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何雅文的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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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十一點,星耀娛樂副總裁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何雅文靠在椅背上,高跟鞋脫在桌腳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她面前攤著一份下周的品牌活動方案,已經改了三版,但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手機屏幕亮著,是顧夜恆行程匯報——今天下午沒有品牌活動,沒有錄製,沒有採訪。行程表上那一欄只寫了四個字:私人時間。她知道他去了哪裡。仁心大廈,十二樓,那間飄著洋甘菊香薰的診室。

  她關掉行程表,拉開抽屜。裡面躺著一把用舊了的裁紙刀和一疊泛黃的舊文件。抽屜最底層,壓在一個牛皮紙信封下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邊緣已經泛黃卷邊。二十年前的她站在鏡頭前,穿一件淺藍色碎花裙,頭髮還不是現在這樣利落的短髮,是披肩的長髮,發梢微微燙卷。她對著鏡頭笑,眼睛是彎的,嘴也是彎的,整張臉上都是那種只有二十出頭才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媚。她身邊站著一個人。個子比她高一個頭,肩膀很寬,穿一件洗舊了的牛仔夾克。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指鬆鬆地垂下來,指尖快要碰到她的發梢。但他的臉被撕掉了。不是撕照片那種撕——是精準地、用力地、用指甲沿著他的輪廓一點一點摳掉的。只留下一個空白的、毛邊的洞,像是有人要把這個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連同他存在過的所有證據。

  何雅文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她沒有摸照片的邊緣,也沒有擦上面的灰。就只是那麼看著,好像在看一個認識過但再也不想提起的人——知道那是誰,但不打算再叫出他的名字。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發給我看。」

  照片發過來,模糊的夜拍。顧夜恆從仁心大廈側門出來,衛衣帽子拉得很低,身邊沒有助理沒有保鏢。拍照的人大概離得很遠,畫質糊成一團。但即使這麼糊,何雅文還是認出他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左手。口袋裡裝著什麼,從照片裡看不出來。但她知道。那支錄音筆。三年前她在電話里聽過一段錄音片段。她讓顧夜恆刪掉。他說刪了。他當然沒刪。

  「不用壓。」何雅文對著電話說,「盯著就行。」

  「那……就讓他這麼去?」

  何雅文沒有立刻回答。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拿起舊照片,拇指正好蓋住那個被撕掉的空白輪廓。

  「他合約還有多久。」

  「不到半年。」

  「讓他去。這半年裡他能乖乖續約,去幾次診所無所謂。」

  掛斷電話,她撥出另一個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

  「繼續盯著時染的診所。不用做什麼,就看著。」

  放下手機,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她把那張舊照片放回抽屜,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沒有像關文件櫃那樣乾脆利落。然後她合上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城的深夜,霓虹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幾棟寫字樓的樓頂燈還亮著。她看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利落短髮,深灰西裝,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和二十年前那個穿碎花裙的女孩沒有一絲相似之處。

  但時染出現了。白色大褂,黑框眼鏡,左手腕上一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第一次在仁心診所見到時染,何雅文在那間診室里看到的不只是一個醫生。她看到的是一種久違的、讓她頭皮發麻的熟悉感。不是相貌。是那種看人的方式,不說話的時候習慣性歪一點頭的角度,聽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時把筆帽扣上放在病歷旁邊的動作。還有那種在明明可以哭的時候偏要把背挺得筆直的死倔。

  和二十年前的自己,像得讓她骨頭髮冷。

  時染身邊也有一個人要被合約和輿論碾碎。和當年站在她身邊的那個一樣——唱歌的,地下樂隊出身,不聽話,不懂什麼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她當年親手拆散了他們。她覺得自己是在保護顧夜恆。就像當年沒有人保護她一樣。她以為這是對的。

  何雅文看著玻璃窗里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再明媚,不再彎,只剩下二十年來在資本和規則里淬鍊出的冷光。她伸手拉下百葉窗。金屬葉片撞擊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她坐回桌前,重新打開品牌活動方案。首頁是顧夜恆的公關照——黑西裝,鋒利眉眼,嘴唇抿成一條線。和二十年前照片裡那個被撕掉的人一樣,都是吃這碗飯的命。她把方案翻到下一頁,手指不小心被紙邊劃了一下,一道淺淺的紅印。她看著那道紅印出神。

  然後她低下頭,翻開方案,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桌上那杯咖啡早就涼透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舌根發緊。她沒有放下杯子,反而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霓虹燈又滅了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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