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封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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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珍做完化療後醒來,已是高考志願填報截止日的下午。

  她看著守在床邊、眼下一片青黑的女兒,心疼得無以復加。她顫抖地握著女兒的手,聲音沙啞虛弱地對女兒說:

  「星星,去你想去的地方。」

  這句話幾乎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更承載著她作為母親最後的心愿。

  沈夏星瞬間眼眶發熱,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媽媽消瘦冰涼的手心裡,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熟悉的溫度,也用力壓制著即將決堤的淚意和喉嚨的哽咽。

  幾秒鐘後,她抬起頭,臉上已看不出波瀾,她微微點了點頭,努力扯出一個微笑,輕輕捏了捏媽媽的手:

  「媽,你好好休息,不用擔心我的事,我會處理好的。」

  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已成定局的意味。

  距離志願填報系統關閉僅剩半小時,沈夏星深深看了一眼似乎又陷入昏睡的媽媽,然後突然起身,像一顆被發射的子彈,沉默著迅速離開了病房,奔向學校的機房。

  屏幕的冷光照射著她蒼白的臉龐,沈夏星快速登錄系統,光標懸停在那個曾經寄託過無數幻想的「海城大學臨床醫學」的志願上,手指微微顫抖。

  她腦海里閃過的不是海城初雪、梧桐大道和實驗室的燈光,而是媽媽化療時痛苦的神情、是繳費單上的數字、是可能獨自留在雲城面對癌症晚期的媽媽的孤獨身影……

  不能賭……她賭不起……

  理智的冰山轟然壓下昔日的夢想,淹沒了最後一絲火花。

  她刪改了志願,把「海城大學臨床醫學」換成了「雲城大學經濟學」。

  滑鼠點下「最終確認」時,她閉上眼睛,仿佛聽見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斷裂了的清脆響聲,隨即立馬被無聲埋葬。

  晚上回到家,沈夏星走進寂靜的臥室,她按下開關,那盞白色檯燈投出柔和的光暈。

  她從桌角拿過那本被她翻閱過無數遍的海城大學宣傳冊,又將江嶼森寄來的明信片和照片都一一擺開到桌面上。

  畫面在柔和的光線下清晰而平靜,她靜靜地看著它們,直到視野不知不覺中被淚水模糊,那些建築、風景、字跡都逐漸化開,變成一片晃動的、溫暖的光斑。

  她就那樣在書桌前坐著,一動不動,任由淚水無聲地流淌下來,再慢慢地乾涸在臉頰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用手背抹去臉上殘留的濕意,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然後重新將明信片和照片裝回信封,連同宣傳冊一起放進一個空紙箱裡,動作很慢、很仔細。

  她跪下來,將紙箱緩緩推入床底最深的陰影里。

  房間的燈光照不到那裡,那裡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曾經照亮她前路的光,連同她的夢想,都被她親手封封緘進了這片黑暗。

  她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背靠床沿,雙臂環抱住自己,臉埋進膝蓋。

  沒有哭聲,沒有顫抖,只有一片壓得人耳膜發疼的死寂。窒息的無力感如潮水滅頂,徹底將她吞沒。

  未來,沒有夢幻的光,只有冰冷的醫藥費、生活費,腦海里反覆迴響的,只剩下兩個字:掙錢。

  吳珍出院回到家,在沙發上看到那件外賣服時,一直強撐的平靜瞬間碎裂開來。

  吳珍抓起那件衣服,攥得指節發白,身體晃了晃,淚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去觸摸女兒的臉,卻又像怕碰碎般不敢落下,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哭得語不成聲:

  「星星……對不起……是媽沒用……拖累你了……」

  沈夏星的心被狠狠攥住,她一步上前,抱住媽媽瘦得硌人的肩膀。她的聲音悶在吳珍的肩頭,帶著強忍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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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不要這麼說,你養我這麼大,供我讀書,現在我長大了,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我們是一家人。」

  她反覆輕拍著媽媽的後背,像媽媽哄小時候的自己一樣,直到聽到崩潰的哭泣漸漸轉為壓抑的抽泣。

  沈夏星整理好情緒,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擠出笑容,語氣變得輕柔而堅定:

  「好了媽,你看,最難的時候我們都過來了,下次化療的錢我都準備好了,以後只會越來越好,你就好好養著,看我大學畢業掙錢,帶你享福。」

  吳珍看著眼前的笑容和明亮眼神,仿佛真的看見了女兒一片光明的未來。

  可是只有沈夏星自己知道,這笑容需要多大的力氣來苦苦支撐。

  這個小家的生活模式就此重構。

  吳珍辭去紡織廠的工作,在社區幫助下得到一份輕鬆的社區工作,不用消耗大量體力,不用擔心粉塵的危害。

  沈夏星的外賣服則成了她這個假期的戰甲。

  查詢到被雲城大學經濟學專業錄取的那一刻,屏幕上冰冷的文字並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她沒有高興,也沒有失落,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麻木。

  而深埋於麻木之下的,是連自己都不願去觸碰的細密苦澀。

  她親手摺斷夢想的翅膀,選擇了一條看似更穩妥的路,而這條路的前方,仍有未知和迷茫。

  收到EMS快遞時,沈夏星正在等新的外賣訂單。

  坐在電動車的座椅上,她小心地拆開包裝,拿出那張錄取通知書。

  「沈夏星同學:你好!你已被我校經濟學專業錄取,恭喜你成為雲城大學新生。」

  公文體式的祝賀詞,她看了兩遍,指尖在校徽標識上摩挲著。

  周圍的騎手朋友們聚攏過來,吵吵嚷嚷地向她道喜。

  老騎手劉叔已經五十歲了,平時總把她當閨女疼,他從保溫箱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小巧的鮮奶油水果蛋糕遞給她:

  「丫頭,專門買給你的,必須得吃!我家姑娘當年要是能考上這麼好的大學,我做夢都能笑醒!」

  他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堆到了一起。

  幫她送過急單的阿輝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夏星,你真厲害,我當年要是有你一半……唉,不說了……你以後肯定是坐辦公室的白領,不用再跟我們一樣風吹、日曬、淋雨、吸尾氣了。」

  阿姚塞給她一包零食:

  「給你留的,以後去了大學好好學,別像我們沒得選。」

  社區的工作人員也帶來了好消息。

  他們可以協助她申請助學貸款,還會給她一筆兩千塊的助學金,另外,吳珍每個月還能額外領取五百塊生活補貼。

  面對這些質樸滾燙的善意,沈夏星的眼眶一陣陣發熱,只能不斷地點頭、鞠躬、道謝。

  內心的感激是真真切切的,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愧疚。

  她承受了太多不求回報的好,可她該拿什麼去還?她甚至連自己的未來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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