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治療第一課——脫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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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下午三點,顧夜恆準時出現在仁心心理診所。

  陳小雨這次沒再手忙腳亂。她提前換好了新的洋甘菊香薰,把候診區的雜誌擺得整整齊齊,還給顧夜恆倒了一杯溫水——用的是新買的玻璃杯,不是一次性紙杯。但當她雙手遞上杯子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偷瞄了三眼。

  顧夜恆接過水杯,口罩沒摘,只點了下頭。

  小周今天沒跟上來。陳小雨聽蘇晚棠說,小周在樓下蹲守時被粉絲認出來了,正忙著給人簽「顧夜恆助理」的名。陳小雨覺得這大概是全世界最離譜的兼職。

  「顧先生,時醫生已經在診室等您了。」

  顧夜恆推門進去。

  時染坐在老位置上,白大褂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桌前攤著他的病歷和一本翻開的專業書。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下淡淡的青色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

  「請坐。上周布置的情緒記錄表完成了嗎。」

  顧夜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遞過去。表格填得密密麻麻,比上一次更詳細。時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指尖在「凌晨三點,驚醒後無法入睡」那一欄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放下表格。

  「今天開始進入第一階段治療——系統脫敏訓練。」她從病歷里抽出一張列印好的治療方案說明,推到茶几中間。

  「脫敏的核心原理是反覆暴露於創傷記憶,同時配合放鬆技術,逐步降低記憶帶來的情緒衝擊。簡單說,你要把分手那天的事從頭到尾講一遍。每一個細節。越快、越完整越好。」

  顧夜恆靠進沙發里,右手習慣性地摸向上衣口袋。那個裝錄音筆的口袋。手指隔著布料按了按,然後放下來。

  「從哪開始。」

  「從你們最後一次見面的地點開始。」

  「天台。」

  「時間。」

  「傍晚。天快黑了。」他的聲音還穩,但語速比平時慢。

  「她放學過來。醫學院的課排得很滿,她翹了一節實驗課來找我。我當時不知道她是翹課來的。後來才知道。」

  「你當時在做什麼。」

  「等她。在天台上等她。以前約會都是我等她,她每次都跑著來,背著一個很重的書包,跑起來書包帶子一顛一顛的。」

  時染在病歷上記錄,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均勻而穩定。

  「她到了之後呢。」

  「她問我是不是有心事。說我在電話里聽起來不太對。」顧夜恆的手指在大腿上輕輕蜷起來。

  「我沒回答。我不知道怎麼開口。何姐——我經紀人——那天下午給了我最後通牒。如果我不分手,時染的實習推薦信就會被撤銷。她當時正在申請醫院實習,那是她最想去的醫院。如果推薦信上出現污點,整個職業生涯都會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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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染的筆尖頓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在治療記錄中聽到何雅文的名字出現在這段敘事裡。但她沒有追問,只是繼續記錄。

  「然後呢。」

  「然後我說——『我們分手吧』。」

  「原話。儘可能還原。」

  「『我從沒愛過你』。」顧夜恆的聲音開始變啞,像被砂紙一層一層磨過的木頭。

  「『跟你在一起就是玩玩。你別再找我了。』」

  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按在了上衣口袋上,五指收緊,布料被攥出幾道深褶。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當時什麼反應。」

  「什麼都沒說。就站在那裡看著我。眼鏡片後面眼睛紅了,但沒哭。她從來不哭的——以前摔傷縫了五針都不哭。那天也沒哭。」

  時染停止了記錄。她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離紙只有一厘米,沒有落下去。

  半秒。她繼續寫。

  「『我從沒愛過你』——這句話是經紀人教你說的,還是你自己想的。」

  「她教的。她說要說狠話,越狠越好。不狠斷不了。」顧夜恆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像笑,像在複述一把刀的刀型。

  「我當時想,反正我已經是混蛋了,再渾一點也沒區別。」

  「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我想從樓上跳下去。」

  診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顧先生,接下來我會教你一個放鬆技術。腹式呼吸。在你剛才回憶的過程中,你的身體反應——手部肌肉緊張、聲音沙啞、呼吸變淺——這些都是焦慮的軀體化表現。脫敏訓練的目標不是讓你忘記這些反應,而是讓你在它們出現時,有能力把情緒拉回來。」時染放下筆。她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依然平穩,但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

  她坐直身體,雙手放在小腹前。

  「吸氣,四秒,腹部鼓起。憋住,七秒。呼氣,八秒,腹部收縮。跟著我做。」

  顧夜恆跟著她的節奏吸氣、憋氣、呼氣。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從第一次複診到現在,他看她從來不是看來訪者的家屬看醫生。他看她,像看一個走了三年終於走回來的答案。但此刻他沒有說話,只是跟著她的節奏,一下一下地呼吸。

  「好。接下來我們做第二輪複述。這次在你說到『我從沒愛過你』這句話時,立刻停住,做一次腹式呼吸,然後繼續。」

  顧夜恆照做。第二輪複述比第一輪順暢了一些。說到那句台詞時,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然後繼續往下說。結束時的聲音雖然仍然沙啞,但手沒有再攥口袋。

  時染在病歷上寫下:「首次脫敏訓練完成,兩輪複述。來訪者配合度較高,軀體化反應在放鬆技術介入後有所緩解。建議繼續每日腹式呼吸練習,鞏固放鬆反應。」

  「今天的治療到這裡。」她合上病歷,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和一張空白信紙,放在茶几上。

  「這是你本周的家庭作業。寫一封給你前女友的分手信。」

  顧夜恆看著那張空白信紙,沒有伸手。

  「寫什麼。」

  「寫下所有你想對她說但沒有說出口的話。你想道歉,就寫道歉。你想解釋,就寫解釋。你想罵自己,也可以罵。」

  「她會看到嗎。」

  「不會。這封信永遠不會寄出去。」時染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寫這封信的目的不是給她看,是給你自己看。脫敏的核心是把碎片化的記憶整合成連貫的敘事。你三年來的所有自責、愧疚、未說出口的話,需要一個出口。這封信就是出口。」

  顧夜恆拿起信紙,折好放進衛衣口袋——和錄音筆同一個口袋。

  「時醫生。」

  「嗯。」

  「你以前收過這樣的信嗎。」


  「家庭作業下周複診時交。如果寫的過程中出現嚴重失眠或情緒波動,隨時聯繫前台。下周見,顧先生。」

  「時醫生,這封信——我寫了三年了。只是沒敢落筆。」顧夜恆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

  他走了。

  走廊里腳步聲漸漸遠去。時染關上門,在診室里站了很久。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顧夜恆留下的那張情緒記錄表——凌晨三點驚醒、胸悶、手抖。她翻到背面,發現他在表格背面多寫了一行字。

  「今天路過醫學院,不自覺停了車。不知道她好不好。」

  她把表格放回病歷夾里。然後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袖口輕輕擦了一下鏡片。窗外夕陽西沉,診室里的光線一寸一寸暗下來。她坐回桌前,翻開顧夜恆的病歷,在「治療進展」一欄寫道——

  「第一階段脫敏訓練啟動。來訪者創傷記憶清晰,情感反應強烈但可控,放鬆技術掌握良好。家庭作業已布置。下周複診時重點評估創傷敘事的完整性。」

  寫完之後她合上病歷,關了燈,鎖好門。走廊盡頭電梯間裡,小周剛從粉絲包圍圈裡脫身,羽絨服被扯歪了一隻袖子,站在車前喘著粗氣。顧夜恆靠在車門上,手裡攥著那張空白的信紙,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摺疊著紙角。

  「恆哥,今天的治療——」

  「小周。」

  「嗯?」

  「你的字好看嗎。」

  「啊?還行吧,怎麼了?」

  「幫我個忙。」

  小周一臉茫然地接過那張被折出印子的信紙,看到第一行字——「染染,這是我寫給你的第一百一十二封信。前面的都撕了。這封也可能會撕。」

  他沒有再往下看,把信紙小心折好,放進口袋。他知道這不是他能看的東西。但顧夜恆問的是「你的字好看嗎」,不是「你幫我看看這封信寫得怎麼樣」。這大概是這個頂流這輩子最笨拙的求助——連一封道歉信都不敢親手寫,怕自己的字太醜,配不上她看。

  黑色商務車緩緩駛出地庫。車窗外,仁心大廈十二樓的燈已經滅了。

  顧夜恆在后座閉上眼睛,左手伸進衛衣口袋裡摸到錄音筆和那張信紙。錄音筆是舊的東西,存著三年前的告白。信紙是空白的,等他寫新的東西。舊的和新的,都在同一個口袋裡。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敢把信寫完。

  但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會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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