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乞丐凍死前,暗渠里有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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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還沒亮,季安便進了鑑證司。

  昨晚朴月那幾句話壓得他睡不安穩,手掌一碰被褥,磨紅的地方便發燙。

  他原本想著,今日周仵作若還叫他洗台子,他也洗。

  洗得比昨日更乾淨。

  反正他說了不退,第二天便不能叫人看出虛火。

  周仵作提著一桶水站在後院門邊,腳下沒動。

  三張驗屍台上,昨日留下的水漬、血水印子,都被新來的少年刷過一遍。

  排污槽里塞著的碎皮毛被挑得乾乾淨淨,連台腳下積著的污泥也沖了。

  周仵作原以為,這種細皮嫩肉又滿身書卷氣的小子,昨日回去哭一場,今日便該報病不來了。

  沒想到人不但來了,還比他早。

  這小子倒有點意思。

  「刷完台子,跟我走。」

  季安放下刷子,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

  「去哪兒?」

  「驗屍。」

  季安喉頭一緊,昨夜壓下的那點不服氣又冒了出來。

  終於來了。

  他把刷子擱回牆角,跟在周仵作身後穿過後院。

  停屍房門口,兩個雜役正抬著一副薄木板,板上蓋著發黃的草蓆,露在外頭的一隻腳凍得發紫,腳趾間全是泥。

  周仵作掀開草蓆。

  「城西撿來的乞丐,今早倒在舊糧倉外,巡街的差役送來的,說是凍死的。」

  季安望著那張青灰的臉。

  死者約莫四十上下,鬍鬚打結,棉襖破得遮不住肩,懷裡還抱著半隻缺口的瓦罐。

  屍身蜷著,兩條腿收得很緊,手指也僵在胸前。

  周仵作把刀具盒推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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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驗。」

  季安沒動。

  「我一個人?」

  「這裡還有第二個安七?」

  周仵作抱著手靠在案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昨日那些口訣,你不是背得挺響?今日把嘴閉上,用手辦事,驗得出來便記,驗不出便問,亂寫一個字,自己去前頭領板子。」

  季安低頭打開刀具盒。

  柳葉刀、骨剪、銀針、竹鑷、木尺,整齊擺在麻布上。

  他昨夜翻過朴月的手記,此刻再看到這些,心裡反而穩了些。

  人都躺在這兒了。

  能說話的,只有傷和痕跡。

  他先檢視死者的衣物。

  棉襖濕了大半,袖口和褲腳沾著黑泥,衣襟上有幾處幹掉的白色結痂。

  季安用竹鑷夾下一點,放到鼻下聞了聞。

  有股發酸的氣味,夾著說不出的澀。

  「死者衣物濕重,體表僵硬,屍斑呈暗紅,多在背側與下肢。」

  季安拿起木尺量了量屍斑的範圍,「腹部未見外傷,口鼻無血沫,身上沒有縊痕、勒痕,也無明顯搏鬥傷。」

  周仵作沒接話。

  季安繼續往下查。

  扒開死者的褲腳時,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死者兩隻腳掌發白,腳背和腳趾上起了大片水泡。

  有些已經磨破,露出紅白的皮肉。

  腳底沾的黑泥里,還混著細碎的深藍色渣子。

  季安俯下身,盯著那雙腳看了很久。

  凍死的人,腳上為何會有這種泡?

  若是鞋磨得,不該兩隻腳都傷成這樣,更不該連腳背也有。

  若是燙傷,傷處又太齊整,左右兩隻腳幾乎一樣。

  周仵作看了他半晌,問:「怎麼?」

  「死於受凍。」

  「廢話。」

  「可他死前泡過水。」

  周仵作眯起眼。

  季安拿起死者的腳,指腹壓在水泡邊緣。

  皮膚泡得發白髮皺,趾縫裡還有軟爛的泥。

  他昨日洗了一天台子,手被井水泡過,知道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泡出來的樣子。

  「泡水多時,絕非片刻。」

  周仵作朝窗外抬了抬下巴。

  「昨夜下雨了?」

  「沒有。」

  「前日呢?」

  「也沒有。」

  周仵作沒再說話。

  季安將那點藍色碎渣刮進紙包,又去看死者的衣角。

  衣料上的白色硬痂不只是泥,指甲一摳,掉下細細的粉末。

  他很快理清了頭緒。

  乞丐夜裡避寒,多半會找背風處,舊糧倉四周乾燥,附近也沒有河溝。

  一個人在沒有雨的天裡,把自己泡濕,又拖著濕透的衣裳回到糧倉外,最後凍死。

  中間必有地方漏了。

  「他不是在糧倉外頭受凍的。」

  季安開口。

  周仵作看了他一眼。

  「屍首在哪兒撿的,便是在哪兒死的,你憑什麼說不是?」

  季安將紙包遞過去。

  「腳上有泡水多時的痕跡,褲腳有黑泥,衣上還有白色硬痂,成分不明,城西那片沒有積水,除非他先掉進水裡,又自己出來,可他身上沒有摔傷,手掌和膝蓋也沒有磨破,不像從深井裡硬攀出來。」

  他頓了頓。

  「得去舊糧倉附近看看。」

  周仵作接過紙包,沒答應,也沒拒絕。

  停屍房門外,剛送完屍體的老差役聽到這句,嗤了一聲。

  「一個凍死的叫花子,有什麼好看?城西這幾日凍死兩個了,人沒糧吃,沒地方睡,夜裡一閉眼,早晨便硬了,還能查出什麼花來?」

  季安抬起頭。

  「他若只是凍死,我查不出花來,可他的腳先出了事。」

  老差役被他說得一噎。

  周仵作把紙包塞回季安手裡。

  「走,若查不出東西,今日你把停屍房四面牆也刷一遍。」

  季安攥住紙包。

  這老頭是真會使喚人。

  可他沒回嘴。

  城西舊糧倉。

  季安順著差役指的地方繞了一圈。

  糧倉早停用了,牆根擠著幾處破棚,裡頭有乞丐,也有挑夫。

  地上散著爛草蓆和碎瓦片,半個腳印也找不出來。

  老差役抱著手。

  「看完了?那邊就是屍首躺的地方。」

  季安蹲在牆角,摸了摸青磚。

  乾的。

  他又去翻死者抱著的那隻瓦罐。

  罐里有半塊發霉的餅,餅邊也沾著藍色細渣。

  死者臨死前抱著它跑過一段路,或者是從什麼地方帶出來的。

  「這附近哪裡有水?」

  老差役朝西面一指。

  「再過去有條暗渠,早廢了,蓋板塌了幾塊,臭得很,平日沒人往那裡去。」

  季安站起身。


  暗渠入口藏在兩排廢屋後頭。

  上頭壓著裂開的石板,底下黑洞洞的,污水貼著溝底緩緩淌。

  離入口不遠的溝壁上,有一道濕痕,旁邊散著幾塊被踩碎的木板。

  季安蹲下查看。

  污水不深,只到小腿。

  可溝底冒著熱氣。

  他伸手探了探,指尖剛碰到水面便縮了回來。

  「燙。」

  老差役愣住。

  「這鬼地方大冬天的,哪來的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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