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死人不會流血,兇手就在堂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鑑證司內,一摞嶄新的書籍整齊擺在桌案上。

  封面是厚實的藏青色硬皮,燙金篆字端端正正落在正中。

  《朴氏驗法大全》。

  陳安的手指緩緩撫過書脊。

  這本書耗費了鑑證司全體司官三年的心血。

  太皇太后留下的手稿、札記與辦案心得,都被逐一整理、勘校、彙編進來。

  林默站在一旁,神情肅穆。

  如今的他已是鑑證司副司正,行事比從前更穩當。

  「司正,各州府的公文都發出去了。」

  「首批三百冊,三日後便能送到。」

  「嗯。」

  陳安應了一聲,翻開其中一冊。

  紙頁厚實,墨香撲鼻,書中內容也寫得極細。

  從傷口辨別,到死亡時辰的推斷,從毒物性狀,到不同環境下屍體的變化,每一項都配有圖示與註解。

  「證據閉環……」

  林默指著其中一章,低低念出這四個字。

  「師祖留下的法子,到現在想來,還是叫人覺得不可思議。」

  「倒不是不可思議。」

  陳安抬眼,糾正了他一句。

  「是從前的我們,從沒把證據看得這麼全。」

  他點了點書上的文字。

  「任何推論,至少要有兩種不同來處的證據相互佐證。」

  「證據能彼此對上,案子才能定。」

  「但凡斷了一環,就不能輕易下結論。」

  陳安抬頭看向林默。

  「去年城西那樁滅門案,還記得麼?」

  全網首發更新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兇器找到了,上頭還有嫌犯的指印。」

  「那會兒,所有人都覺得案子能結了。」

  「可嫌犯到過案發現場的旁證,我們找不著,殺人的動機也查不出來。」

  「又往下查了半個月,才把真兇揪出來。」

  「那枚指印,是有人故意留下栽贓的。」

  林默重重點頭。

  「若不是師祖留下這條規矩,那樁冤案,怕是已經落到咱們手裡了。」

  陳安的目光又落回書頁。

  那頁末尾,留著鑑證司替此書寫下的序言。

  師祖窮盡一生所留,既有驗屍斷案之術,也有不冤枉一人、不放過一惡的堅持。

  又十年。

  御書房內,一爐檀香已經燃盡。

  過了不惑之年的季安,眼角添了細紋,十年帝王生涯壓在眉目間,顯出幾分沉穩。

  硃批奏摺被他放下。

  「傳長公主。」

  不多時,穿著素色勁裝的季念跨進殿門。

  她年方二十,身形高挑,眸子黑白分明,透著沉靜與專注。

  「父皇。」

  季念抬手行禮,動作乾脆利落。

  季安看了她一會兒。

  「明日,去鑑證司當差。」

  「是。」

  龍案下的小匣被季安拉開,他從中取出一枚掛墜。

  那是一朵由素色絲線繫著的蓮花玉佩,花瓣邊緣讓歲月磨得極光滑。

  「拿著。」

  季念雙手接過,觸手冰涼,木紋沉實。

  「這是你祖母留下的。」

  季安看著女兒的眉眼,目光停了片刻。

  「她臨去世前親手交到我手上的。」

  「她這一輩子不信神鬼,不求福報,只認刀剪剖開的東西,只信雙眼看見的東西。」

  目光收回,季安的聲音淡了下來。

  「這玉環護不住木頭,也不是什麼護身符,擋不了災。」

  季念用拇指撫過蓮花花瓣。

  「女兒明白。」

  季安擺了擺手。

  「去吧,案台前別給朕丟人。」

  次日清晨,鑑證司停屍房內滿是陳醋、烈酒與生石灰混在一處的刺鼻氣味。

  長案上停著一具屍體,幾個老司官圍在旁邊,壓低聲音說著話。

  「死者是城西布莊的夥計,昨夜打更時分死在巷子裡,胸口一刀斃命,懷裡的錢袋也叫人掏空了。」

  領頭的老王頭甩了甩汗巾,已經準備下結論。

  「這分明是劫殺案,京兆府正按劫殺案緝兇,差役滿街搜刀子呢。」

  旁邊的司官們跟著附和。

  季念站在門邊,穿著一身利落的窄袖官服,沒有插話。

  眾人散開,各自去寫底冊,對這位新來的公主客氣裡帶著疏離。

  天潢貴胄,不過是來沾一身屍氣,圖個虛名罷了。

  走到屍體旁,季念從內襯摸出那枚蓮花玉佩,在掌心攥了片刻,又掖回衣襟深處。

  牛皮手套戴好後,她才拿起銀剪與薄刃。

  整整一個時辰,驗屍沒有停下。

  老王頭端著粗陶茶碗晃進來時,季念仍低著頭翻看屍體,他便笑了笑。

  「殿下,卷宗都寫妥了,犯不上還遭這份罪。」

  季念停下手裡的動作。

  「王老,死者頸部有處舊疤,邊緣還有針尖似的紅斑和表皮剝脫,不是抓撓留下的。」

  老王頭抿了一口濃茶。

  「這大熱天的,下苦力的人脖子上生痱子,撓上幾下,不稀罕。」

  季念抬起死者的右手。

  「十指指甲修剪得很齊,甲縫裡沒有半點皮屑和血痂。」

  「還有,刺進心口的這一刀,創口邊緣皮下出血只有兩分,肌理也沒見收縮翻卷。」

  老王頭端茶的手一下停住。

  「人不是讓這一刀捅死的。」

  停屍房裡陰冷,季念的聲音卻聽得格外清楚。

  「這一刀,是死後補上去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浸過藥汁的白紙,又用針尖沾取創口殘液,貼了上去。

  紙張很快變成墨藍色。

  「七步倒。」

  試紙被季念放進瓷盤。

  「毒先入血,心脈驟停。人死之後再補這一刀,創口自然不會有活人受傷時的出血反應。」

  老王頭愣在原地,連茶水濺到鞋面上都沒有察覺。

  「那……那巷子裡的搶劫……」

  「先下毒,再移屍補刀,掏走錢袋,都是為了做出見財起意的假象。」

  季念摘下牛皮手套,扔進藥水盆里。

  「查布莊掌柜。死者頸部的舊疤,先問他從何處得來。」

  當天,案情便翻了過來。

  京兆府查出七步倒來自城南藥鋪,藥鋪掌柜又供出了布莊掌柜的採買記錄。

  差役重新勘驗巷子,在布莊後院找到搬運屍體留下的血痕與車轍。

  不到十二個時辰,布莊掌柜與那名內室姦夫便被緝拿歸案。

  消息傳開後,司里私下的議論也變了風向。

  「長公主驗過屍,老王頭看走眼的地方,她都查出來了。」

  「聽說太皇太后的蓮花玉佩,就收在她懷裡呢。」

  「這蓮花玉佩怕是有靈……」

  幾日後,卷宗歸檔。

  一個新來的年輕書吏捧著案卷,湊到季念案前,眼裡全是驚奇。

  「殿下,外頭都傳神了,說那枚蓮花玉佩通靈顯聖,是它指了真兇?」

  季念手裡的毛筆沒有停。

  「顯靈?」

  她抬眸看了年輕人一眼。

  「是我自己驗出來的。」

  書吏訥訥退開,沒敢再接話。

  案卷旁邊,翻開的《朴氏驗法大全》停在毒理卷,上頭留著一行新乾的行楷批註。

  死後創口不溢血,當詳驗後腦與舌底,毋輕信外傷。

  季念將那枚蓮花玉佩重新掖回衣襟,繼續翻著下一卷卷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