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窺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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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病房裡靜得只剩下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嘀嗒聲。沈夏星在鎮靜藥物的餘韻與身體的疲憊中沉沉睡去。

  與此同時,護士站的燈光在走廊盡頭暈開,江嶼森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手裡捏著沈夏星的病曆本,紙張邊緣已被他無意識摩挲得發軟。

  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回一些碎片:

  大二那個暑假,在新生諮詢群里例行公事的答疑時,一個叫「星塵」的ID和忽然跳出來一句話:「醫學是理性與慈悲的極致結合」;

  QQ對話框裡跳動的卡通頭像,她說想學醫時發來的那個「握拳」表情;

  他告訴她:「醫學生的夜很長,但星光很亮。」 她回復了一個發光的月亮,說:「那你要做最亮的那顆星啊。」

  ……

  記憶的碎片最後定格在一個深夜的宿舍,手指在刪除確認鍵上顫抖,他閉上眼,手指落下時像有鈍刀從心口緩慢地碾過。

  屏幕暗下去,連同那個曾以一句話重塑了他對醫學理解的「星塵」,一併沉入再也尋不回的黑暗裡。

  她的星星熄滅了,不是隕落,而是主動選擇了熄滅。

  年輕氣盛的驕傲和被冷落的委屈,讓他做出了一個後悔至今的決定。

  而那句「醫學是理性與慈悲的極致結合」卻成了永遠刻在他心裡的銘文,悄然間成為他職業底色里最沉靜也最滾燙的一筆。

  江嶼森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回到辦公室,他還需要結束今天最後一個病程記錄。

  屏幕的光映著他眼下的青影,鍵盤敲擊聲停止後,辦公室里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這種安靜放大了所有被他壓抑了一整天的聲響,傍晚時她虛弱描述疼痛的聲音,監護儀短暫的報警音,以及更深處,他自己心臟沉悶的搏動。

  這幾天幾夜,於他而言是一場漫長而無聲的煎熬。

  他像個高度戒備的哨兵,用加倍的工作、會議、手術和病歷將自己填滿,試圖築起一道理性的堤壩。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常規查房,只通過周維安的匯報和周密的醫囑遠程掌控她的病情。

  他不敢面對她清醒的眼睛,那目光會輕易刺破他作為「江醫生」的防護,讓他無處遁形。

  他唯一允許自己鬆懈的時刻,便是像過去幾晚一樣,在確信她已被藥物帶入深眠之後,悄悄來到她的門外。

  他知道這近乎一種怯懦。

  但他還沒有準備好,沒有準備好如何解釋當年的刪除,沒有準備好面對十一年空白所橫亘的一切,更沒有準備好,以「江嶼森」的身份,去觸碰眼前這個如此脆弱又如此陌生的「沈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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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壁上的時鐘指向凌晨兩點,萬籟俱寂,他關掉電腦,屏幕熄滅的瞬間,黑暗將他吞沒,也仿佛給了他行動的勇氣。

  他起身,白大褂摩擦發出窸窣輕響,走向那間他已無比熟悉的病房。

  病房門被極輕地推開,沒有發出絲毫聲響。走廊的光在他身前投下一道狹長的影子,隨即又被合攏的門切斷。

  室內只有角落一盞地燈開著,提供著最低限度的照明,以免驚擾安眠。

  他站在門口,目光瞬間就鎖定了病床上那個微微隆起的輪廓。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確認她呼吸平穩綿長,監護儀上的波形和數字都在安全的綠色區間內跳動,才像往常一樣,放輕腳步走到床邊。

  他沒有開床頭燈,就著地燈昏蒙的光線,拿起病歷板,無聲地翻閱。儘管所有數據早已印在他腦子裡,但這似乎成了一個必要的儀式,一個讓他停留在此的、合乎情理的理由。

  看完病歷,視線再次落回她臉上。

  她睡得很沉,眉頭是舒展開的,褪去了白日裡的清醒與克制,顯得毫無防備。長發散在枕上,一隻手露在被子外面,搭在身側,手背上貼著留置針敷料。

  江嶼森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只是伸出手,用最輕的力道,將被沿向上拉了拉,小心地蓋住她露出的手臂和肩膀。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被面,離她的手臂只有毫釐之距,卻沒有真正觸碰。

  做完這個細微的動作,他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了手,垂在身側,悄然握緊。

  他就這樣在昏暗中站了許久,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又像一個無措的徘徊者。

  目光描摹過她沉睡的眉眼,那些被歲月改變和未曾改變的細節,與記憶中的少女臉龐重疊又分離。

  無數問題在胸腔里衝撞,卻找不到出口。最終,所有的躁動都歸於這片只為她存在的、沉重的寂靜里。

  時間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向一種深沉的墨藍,凌晨最冷的時刻即將過去。江嶼森知道,他必須在天亮前,在護士開始晨間護理、在她可能醒來之前離開。

  他最後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穩定的數值,像一個完成今夜巡視的士兵,悄無聲息地轉身,拉開了病房門,又輕輕將門帶攏,隔絕了那個裝載著他所有無聲波瀾的世界,他的身影則融入走廊更深沉的黑暗。

  病房內,一切如常,只有監護儀的嘀嗒聲依舊,仿佛無人曾來過。而病床上的沈夏星,在藥物的作用下,對這一切毫無知覺,只是在睡夢中,極輕地動了一下指尖。

  清晨,第一縷灰白的天光漫過窗台,稀釋了病房裡的昏暗。

  沈夏星在一種熟悉的、深沉的疲憊中緩緩醒來。她先是聽到了窗外隱約的鳥鳴,然後是近在咫尺的、監護儀那令人安心的規律節拍。

  一切都和她入睡前別無二致,床頭的半杯水未曾移動,被子妥帖地蓋到肩膀。昨夜深沉無夢,沒有任何訪客的跡象闖入她被藥物守護的睡眠。

  她躺在病床上,目光落在被晨光逐漸照亮的天花板上。身體深處傳來的鈍痛與虛弱是如此真實而具體,可自搶救室開始發生的一切,那雙眼睛裡的驚濤駭浪,那聲壓抑著微顫的呼喚,乃至昨日他匆匆趕來又匆匆離去時帶來的、那種令人心慌的確定性,這一切,在清醒的晨光中回想起來,依然像一場高燒中產生的、過於逼真的幻覺。

  十一年了,四千個日夜,她用現實的砂石一層層壘砌、加固的高牆,就在聽到那個聲音念出她名字的瞬間,不堪一擊地崩解了。

  「江嶼森。」

  她在心裡默念這三個字,舌尖抵著上顎,無聲地拼湊出那個早已生鏽的音節。原來這麼多年,她的身體從未忘記這個發音的肌肉記憶。

  走廊盡頭的醫生辦公室里,眼看查房時間將至,周維安站在窗邊,手裡捏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剛剛發送出去的請假信息。理由很尋常:江老師,我家中有急事,可能趕不上今早的查房。

  但他的目光卻掠過窗台,投向走廊另一端那間安靜的病房。這幾日的觀察像散落的拼圖,在他心中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卻確信的輪廓。

  看到江老師深夜頻繁獨自前往7床的身影,哪怕刻意放輕腳步,也逃不過值班護士偶爾的瞥見和他自己因惦記病人而晚歸時的偶遇;

  對沈夏星所有檢查單、醫囑近乎苛刻的親自審核與修改,那份細緻超越了普通主治醫師的範疇;

  昨天下午,電話里那明顯加快的語速和迅速從手術室抽身趕回的急切;

  還有那本病歷的邊角已因反覆翻閱而磨損發軟,全然不似一個僅入院五天患者病歷該有的挺括嶄新。

  ……

  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結論:7床的沈夏星,對江老師而言,絕非尋常患者。

  他看得出兩人之間那道由職業身份和複雜過往鑄就的無形壁壘,也看得出江老師那近乎笨拙的迴避與克制。

  或許,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最平常、最無法推脫的契機,一個必須在清醒狀態下、以醫生和患者身份進行的、簡短的正面交流,哪怕只是幾句關於病情的問答。

  於是,有了這條請假信息。

  他知道,以江嶼森的責任心,絕不會讓剛出CCU不久、病情尚有波動的7床在晨間查房時缺位。親自去查看,是他唯一的選擇。

  信息發送成功,周維安便迅速收起手機,拎起早已準備好的隨身包,腳步輕捷地閃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已有早班的醫護人員走動,他低著頭,熟稔地拐進消防樓梯,避開可能遇見江嶼森的電梯。

  直到穿過連接樓,走出住院部側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才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隨後將身影沒入醫院外漸漸甦醒的街巷中。

  他需要找個不遠的咖啡館,安靜地消磨掉至少一個查房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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