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深夜私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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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鵬遠又被問住了。是啊,大哥的單位是國家電網電科院,那種單位,管理嚴格,請假不容易。以前過年,大哥都說「工作忙,回不來」。現在突然能休四十多天了,這本身就不正常。

  「要我說,」李愛玲總結道,「你哥這次回來,八成是為了拆遷款。咱們得有個準備。」

  「什麼準備?」蔣鵬遠問。

  「如果真是為了拆遷款,那這錢,不能讓他一個人拿了。」李愛玲說,眼神變得銳利,「你們家那院子,是爸媽的。要拆遷,補償也是爸媽的。爸媽的錢,以後還不是咱們的?你哥在北京,有工作,有前途,不缺這點錢。咱們在鎮上,要養兩個孩子,要還房貸,日子緊巴巴的。這錢,就算要分,也得咱們拿大頭。」

  蔣鵬遠愣住了。他看著妻子,突然覺得有點陌生。那個平時話不多、總是淡淡的李愛玲,此刻眼睛裡閃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精明,算計,甚至有點……冷酷。

  「愛玲,」他艱難地說,「那是我親哥。」

  「親哥又怎樣?」李愛玲不以為然,「親兄弟還明算帳呢。再說了,他七年不回家,對家裡不管不問,現在有錢分了,他回來了。這種親哥,你要慣著他?」

  「我哥不是不管不問,」蔣鵬遠試圖辯解,「他每次都給錢……」

  「給錢就夠了?」李愛玲打斷他,「爸媽要的是錢嗎?他們要的是兒子在身邊!你哥倒好,錢一寄,人不到,省事。現在有錢分了,人來了。這叫什麼?這叫勢利!這叫算計!」

  蔣鵬遠說不出話了。他坐在沙發上,感覺渾身無力。妻子的話,像一根根針,扎在他心上。他不想相信大哥是那樣的人,但李愛玲的分析,又那麼有理有據,讓他無法反駁。

  也許……也許大哥真的變了。在北京那種大城市待久了,見慣了錢,人也變得現實了。七年不回家,現在因為拆遷回來,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可是那是他哥啊。小時候帶著他玩,教他寫作業,幫他打架的哥哥。那個考上清華時,全家人驕傲的哥哥。那個每次打電話都說「好好照顧爸媽」的哥哥。

  那樣的哥哥,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也別多想,」李愛玲看丈夫臉色不好,語氣緩和了些,「我也只是猜測。也許你哥真是單純想家了,回來看看。但咱們心裡得有個數,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錢的事,不能糊塗。」

  她站起身,走到蔣鵬遠身邊,挨著他坐下,聲音柔和下來:「鵬遠,我不是要挑撥你們兄弟關係。我是為咱們這個家想。咱們兩個孩子,以後上學、結婚,哪樣不要錢?

  你在廠里,工資就那麼點,我在質檢崗,也沒啥上升空間。爸媽年紀大了,以後看病吃藥也要錢。這次拆遷,是咱們家翻身的機會。這錢,得用在刀刃上,不能讓你哥拿走了。」

  蔣鵬遠看著妻子。李愛玲很美,即使是在這樣簡陋的客廳里,昏黃的燈光下,也美得讓人心動。當年他能娶到她,村里多少小伙子羨慕。這六年,她跟著他,沒過上什麼好日子,但從來沒抱怨過。給他生了一兒一女,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對孩子盡心盡力。

  她是個好妻子,好媽媽。她為這個家著想,沒錯。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蔣鵬遠問,聲音疲憊。

  「先觀察。」李愛玲說,「看看你哥接下來怎麼做。如果他真是為拆遷回來的,肯定會有所動作。比如去村委打聽消息,或者找爸媽說分錢的事。咱們留心著點。另外,你得找機會,探探你哥的口風。問問他這次怎麼突然能休這麼長假,問問他北京的工作怎麼樣,問問他以後的打算。但別直接問拆遷,太明顯了。」

  蔣鵬遠點點頭。他感覺腦子很亂,像一團漿糊。他不想懷疑大哥,但妻子的分析,又讓他不得不懷疑。

  「還有,」李愛玲繼續說,「爸媽那邊,你得提醒著點。老人家心軟,你哥七年沒回來,現在回來了,他們肯定高興得什麼都忘了。得讓他們心裡有個數,別被你哥幾句好話哄得把什麼都答應了。」

  「爸媽不會的。」蔣鵬遠說,「爸雖然話少,但心裡有數。媽雖然疼我哥,但大事上不糊塗。」

  「那就好。」李愛玲說,「總之,咱們多個心眼沒壞處。錢的事,關係到咱們這個家的未來,不能大意。」

  她站起身,看了眼牆上的鐘,已經十一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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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早了,睡吧。明天還要去爸媽那兒吃飯。」她說,「對了,明天去之前,我去取點錢。你哥給孩子們那麼多,咱們也得表示表示。給他買條煙,買瓶酒,再給爸媽買點補品。禮數要周到,不能讓人挑理。」

  「嗯。」蔣鵬遠應了一聲。

  李愛玲去衛生間洗漱了。蔣鵬遠還坐在沙發上,又點了根煙。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衛生間傳來的水聲。蔣鵬遠看著茶几上那三沓錢,紅色的鈔票在燈光下有些刺眼。六千六,八千八,兩萬二。大哥出手真大方。

  可是,這大方背後,真的只是親情嗎?

  他想起大哥晚飯時的樣子。說話溫和,笑容客氣,但總感覺隔著一層什麼。不像小時候那樣,有什麼說什麼。現在的大哥,更像……更像一個客人。對,客人。客氣,禮貌,但有距離。

  七年時間,真的能改變一個人這麼多嗎?

  蔣鵬遠想起自己。

  六年時間,他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變成了要為柴米油鹽發愁的中年男人。他變了,大哥難道沒變?

  也許愛玲說得對。大哥在北京那種地方,見慣了世面,人變得現實了,也正常。這次回來,也許真的不只是想家那麼簡單。

  可是……那畢竟是他哥啊。

  蔣鵬遠覺得胸口發悶。他掐滅煙,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冷風灌進來,讓他清醒了些。

  窗外是沉睡的小鎮。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街上空無一人。遠處,石鼓村的方向,一片漆黑。

  大哥現在在幹什麼?睡了嗎?還是在想什麼?

  如果他真是為拆遷回來的,那這四十多天,家裡恐怕不會太平了。

  蔣鵬遠嘆了口氣,關上窗戶。衛生間的水聲停了,李愛玲走出來,已經換了睡衣。淺粉色的睡衣,襯得她的皮膚更白。即使生了兩個孩子,她的身材依然很好,腰是腰,腿是腿。

  「還不睡?」李愛玲問。

  「就睡。」蔣鵬遠說。

  他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睛裡有血絲,臉色疲憊。他才三十歲,看起來像三十五六。

  六年時間,他從一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為生活奔波、為錢發愁的中年男人。而大哥,在北京,在國家單位,前途光明。他們的人生,早已經走向不同的方向。

  也許,這就是現實。親兄弟,也會因為錢,因為利益,產生隔閡。

  蔣鵬遠擦乾臉,回到臥室。李愛玲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他脫了衣服,在她身邊躺下。

  「鵬遠。」李愛玲突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很輕。

  「嗯?」

  「如果……如果你哥真是為拆遷回來的,你會怎麼辦?」

  蔣鵬遠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

  李愛玲沒再說話。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嗚的,像在哭。

  這一夜,蔣鵬遠失眠了。他想起小時候,和大哥一起在河裡摸魚,一起上山摘果子,一起在院子裡寫作業。那時候多好,簡單,快樂,沒有這麼多算計。

  可是,人總是要長大的。長大了,就有了煩惱,有了利益,有了猜疑。

  大哥,你真的變了嗎?

  蔣鵬遠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這個家,從大哥回來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了。

  夜更深了。

  小鎮徹底沉睡。

  只有蔣鵬遠,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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