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季驪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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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朴月九十五歲那年,季驪病倒了。

  病來得很急。

  太醫署上下束手無策,只能拿名貴藥材吊著他的命。

  寢殿裡終日浮著藥味,檀香也壓不住那股病氣。

  朴月命人搬來一張小榻,就安在龍床邊。

  她只守著季驪。

  清醒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季驪一日比一日虛弱。

  他瘦得很快。

  明黃寢衣下,肩胛骨硌出清楚的輪廓。

  那雙曾將她整個人抱起的手臂,如今也只剩下筋骨。

  這天夜裡,外頭下著雨。

  雨點落在琉璃瓦上,細密不斷。

  季驪忽然睜開眼。

  他沒看帳幔,只偏過頭,目光落在趴在床沿睡著的朴月身上。

  他想抬手,卻使不上什麼力氣。

  試了兩次,手指也只微微動了動。

  朴月立刻醒來。

  她坐直身子,先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握住他的手,掌心一片發涼。

  「醒了?要喝水麼?」

  她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

  季驪搖了搖頭,只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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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許久,他才從被中抽出手,覆到她手背上。

  「又守了一夜?」

  「睡不著。」

  朴月替他掖緊被角。

  季驪沒再說話。

  他的拇指緩慢擦過她的手背。

  這隻手握過驗屍刀,翻過屍骨,也牽著他走過許多個驚險的夜晚。

  如今皮膚起了褶,指節也突得厲害。

  殿裡只留一盞宮燈。

  燈火下,季驪臉上的溝壑清清楚楚。

  「月兒。」

  「嗯?」

  「這輩子,值了。」

  朴月的手停在被角上。

  季驪望著她,眼底帶著一點笑意。

  「遇見你,做了那些事,夠了。」

  雨聲一下重了起來。

  朴月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許久才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說什麼傻話。」

  「還沒到夠的時候。」

  季驪笑了笑,胸口起伏間帶出一陣咳嗽。

  朴月起身,在他背後墊上軟枕,又端來溫水。

  他只喝了一口,便偏開頭去。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緩過那口氣後,他重新躺下,手卻始終沒鬆開。

  「我先走一步。」

  朴月抿緊了唇,沒說話。

  季驪的語氣很輕。

  「你慢慢來,不著急。」

  朴月鼻子一酸,別開了臉。

  舊事又被季驪斷斷續續說起。

  他們第一次在命案現場碰面,朴月面無表情遞給他一方帕子,還有當年他看不慣她那張冷臉,後來卻不知不覺被她吸引。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又沉沉睡了過去。

  三日後,天放了晴。

  季驪是在睡夢中走的。

  前一晚,他精神好了些,陪朴月喝了半碗米粥。

  他說想聽聽外頭市井的聲音。

  朴月便命人開啟殿門與窗。

  夜市的叫賣聲、車輪聲,還有遠處的犬吠聲,斷斷續續飄進寢殿。

  季驪聽著,臉上帶了笑。

  後來,他睡著了。

  次日清晨,朴月照舊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停在半空。

  那點微弱的呼吸,已經斷了。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季驪臉上。

  他的神色很安靜。

  朴月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過了很久才鬆開。

  她俯下身,將季驪的手放回錦被中,又撫平他眉間那道淺紋。

  隨後,她站起身走出寢殿。

  寢衣未換,長發也只松松挽著。

  滿殿宮人跪伏在地。

  「太上皇駕崩了。」

  殿中無人敢出聲。

  朴月望著寢殿的方向。

  「傳話禮部,太上皇喪儀,一切從簡。」

  跪在前方的內侍監總管伏的更低。

  「奴婢遵命。」

  「備水,為太上皇淨身更衣。」

  說完,朴月重新坐回小榻。

  她握住季驪已經冷下來的手,指腹一遍遍擦過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宮人們輕手輕腳搬進熱水、新衣與香湯。

  直到禮部尚書帶著幾名官員趕至殿外,請求重辦國喪,內侍監總管才入殿通報。

  朴月抬起頭。

  「告訴他們,這是太上皇的遺願。」

  總管領命退出。

  很快,禮部尚書的聲音又在殿外響起。

  老臣引經據典,請她顧全禮法與國體。

  朴月站起身,走到殿門前。

  她穿著素白寢衣,未著鞋履。

  殿門一開,外頭的聲音便停了。

  禮部尚書抬頭看見她,竟忘了後面的話。

  「王尚書。」

  「臣在。」

  「喪儀從簡,是太上皇的遺願。」

  朴月看著他。

  「誰還有異議?」

  殿外無人應答。

  朴月轉身回殿。

  殿門合攏,隔開外頭的一眾官員。


  沒有國喪,沒有百官跪陵,也沒有長長的儀仗。

  一口未施漆彩的楠木棺槨,由幾名老侍衛抬出長安,送往城外一處山丘。

  那地方,是季驪自己選的。

  站在山上,能望見京城的萬家燈火。

  季安帶著幾位皇子,跟在朴月身後。

  眾人都穿著素服。

  沒人多言。

  下葬那日,天色陰沉。

  沒有地宮。

  棺槨落入土坑,最後一捧土復上棺蓋後,朴月命人立了一塊小碑。

  石碑早已備好。

  上面的字,也是她親手寫下的。

  季安走近兩步,看清碑文後,腳下頓住。

  碑上沒有諡號,沒有功績。

  只有一行字。

  一生只為兩件事~母妃清白,妻子安穩。

  季安的眼眶紅了。

  他想起父皇病重時,清醒後總要拉著他的手。

  父皇不談江山社稷。

  只讓他照看好母后。

  他說自己這一生,最虧欠朴月的,便是沒能讓她真正安穩幾年。

  朴月沒有看任何人。

  「你們都回去。」

  季安上前半步。

  「母后……」

  「回去吧。」

  季安不敢再勸。

  他帶著眾人離開山丘,幾次回頭。

  風吹過山坡。

  朴月坐到墓碑前,拂去碑上的塵土。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初見季驪時,他穿著飛魚服,眉眼間儘是少年人的傲氣,那些畫面又浮上來。

  還有驗屍房裡,他被屍臭熏的臉色發白,還要嘴硬說無礙。

  還有為護著她,他與滿朝文武相持不退。

  還有登基那日,他牽著她走上丹陛,在她耳邊說,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病榻之上,他費力抬起手,仍要問她一句,又守了一夜?

  山下的長安城升起炊煙。

  入夜後,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朴月一直坐到夜深。

  露水打濕衣衫,她才起身。

  裙擺沾了泥土與草屑。

  她低頭拍了拍。

  臨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墓碑。

  「走了。」

  她停了停。

  「明天再來。」

  說完,她便轉過身,沿著來時的小路,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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