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最後的一刀
五年後，朴月七十有五。
院裡的老槐樹長得更粗了，季驪每日晨起練劍，力道卻一年不如一年。
他收了劍，將外袍搭在石凳上。
朴月端著一碗溫好的羊乳走過來，遞到他手裡。
「慢些喝，當心嗆著。」
季驪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接過碗，幾下便喝了個乾淨。
「還是熱的。」
朴月應了一聲，接過空碗，轉身便要往廚房走。
剛走出兩步，前院的管家領著一個人匆匆繞過影壁。
來人穿著刑部司正的官服，看著不過三十出頭，額角全是汗。
是張司正幾年前帶出來的徒弟，姓陳。
「微臣陳遠，見過太上皇，太后娘娘。」
陳司正躬身行禮，聲音微微發顫。
季驪把外袍穿好，眉頭皺了起來：「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陳司正抬起頭，嘴唇動了幾下，目光卻越過季驪，落在他身後的朴月身上。
「娘娘，城南出了樁奇案，部里上下查了兩天，還是沒有頭緒，臣……臣實在沒法子了，求娘娘出山，指點一二。」
「不去。」
朴月答的乾脆，聲音里沒有多少起伏。
她退下來多年，早已不再過問刑部的事。
陳司正臉色頓時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娘，求您了，再拖下去，物證一散，往後就更難查了！」
季驪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一個案子，就能把你們刑部難住？先起來，把話說清楚。」
陳司正跪著沒有動，聲音里已經帶了哽咽：「死者……死者是個姑娘，才十六歲。」
朴月手裡的碗停在半空。
十六歲。
她眼前閃過一具冰冷的年輕屍體。
那是許多年前，她剛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走進停屍房時，解剖台上躺著的無名女屍，也是這樣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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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屍體，成了她仵作生涯的開端。
陳遠見她始終不說話，以為事情有了轉機，趕緊說道：「死在自己閨房裡，門窗從裡面反鎖，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查出毒物，身上只有一處極細的創口，在後心位置，可屋裡連根針都找不到。」
朴月沉默片刻，將空碗放在石桌上，瓷碗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季驪站在一旁，看著她的側臉。
他沒有勸，只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朝屋裡走去。
過了半晌，朴月才開口，嗓音有些沙啞：「在哪兒？」
陳遠猛地抬頭，臉上露出驚喜：「城南，柳樹胡同！」
話音才落，季驪已經換了一身常服，提著那口熟悉的黑漆鐵皮箱從屋裡出來。
他把箱子遞給身後的管家，走到朴月身邊，替她理了理鬢角散開的頭髮。
「走吧。」
馬車沒有走官道，仍舊挑僻靜處前行。
柳樹胡同盡頭，是一座不大的兩進院落，門口已經圍起了布圍。
朴月的身影一出現，眾人便紛紛躬身行禮，刑部的仵作和捕快站在兩側，目光里混著敬畏和好奇。
這就是傳說中，能查清枯骨遺言的太后娘娘。
閨房在二樓，陳設簡單雅致。
一個穿藕色衣裙的少女趴在書桌上，姿勢看著像是睡著了。
屋裡沒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脂粉香。
朴月沒有急著靠近，只站在門口，將屋裡看了一遍。
窗戶關得嚴實，銅銷也扣得好好的。
桌椅擺放整齊，地面乾淨，沒有留下可疑的腳印。
她走到窗邊，抬頭看向房梁。
樑上都是刷過漆的舊木料，顏色深沉。
「我們已經查過了，樑上的灰積得很厚，沒人動過。」
陳遠跟在後面，小聲解釋。
朴月沒有應他，走到屍體旁邊，戴上手套，俯身將少女的身體慢慢翻了過來。
傷口在後心偏下的位置，創口很小，邊緣乾淨利落。
「兇器應該很細，也很長。」
一名年輕仵作低聲說道：「可屋裡我們都翻遍了，連地磚都撬開看過，什麼也沒有。」
朴月蹲下身，視線落在屍體周圍的地面上，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門口守著的季驪沒有進去，目光始終落在她背上。
她的頭髮已經花白，背也有些彎了。
看了足足半個時辰，朴月才慢慢站起來，抬手指向頭頂的房梁。
「搬個梯子來。」
陳遠愣了一下，雖不明白她要做什麼，還是立刻招手叫人去取。
梯子很快架好。
朴月沒有上去，只對陳遠說道：「沿著那道梁往東數，第三根榫卯，你上去看看。」
陳遠依言爬上梯子，湊近房梁仔細查看。
摸索片刻後，他忽然驚叫了一聲。
「這……這裡有塊木頭是活的！」
他用力一推，那塊顏色與房梁毫無分別的木板應聲旋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暗格。
暗格很深，裡面還連著頂樓的閣樓夾層。
陳遠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寒意從背後直往上竄。
朴月站在梯子下，聲音不高，屋裡每個人卻都聽得清楚。
「兇手一直藏在閣樓夾層里。」
「他算準了死者每天伏案的時辰，從這個暗格里把兇器刺下去，一擊斃命，再把兇器收回原處。」
「那是一根特製的細鋼針，針身帶著倒鉤，所以收回時能帶走兇器，屍體上的傷口也不會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等人死了，他再從閣樓另一頭的活板門離開，沒人會發現。」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陳遠從梯子上下來，腿肚子已經發軟。
他看著朴月，嘴唇張了又張，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困擾刑部兩日的密室殺人案，她只看了一遍，便找到了關鍵所在。
「去查能自由出入閣樓夾層的人。」
朴月脫下手套，隨手放回工具箱裡，動作依舊利落。
「尤其是那些，和死者有私怨的。」
陳遠這才回過神來，對著朴月深深一揖，聲音還在發顫：「太后娘娘……臣服了，真的服了！」
回程的馬車上，朴月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臉色有些發白。
季驪把備用披風搭在她身上，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這是最後一次了。」
季驪的嗓音低沉。
朴月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
回到別院，她徑直走到那口黑漆鐵皮箱前，打開箱子，取出裡面的柳葉刀和探針，用軟布一點點擦拭。
每件工具都擦得鋥亮，她才將它們逐一放回原處。
季驪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做完這一切，始終沒有出聲。
她扣上箱扣，清脆的一聲響落在屋裡。
隨後，她轉過身，把箱子推到季驪面前。
「你收著吧。」
她說。
季驪接過箱子。
箱子很沉，壓在掌心裡。
他把箱子放進庫房最上層的木櫃中，鎖好櫃門。
這天夜裡，朴月睡得不安穩，季驪睜著眼，在黑暗裡陪著她。
直到後半夜，她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
季驪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月光落在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很長一片。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掌。
這一世的風霜，他都陪她走過來了。
如今，她終於把刀放下了。
院裡的老槐樹長得更粗了，季驪每日晨起練劍，力道卻一年不如一年。
他收了劍，將外袍搭在石凳上。
朴月端著一碗溫好的羊乳走過來，遞到他手裡。
「慢些喝，當心嗆著。」
季驪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接過碗，幾下便喝了個乾淨。
「還是熱的。」
朴月應了一聲，接過空碗，轉身便要往廚房走。
剛走出兩步，前院的管家領著一個人匆匆繞過影壁。
來人穿著刑部司正的官服，看著不過三十出頭，額角全是汗。
是張司正幾年前帶出來的徒弟，姓陳。
「微臣陳遠，見過太上皇，太后娘娘。」
陳司正躬身行禮，聲音微微發顫。
季驪把外袍穿好，眉頭皺了起來：「什麼事，慌慌張張的？」
陳司正抬起頭，嘴唇動了幾下，目光卻越過季驪，落在他身後的朴月身上。
「娘娘，城南出了樁奇案，部里上下查了兩天，還是沒有頭緒，臣……臣實在沒法子了，求娘娘出山，指點一二。」
「不去。」
朴月答的乾脆，聲音里沒有多少起伏。
她退下來多年，早已不再過問刑部的事。
陳司正臉色頓時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娘，求您了，再拖下去，物證一散，往後就更難查了！」
季驪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一個案子，就能把你們刑部難住？先起來，把話說清楚。」
陳司正跪著沒有動，聲音里已經帶了哽咽：「死者……死者是個姑娘，才十六歲。」
朴月手裡的碗停在半空。
十六歲。
她眼前閃過一具冰冷的年輕屍體。
那是許多年前，她剛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走進停屍房時，解剖台上躺著的無名女屍，也是這樣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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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屍體，成了她仵作生涯的開端。
陳遠見她始終不說話，以為事情有了轉機，趕緊說道：「死在自己閨房裡，門窗從裡面反鎖，沒有打鬥痕跡，也沒查出毒物，身上只有一處極細的創口，在後心位置，可屋裡連根針都找不到。」
朴月沉默片刻，將空碗放在石桌上，瓷碗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季驪站在一旁，看著她的側臉。
他沒有勸，只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朝屋裡走去。
過了半晌，朴月才開口，嗓音有些沙啞：「在哪兒？」
陳遠猛地抬頭，臉上露出驚喜：「城南，柳樹胡同！」
話音才落，季驪已經換了一身常服，提著那口熟悉的黑漆鐵皮箱從屋裡出來。
他把箱子遞給身後的管家，走到朴月身邊，替她理了理鬢角散開的頭髮。
「走吧。」
馬車沒有走官道，仍舊挑僻靜處前行。
柳樹胡同盡頭，是一座不大的兩進院落，門口已經圍起了布圍。
朴月的身影一出現，眾人便紛紛躬身行禮，刑部的仵作和捕快站在兩側，目光里混著敬畏和好奇。
這就是傳說中，能查清枯骨遺言的太后娘娘。
閨房在二樓，陳設簡單雅致。
一個穿藕色衣裙的少女趴在書桌上，姿勢看著像是睡著了。
屋裡沒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脂粉香。
朴月沒有急著靠近，只站在門口，將屋裡看了一遍。
窗戶關得嚴實，銅銷也扣得好好的。
桌椅擺放整齊，地面乾淨，沒有留下可疑的腳印。
她走到窗邊，抬頭看向房梁。
樑上都是刷過漆的舊木料，顏色深沉。
「我們已經查過了，樑上的灰積得很厚，沒人動過。」
陳遠跟在後面，小聲解釋。
朴月沒有應他，走到屍體旁邊，戴上手套，俯身將少女的身體慢慢翻了過來。
傷口在後心偏下的位置，創口很小，邊緣乾淨利落。
「兇器應該很細，也很長。」
一名年輕仵作低聲說道：「可屋裡我們都翻遍了，連地磚都撬開看過，什麼也沒有。」
朴月蹲下身，視線落在屍體周圍的地面上，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門口守著的季驪沒有進去，目光始終落在她背上。
她的頭髮已經花白，背也有些彎了。
看了足足半個時辰，朴月才慢慢站起來，抬手指向頭頂的房梁。
「搬個梯子來。」
陳遠愣了一下，雖不明白她要做什麼，還是立刻招手叫人去取。
梯子很快架好。
朴月沒有上去，只對陳遠說道：「沿著那道梁往東數，第三根榫卯，你上去看看。」
陳遠依言爬上梯子，湊近房梁仔細查看。
摸索片刻後，他忽然驚叫了一聲。
「這……這裡有塊木頭是活的！」
他用力一推，那塊顏色與房梁毫無分別的木板應聲旋開，露出一個漆黑的暗格。
暗格很深，裡面還連著頂樓的閣樓夾層。
陳遠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寒意從背後直往上竄。
朴月站在梯子下，聲音不高，屋裡每個人卻都聽得清楚。
「兇手一直藏在閣樓夾層里。」
「他算準了死者每天伏案的時辰，從這個暗格里把兇器刺下去，一擊斃命，再把兇器收回原處。」
「那是一根特製的細鋼針，針身帶著倒鉤，所以收回時能帶走兇器，屍體上的傷口也不會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等人死了，他再從閣樓另一頭的活板門離開，沒人會發現。」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陳遠從梯子上下來，腿肚子已經發軟。
他看著朴月，嘴唇張了又張，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困擾刑部兩日的密室殺人案，她只看了一遍，便找到了關鍵所在。
「去查能自由出入閣樓夾層的人。」
朴月脫下手套，隨手放回工具箱裡，動作依舊利落。
「尤其是那些，和死者有私怨的。」
陳遠這才回過神來，對著朴月深深一揖，聲音還在發顫：「太后娘娘……臣服了，真的服了！」
回程的馬車上，朴月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臉色有些發白。
季驪把備用披風搭在她身上，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這是最後一次了。」
季驪的嗓音低沉。
朴月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
回到別院，她徑直走到那口黑漆鐵皮箱前，打開箱子，取出裡面的柳葉刀和探針，用軟布一點點擦拭。
每件工具都擦得鋥亮，她才將它們逐一放回原處。
季驪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做完這一切，始終沒有出聲。
她扣上箱扣，清脆的一聲響落在屋裡。
隨後，她轉過身，把箱子推到季驪面前。
「你收著吧。」
她說。
季驪接過箱子。
箱子很沉，壓在掌心裡。
他把箱子放進庫房最上層的木櫃中，鎖好櫃門。
這天夜裡，朴月睡得不安穩，季驪睜著眼，在黑暗裡陪著她。
直到後半夜，她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
季驪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月光落在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很長一片。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掌。
這一世的風霜，他都陪她走過來了。
如今，她終於把刀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