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季安入鑑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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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瀾二年,秋。

  坤寧宮的暖閣里,燃著清淡的安神香。

  朴月正在翻看一卷江南道呈上來的陳年積案覆核卷宗。

  卷面旁的硃筆批註邏輯清晰,推演嚴密,證據鏈也梳理得很完整。

  季驪從一堆奏摺中抬起頭,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手裡的筆停了片刻。

  登基兩年,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

  他在御書房批閱奏章,她在暖閣覆核天下刑案。

  他主政務,她掌刑獄。

  夫妻二人,各守一方,將大昭朝堂穩穩托住。

  「在看什麼,這麼入神?」

  季驪起身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江南來的卷宗。」

  朴月指著上面的批註,「這個叫張正的,做得不錯。」

  季驪笑了笑。

  「朕看過他的考評。江南道布政使對他讚不絕口,說他憑一己之力,將江南積壓多年的懸案清了七七八八。」

  「朕已經下旨,調他回京,任鑑證司副司正。」

  朴月抬起頭,眼底有了笑意。

  「陛下倒是會給臣妾驚喜。」

  「他本就是你的人。」

  季驪握住她的手,「你的學生學成歸來,理當回到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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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口中的張正,正是當年跟在朴月身邊,那個靦腆、執拗的年輕人,小張。

  幾日後,鑑證司。

  這裡早已不是當年那座破敗的小院,而是由工部重新修繕擴建的三進大院。

  前院問案,中院存卷,後院設著仵作們最想進的停屍房與格物房。

  一個身著嶄新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院中,身形筆挺,面容帶著風霜之色。

  他看著院中來往的鑑證司吏員,眼裡有激動,有感慨,也有多年未歸後的侷促。

  他就是剛從江南述職回來的張正。

  「張大人,皇后娘娘在裡面等您。」

  一名小吏恭敬地引路。

  張正抬手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入後院。

  朴月正站在一張解剖台前。

  她身上穿著鑑證司統一的白色工作服,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柳葉刀,正在給幾名新來的年輕仵作講解骨骼上的劈砍傷痕。

  她的聲音清冷平穩,每個字都落在要點上。

  「注意看創口邊緣。」

  「這裡有骨質碎屑外翻,說明兇器鋒利,且力度極大,傷口是從上往下形成的。」

  張正停在門口,沒有出聲。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

  這些年過去,朴月依舊能在屍體面前保持絕對的冷靜。

  可她身上的氣度,比從前更沉穩,也更讓人不敢輕慢。

  朴月講完最後一句,放下柳葉刀,轉過身。

  她的目光正好與張正對上。

  四目相對。

  周圍的年輕仵作都看向這個新任副司正。

  張正喉頭動了動,快步上前,在離朴月三步遠的地方撩起官袍前襟,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師父!」

  他的聲音發顫,激動壓在字句里。

  「學生張正,回來了。這些年,學生沒有辱沒您的教導!」

  後院裡的交談聲停了下來。

  朴月看著他,唇角微微揚起。

  她親自上前,將張正扶了起來。

  「起來吧。」

  她的手拍了拍張正的手臂。

  手臂結實,肩背也比從前寬了許多。

  「瘦了,黑了,但眼神比以前亮。」

  張正站起身,眼眶發紅,臉上又露出那個憨厚的笑。

  「師父,這些年在江南,學生一共主理驗屍三百一十二具,協助辦理案件八百餘起。」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鄭重。

  「越是辦案,越覺得師父當年教的那句話有道理。」

  「屍體,永遠不會說謊。」

  朴月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

  她轉身,對周圍那些年輕仵作說道:

  「都認識一下,這是你們的師兄,張正。」

  「從今天起,他就是鑑證司副司正。」

  年輕仵作們紛紛行禮。

  「見過張大人。」

  張正還沒來得及回應,便聽朴月繼續說道:

  「以後,京城以及周邊的大案要案,由張副司正主驗。」

  「我在旁邊看著。」

  院中的人都抬起頭。

  張正臉色變了,連忙擺手。

  「師父,這萬萬不可!學生何德何能……」

  皇后娘娘親自驗屍,是大昭刑獄中最讓人信服的招牌。

  他不敢,也不願意取代師父的位置。

  「你當得起。」

  朴月截住他的話,目光平靜。

  「鑑證司不能只靠我一人撐著。」

  她看向院中那些年輕仵作。

  「總有一天,他們也要獨立驗屍、獨立斷證。」

  「該把位置交給眼睛更亮、手更穩的人了。」

  張正抿緊嘴唇。

  朴月重新看向他,語氣沒有變化。

  「我不是要退。」

  「我是要讓你站到我的身前。」

  「大昭的鑑證司,不能永遠只有一個朴月。」

  張正低頭看了看那把柳葉刀,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師父。

  片刻後,他撩起官袍,再次抱拳。

  「學生領命。」

  說完,他轉身面對院中年輕的仵作。

  「從今日起,京城積案先送中院存卷。所有驗屍記錄,必須由兩名仵作覆核,再交我籤押。」

  年輕仵作們連忙應聲。

  「是,張大人。」

  朴月站在他身後,沒有再開口。

  她把柳葉刀放回案上,目光越過張正,看向鑑證司三進院落中忙碌的人群。

  張正已經站到了她要他站的位置。

  「季安明日入鑑證司。」

  朴月將一份名冊放到張正手邊。

  張正剛簽完一疊驗屍記錄,聞言手裡的筆頓住。

  「小殿下?」

  「從明日起,沒有小殿下。」

  朴月翻開名冊,在最後一欄寫下兩個字。

  安七。

  張正盯著那兩個字,半晌沒應聲。

  季安是帝後唯一的骨肉,大昭如今最尊貴的小主子。

  別說進鑑證司,便是去六扇門點個卯,底下人也得把門檻掃上三遍,生怕濺起半點灰星。

  可皇后給他的名字,只有「安七」。

  連個國姓都沒留。

  「師父,這般做,會不會太磨他?」

  張正低聲問。

  「他自己選的路。」

  朴月提起筆,在「安七」後面續了四個字。

  實習仵作。

  「鑑證司留人,看手、看眼、看膽色,不看皇籍譜牒。」

  她扣上名冊。

  「他若頂著皇子身份進來,誰敢把死人交給他碰,誰敢差使他做苦活?過不了三日,滿屋子官差全圍著他轉,他還能看出什麼門道?」

  張正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當年他初入鑑證司,也是被師父差去抬屍、磨刀、清掃舊卷,動作稍鈍便是一戒尺。

  「那學生……如何支派他?」

  「按新丁的規矩辦。」

  朴月道,「先洗驗屍台,再刷停屍房,辨藥認刀,默記驗單格式。」

  張正筆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點。

  「學生領命。」

  朴月抬步向外走,行至門檻處,側身補了一句。

  「別讓人替他伸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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