁邊扯了扯沈凝的衣角。
「姐姐，「阿福仰著臉問，「你做飯嗎？我餓了。「
沈凝放下帳本低頭看他，伸手把他翹起來的頭髮按平了，笑著說：「做。等著。「
她轉身往後廚走，阿福跟在她屁股後面顛顛地進了後廚。楚然坐在大堂里，聽見後廚傳來沈凝切菜的聲音和阿福絮絮叨叨問「這是什麼「「那個是什麼「的童聲，混在一起，把空蕩蕩的酒館填得滿滿當當。
窗外午後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道暖洋洋的光帶。楚然靠在椅背上闔上眼，聽著後廚傳來的響動，嘴角彎了彎。
準確說不是踹，是她下床穿鞋的時候腳後跟不小心磕到了楚然的床沿，楚然整張床震了一下，他從夢裡直接彈起來，手已經摸上了枕邊的劍柄。沈凝站在床邊系腰帶，看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
「醒了？走了，趁早上鬼域的人還沒開始鬧騰，趕緊出城。「
楚然揉著眼睛爬起來。昨晚睡得太沉，身上的衣服都沒脫，皺巴巴地裹著。他把劍掛好、包袱甩上肩，跟著沈凝出了客棧的門。鬼域的早晨比晚上還冷，灰濛濛的天光從雲層後面滲下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兩側灰樓的窗戶緊閉著，整座城像被凍住了一樣。
兩人沿著主街快步往城門走。經過昨晚那家情報鋪子的時候，鋪子的門開了半扇，乾瘦老頭正蹲在門檻上刷牙，看見他們經過眼皮都沒抬一下。沈凝沖他點了點頭，老頭含著一嘴白沫「嗯「了一聲算回應。
出了城門，灰色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空氣漸漸不那麼冷了，腳下的土地也從灰黑色慢慢變回褐黃色。走了大半個時辰，路邊開始出現稀稀拉拉的灌木和野草，天色也比在城裡亮堂了許多，能看見太陽了，雖然隔著薄薄的雲層，但總算不再是那種慘白的天。
楚然的步伐鬆快了些。他正要開口問師姐回去路上買點什麼吃的，前面的沈凝忽然站住了。她站在路邊一棵歪脖子樹下面，低頭看著樹根旁邊的一小團東西，沒動。
楚然走過去看了看。樹根旁邊蜷著一個小孩，看個頭大約七八歲，瘦得像根柴火棍，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灰布衣服，袖口長出來一截把手指頭蓋住了。小孩蜷成一團，面朝樹根縮著，一動不動的，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過去了。
沈凝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額頭，又摸了摸脈。她沒說話，把外面的深色外衫脫下來裹在小孩身上，然後輕輕拍了拍小孩的臉頰：「喂，醒醒。「
小孩沒反應。沈凝又拍了拍，這次用了點力。小孩的眼皮顫了一下，慢慢睜開一條縫，眼珠渾濁地轉了轉，看見沈凝的時候整個人猛地往後縮了半尺，後背撞在樹幹上，嘴唇哆嗦著擠出兩個字：「別、別打我……「
沈凝的手停在半空沒動，聲音放得很輕很穩：「不打你。你冷不冷？「
小孩不說話，渾身抖得像篩糠。他看上去不太像鬼域本地的人——鬼域的人大多面色蒼白帶灰，這孩子臉上帶著黃，嘴唇乾裂發白，像餓了很多天沒吃過東西。袖子底下露出來的一截手腕細得能看見骨頭，上面有幾道青紫色的淤痕，新舊交疊，有的已經發黃，有的還泛著新鮮的紫色。
楚然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沈凝也沒急，她收回手蹲在原地，跟小孩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安安靜靜地等了一會兒。風從曠野上吹過來，把沈凝散下來的幾縷頭髮吹到臉前面，她撥了一下，動作很隨意。
小孩抖了很久，慢慢地停了一些。他的眼珠子盯著沈凝看，又轉向她身後的楚然，來回掃了兩圈，最後嘴唇動了動：「你們……不是鬼域的人？「
「不是。「沈凝笑了一下，「我們從外面來的。你叫什麼？「
小孩猶豫了一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阿……阿福。「
「阿福。幾歲了？「
「不知道。「
沈凝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繼續問：「你從哪來的？怎麼一個人在鬼域外面？「
阿福不說話了，把臉往袖子裡埋了埋，縮成一團。他手腕上那些青紫色的淤痕在寬大的袖口邊緣若隱若現，楚然離得近，看見其中一道紫痕的形狀不太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勒出來的，一圈繞著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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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也看見了。她的笑容淡了淡，但語氣還是穩穩的：「你餓不餓？「
阿福從袖口裡露出一隻眼睛。沈凝從包袱里摸出昨早剩的煎餃，油紙包打開，裡面還剩了五六個，已經涼了，但煎餃的焦香還是散了出來。阿福的眼睛盯在那幾個煎餃上，咽了口口水，但沒伸手。
沈凝把油紙包放在他面前的地上，自己往後退了半步：「吃吧。吃完了跟我們走，我帶你去暖和的地方。「
阿福盯著煎餃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飛快地伸出瘦巴巴的手抓了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就往下咽，噎得直咳嗽。沈凝從包袱里摸出水囊遞過去，他接過來灌了兩口水，又開始吃第二個。
楚然把沈凝拉到旁邊低聲問：「帶他回青石鎮？「
「不然呢？扔這兒餓死？「沈凝偏頭看了那孩子一眼，「鬼域外面不是什麼安全的地方，陰兵時不時會出城巡邏，碰上他這種落單的，要麼抓回去當苦力要麼直接——「她沒說完，擺了擺手，「帶回去再說。「
阿福把幾個煎餃全吃完了，又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喝了個乾淨。他的氣色看著稍微好了一點，雖然嘴唇還是白的，但眼珠子裡多了一點點活氣。他撐著樹幹站起來，兩條腿軟得像麵條，晃了兩下才站穩。
沈凝把外衫重新裹在他身上，比剛才裹得嚴實了些，然後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阿福，你手腕上的傷誰弄的？「
阿福把袖口往下拽了拽：「……不記得了。「
「真不記得還是不想說？「
小孩垂下頭，腳尖蹭著地面。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很輕的聲音說：「鬼域的人……在城外面抓小孩回去……幹活的。我跑出來了。「
沈凝看了楚然一眼。楚然點了下頭，表示明白了。
「行。「沈凝站起來，拍了拍阿福的頭頂，「跟姐姐走。先回鎮上洗個澡吃頓飽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阿福抬起頭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他抿著嘴點了一下頭，跟在沈凝身側，小手下意識地揪住了她腰間垂下來的一根布帶。沈凝低頭看了看那隻瘦巴巴的小手，沒掙開，繼續往前走。
楚然走在後面，看著那一高一矮的背影。沈凝比阿福高了一大截，但她的步子放慢了，遷就著小孩的步幅。晨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幾縷，照在三個人身上，在灰色的曠野上拖出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
回到青石鎮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胖大叔正在麵攤上揉面，看見沈凝回來剛要打招呼，目光落在她身邊那個瘦骨伶仃的小孩身上，愣了一下：「老闆娘，這——「
「路上撿的。「沈凝擺了擺手，帶著阿福回了酒館。
她先燒了熱水，讓阿福在後屋洗了把臉。小孩洗乾淨之後看著比剛才精神了一點，五官還算端正，就是瘦得厲害，下巴尖得能戳紙。沈凝找了一套自己最小號的舊衣服給他換上，袖子卷了三圈才露出手指頭，褲腿也折了兩折，穿著晃晃蕩盪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
阿福換了衣服坐在酒館的椅子上，兩隻腳懸在椅子邊晃蕩，眼睛盯著櫃檯上的酒罈子看。沈凝給他煮了碗面，臥了個雞蛋，他吃得頭也不抬，湯底都舔乾淨了。
楚然坐在對面看著，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阿福，你幾歲不記得了，那你記得自己在鬼域待了多久嗎？「
阿福放下碗想了想：「……天黑天亮……好多回。「
「有沒有人給你說過話？除了讓你幹活。「
阿福低下頭，手指在空碗沿上摳來摳去。過了一會兒說：「有個姐姐……跟我一起幹活的。她給我塞過饅頭。後來她不見了。「
沈凝靠在櫃檯邊擦杯子，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擦。
楚然轉頭看她。沈凝把擦好的杯子擱在架子上，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在阿福面前蹲下：「阿福，那個姐姐長什麼樣？「
「臉圓圓的，頭髮到這兒——「阿福比了比自己下巴的位置，「她右耳朵上有個小痣。她說她姓陳，讓我叫她陳姐。「
沈凝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楚然看見她握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骨節微微發白。她緩了兩秒才鬆開，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行了，吃完面去睡一覺。二樓左邊那間空房，我幫你鋪床。「
她把阿福帶上樓安頓好，下來的時候楚然正在大堂里收拾碗筷。沈凝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面朝著外面的街道，背對著楚然。
楚然把碗筷放好，走到她旁邊：「師姐，你認識那個陳姐？「
沈凝沒有立刻回答。她站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我當年在鬼域探底的時候，在地下暗牢里見過一批被關押的凡人。當時我沒條件救他們，只來得及放出其中一小部分。那裡面——「她頓了頓，「有一個圓臉姑娘，右耳朵有顆痣，姓陳。我當時給她指了條逃出去的路。「
沈凝轉過來，靠著窗框，手揣在袖子裡：「我以為她逃出去了。沒想到她又被抓回去了，還在裡面待了那麼久。她給阿福塞饅頭的時候——「她說到一半停了，抿了一下嘴，「算了。「
楚然看著她。沈凝的表情很平淡，跟平時一樣，嘴角甚至還帶著微微的弧度，像隨時準備著笑出來。但楚然跟了她這麼久，現在看得出來了——這種笑是「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怎麼樣「的時候擺出來的。
「師姐。「楚然說，「鬼域的事還沒完吧？「
沈凝偏頭看了他一眼：「嗯。血屠的地圖被偷了，他跟墨淵打起來之後鬼域內部會亂一陣子。等他們兩敗俱傷——「
「咱們再回去。「
沈凝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點：「你學得挺快。「
楚然把收拾好的碗筷端進後廚放好，出來的時候沈凝已經在櫃檯後面翻記帳本了，像是剛才那段對話沒發生過一樣。他坐到老位置上，看著窗外午後的陽光照在街面上，暖融融的，跟鬼域那種灰濛濛的天完全兩個世界。
樓上傳來輕微的動靜。阿福大概睡著了，翻身的時候床板響了一下，又安靜了。
楚然收回視線，摸了傳音符出來，低聲說了一句：「師尊們，今天回鎮了。回來的路上師姐撿了個小孩。「
傳音符亮起來——
二尊：「撿了個孩子？多大了？「
「七八歲吧。在鬼域外面撿的，身上有傷。「
二尊沉默了一會兒：「……哪方面的傷？「
「好像是在鬼域被關著幹活打的。「
二尊沒再追問，只說了一句：「好好照顧他。我這邊有些養身的丹藥，回頭給你寄過去。「
四尊插嘴：「鬼域那幫孫子連小孩都欺負？下回我去——「
「你去什麼去。「七尊把四尊的話截了，「你去了能把鬼域炸了。讓孩子們自己處理。「
六尊哈哈笑：「小凝拾掇個小孩，我猜三天之內那小孩就得叫她姐。「
八尊慢悠悠地飄了一句：「乖孫，那小孩身上沒有魂傷吧？「
楚然回：「沒細看，但精神頭還行。「
八尊「嗯「了一聲：「有傷魂的地方跟我說，婆婆來處理。「
大師尊最後「嗯「了一聲，算是一眾師尊的集體表態：知道了，你們辦吧。
楚然把傳音符收好。沈凝從帳本後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師尊們怎麼說？「
「二尊要給寄養身丹藥，七尊說讓咱們自己處理，八尊問有沒有魂傷，大師尊說'嗯'。「
沈凝笑了一下：「那就是都同意了。行，阿福先養著，等把南疆的事辦完了回來再說他。「
她合上帳本，伸了個懶腰：「今天歇一天。明天教你沈氏獨家絕學——如何在打架的時候順便把對方的武器摸走。「
楚然：「……你還會偷武器？「
沈凝神秘地笑了笑：「我不僅會偷，偷完了還能順手塞一顆剝了殼的花生進他嘴裡。「
楚然沉默了兩秒，覺得師姐的打架方式大概跟九位師尊教的任何一種流派都對不上號。
他正想著，樓上傳來一陣小腳步聲，阿福光著腳踩著樓梯下來了，趴在樓梯拐角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頭髮睡得翹了一撮。他看見楚然和沈凝都在大堂里，像是放心了，下樓梯的時候步子比剛才穩當了些，走到櫃檯旁邊扯了扯沈凝的衣角。
「姐姐，「阿福仰著臉問，「你做飯嗎？我餓了。「
沈凝放下帳本低頭看他，伸手把他翹起來的頭髮按平了，笑著說：「做。等著。「
她轉身往後廚走，阿福跟在她屁股後面顛顛地進了後廚。楚然坐在大堂里，聽見後廚傳來沈凝切菜的聲音和阿福絮絮叨叨問「這是什麼「「那個是什麼「的童聲，混在一起，把空蕩蕩的酒館填得滿滿當當。
窗外午後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道暖洋洋的光帶。楚然靠在椅背上闔上眼，聽著後廚傳來的響動，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