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傳承：娘都不怕，我怕什麼？
《大昭刑律·鑑證實錄》頒行後，整個大昭的刑獄體系徹底變了樣。
曾經人人避之不及的下九流仵作，如今成了各地官府爭相延請的入流文官。
各州府紛紛設立鑑證司分司，由六扇門與刑部共同考核、派遣。
經考核入司的仵作，皆有官身品階，俸祿也十分優厚。
無數陳年舊案得以昭雪，各地定案也比從前嚴謹了許多。
重實證，成了新一代刑獄官員辦案時繞不開的死規矩。
而這一切的源頭～宸王妃朴月，卻愈發深居簡出。
宸王府，後院。
五歲的小世子季安，沒有像其他王孫貴胄一般玩木馬、踢蹴鞠。
他獨自蹲在牆角，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泛黃圖紙。
那是一張畫得極為細緻的人體骨骼脈絡圖。
尋常孩童見了這張圖，多半會嚇得夜裡啼哭，季安卻看得十分專注。
他的小手指沿著圖上的骨紋一寸寸划過，嘴裡還在輕聲念著。
「額骨、頂骨、枕骨……胸骨、鎖骨、肩胛骨……」
朴月端著一盤新切的瓜果走來，正好瞧見這一幕。
她停下腳步，靜靜看著兒子。
這孩子，性子隨她。
「安兒。」
朴月輕聲喚道。
季安抬起頭，眉眼像極了季驪。
但那份專注與沉穩，卻明明白白帶著朴月的影子。
見到母親，他立刻笑了起來，快步跑到她面前。
「娘。」
朴月牽起他的小手。
「又在看這些？」
「嗯。」
季安點點頭，仰起小臉看她，「娘，你說過人身上有二百零六塊骨頭，可我數來數去，總覺得圖上畫的骨頭不止這些。」
朴月挑了挑眉。
她蹲下身，與兒子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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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這樣想？」
「因為……」季安掰著細嫩的手指，認真說道，「小孩子的手腕和腳腕，骨頭比大人多，它們還沒有完全長到一起。」
朴月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這是她給鑑證司老吏授課時提過的一處細節，用來糾正勘驗幼童屍體時的誤判。
她從未單獨教過季安。
這孩子，竟從她書房裡那些廢棄的草稿中，自己一點點整理出了這些。
朴月握緊了兒子的小手。
「安兒，想不想去娘當差的地方看看？」
季安的眼睛頓時亮了：「想！」
半個時辰後，鑑證司內堂。
季安第一次踏進這間專屬於朴月的驗屍房。
屋子開著四面通風窗，地面鋪著青石，空氣里沒有腐臭與血腥氣。
寬大的白鐵驗屍台泛著冷光。
牆邊的紅木櫃裡，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精鋼器械擦拭得鋥亮，擺放得整整齊齊。
季安鬆開母親的手，徑直走到櫃前，踮起腳尖仔細看著。
「顱骨測量儀……肋骨剪……還有這個探針，用來探查傷口深淺的。」
他指著一件件冰冷的刑名器具，聲音里滿是掩不住的歡喜。
朴月站在他身後，目光沉靜。
「安兒。」
季安停下動作，回過頭來。
「這些東西不是玩具。」
朴月的聲音平穩，卻很重，「它們碰的，是亡者最後的公道。」
季安站得筆直。
「我知道，娘說過，要讓不會說話的死人自己開口。」
朴月走到他面前，再次蹲下身。
「我再問你一次。」
「你真的想做仵作？」
「這條路並不好走，即便如今律法改了，外頭也依舊會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你是堂堂王府世子，卻自甘下賤，去擺弄死人骨頭。」
「他們會孤立你，你結交的朋友也會疏遠你。」
「你受得住？」
季安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錦緞小靴。
過了片刻，孩子抬起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句：
「娘，你當年怕別人說閒話嗎？」
朴月微微一怔。
「你不怕。」
季安挺起小胸膛，聲音清亮，「娘都不怕，我也不怕！」
朴月看著那張稚嫩卻堅定的臉，伸手將他攬進懷裡。
季安伸出兩隻小胳膊，緊緊環住母親的脖頸。
「好。」
朴月低低應了一聲。
驗屍房半開的門外，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已經站了許久。
季驪負手而立，靜靜看著屋內的母子二人。
聽到那句娘都不怕，他的唇角微微揚起，隨即轉身向外走去。
剛出鑑證司大門，他便側頭吩咐身旁的親衛阿武：
「去尋京城最好的鐵匠與木匠。」
「用庫里最好的烏沉木和天外隕鐵，給他定做一套驗屍家什。」
阿武愣了愣：「給小世子？」
季驪腳步未停，只淡淡丟下一句：
「做小號的。」
……
十年光陰，很快便過去了。
宸王季驪，四十歲生辰。
這一日，權傾朝野的王爺謝絕了所有賀禮與宴請，連宮裡遞牌子、想來熱鬧一番的幾個兄弟，也被他一句「家宴，勿擾」擋了回去。
宸王府的廚房，正忙得一團亂。
「王妃娘娘，您歇著吧，讓老奴來！」
管家看著朴月手裡那條被刮掉半邊肉的魚，臉色發苦。
朴月面不改色，手腕一轉，刀鋒貼著魚骨劃下，動作利落，顯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處理方式。
「沒事，你去看看前院的席面。」
管家欲言又止，最後只能長嘆一聲，躬身退下。
王妃什麼都好，就是這廚藝……十年了，依舊停留在能吃，但不多的程度。
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笑鬧聲。
「哥，你慢點！等等我！」
一道小小的紅色身影飛快穿過庭院。
那是九歲的郡主季寧，眉眼間全是季驪年少時的英氣。
她身後，一個身穿月白勁裝的少年不緊不慢走著，步履沉穩。
少年十五歲，身形挺拔，五官輪廓深邃，已經有了季驪的影子。
但那雙眼睛，卻像極了朴月，冷靜而通透。
正是世子季安。
季寧追上季安，不滿地嘟起嘴。
「哥，你又去鑑證司了？今天爹爹生辰，你還去擺弄那些骨頭架子！」
季安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替妹妹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今日無事，只是去整理卷宗。」
他的聲音清越沉穩，「而且，那些不是骨頭架子，是證據。」
季寧做了個鬼臉：「知道了，知道了，『要讓不會說話的死人自己開口』嘛！這話我都聽膩了。」
季安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
曾經人人避之不及的下九流仵作，如今成了各地官府爭相延請的入流文官。
各州府紛紛設立鑑證司分司，由六扇門與刑部共同考核、派遣。
經考核入司的仵作，皆有官身品階，俸祿也十分優厚。
無數陳年舊案得以昭雪，各地定案也比從前嚴謹了許多。
重實證，成了新一代刑獄官員辦案時繞不開的死規矩。
而這一切的源頭～宸王妃朴月，卻愈發深居簡出。
宸王府，後院。
五歲的小世子季安，沒有像其他王孫貴胄一般玩木馬、踢蹴鞠。
他獨自蹲在牆角，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泛黃圖紙。
那是一張畫得極為細緻的人體骨骼脈絡圖。
尋常孩童見了這張圖，多半會嚇得夜裡啼哭，季安卻看得十分專注。
他的小手指沿著圖上的骨紋一寸寸划過，嘴裡還在輕聲念著。
「額骨、頂骨、枕骨……胸骨、鎖骨、肩胛骨……」
朴月端著一盤新切的瓜果走來，正好瞧見這一幕。
她停下腳步，靜靜看著兒子。
這孩子，性子隨她。
「安兒。」
朴月輕聲喚道。
季安抬起頭，眉眼像極了季驪。
但那份專注與沉穩，卻明明白白帶著朴月的影子。
見到母親，他立刻笑了起來，快步跑到她面前。
「娘。」
朴月牽起他的小手。
「又在看這些？」
「嗯。」
季安點點頭，仰起小臉看她，「娘，你說過人身上有二百零六塊骨頭，可我數來數去，總覺得圖上畫的骨頭不止這些。」
朴月挑了挑眉。
她蹲下身，與兒子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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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這樣想？」
「因為……」季安掰著細嫩的手指，認真說道，「小孩子的手腕和腳腕，骨頭比大人多，它們還沒有完全長到一起。」
朴月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這是她給鑑證司老吏授課時提過的一處細節，用來糾正勘驗幼童屍體時的誤判。
她從未單獨教過季安。
這孩子，竟從她書房裡那些廢棄的草稿中，自己一點點整理出了這些。
朴月握緊了兒子的小手。
「安兒，想不想去娘當差的地方看看？」
季安的眼睛頓時亮了：「想！」
半個時辰後，鑑證司內堂。
季安第一次踏進這間專屬於朴月的驗屍房。
屋子開著四面通風窗，地面鋪著青石，空氣里沒有腐臭與血腥氣。
寬大的白鐵驗屍台泛著冷光。
牆邊的紅木櫃裡，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精鋼器械擦拭得鋥亮，擺放得整整齊齊。
季安鬆開母親的手，徑直走到櫃前，踮起腳尖仔細看著。
「顱骨測量儀……肋骨剪……還有這個探針，用來探查傷口深淺的。」
他指著一件件冰冷的刑名器具，聲音里滿是掩不住的歡喜。
朴月站在他身後，目光沉靜。
「安兒。」
季安停下動作，回過頭來。
「這些東西不是玩具。」
朴月的聲音平穩，卻很重，「它們碰的，是亡者最後的公道。」
季安站得筆直。
「我知道，娘說過，要讓不會說話的死人自己開口。」
朴月走到他面前，再次蹲下身。
「我再問你一次。」
「你真的想做仵作？」
「這條路並不好走，即便如今律法改了，外頭也依舊會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你是堂堂王府世子，卻自甘下賤，去擺弄死人骨頭。」
「他們會孤立你，你結交的朋友也會疏遠你。」
「你受得住？」
季安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錦緞小靴。
過了片刻，孩子抬起頭，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句：
「娘，你當年怕別人說閒話嗎？」
朴月微微一怔。
「你不怕。」
季安挺起小胸膛，聲音清亮，「娘都不怕，我也不怕！」
朴月看著那張稚嫩卻堅定的臉，伸手將他攬進懷裡。
季安伸出兩隻小胳膊，緊緊環住母親的脖頸。
「好。」
朴月低低應了一聲。
驗屍房半開的門外，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已經站了許久。
季驪負手而立，靜靜看著屋內的母子二人。
聽到那句娘都不怕，他的唇角微微揚起，隨即轉身向外走去。
剛出鑑證司大門，他便側頭吩咐身旁的親衛阿武：
「去尋京城最好的鐵匠與木匠。」
「用庫里最好的烏沉木和天外隕鐵，給他定做一套驗屍家什。」
阿武愣了愣：「給小世子？」
季驪腳步未停，只淡淡丟下一句：
「做小號的。」
……
十年光陰，很快便過去了。
宸王季驪，四十歲生辰。
這一日，權傾朝野的王爺謝絕了所有賀禮與宴請，連宮裡遞牌子、想來熱鬧一番的幾個兄弟，也被他一句「家宴，勿擾」擋了回去。
宸王府的廚房，正忙得一團亂。
「王妃娘娘，您歇著吧，讓老奴來！」
管家看著朴月手裡那條被刮掉半邊肉的魚，臉色發苦。
朴月面不改色，手腕一轉，刀鋒貼著魚骨劃下，動作利落，顯然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處理方式。
「沒事，你去看看前院的席面。」
管家欲言又止，最後只能長嘆一聲，躬身退下。
王妃什麼都好，就是這廚藝……十年了，依舊停留在能吃，但不多的程度。
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笑鬧聲。
「哥，你慢點！等等我！」
一道小小的紅色身影飛快穿過庭院。
那是九歲的郡主季寧，眉眼間全是季驪年少時的英氣。
她身後，一個身穿月白勁裝的少年不緊不慢走著，步履沉穩。
少年十五歲，身形挺拔，五官輪廓深邃，已經有了季驪的影子。
但那雙眼睛，卻像極了朴月，冷靜而通透。
正是世子季安。
季寧追上季安，不滿地嘟起嘴。
「哥，你又去鑑證司了？今天爹爹生辰，你還去擺弄那些骨頭架子！」
季安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替妹妹擦了擦額角的薄汗。
「今日無事，只是去整理卷宗。」
他的聲音清越沉穩，「而且，那些不是骨頭架子，是證據。」
季寧做了個鬼臉：「知道了，知道了，『要讓不會說話的死人自己開口』嘛！這話我都聽膩了。」
季安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