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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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雪

  季冬,開封府的天灌了一層鉛,雨夾雪白蒼蒼地往下落,寒風貫耳,在外不可大口喘氣,因為猛吸一口寒氣能把鼻子嗆得生疼。

  一片蒼茫大地。

  開封府為北宋京畿,積幾朝餘慶,開封的官署衙門比河南省其他各府衙門都氣派,但再大的家業早有敗盡的一天,開封府衙門除了大以外,裡頭如蟻蟲蛀空的楹柱,金玉其外。

  火盆燒得署內暖盈盈的,幾個官員聊天打屁,「夫虱著頭而黑,麝食柏而香,頸處險而癭,齒居晉而黃。」一老鼠八字鬍的官員搖頭晃腦。

  「年兄所言可是嵇康之《養生論》?」

  「對極。「老鼠八字鬍官員繼續道,「嵇康有聲無哀樂、養生二理,歐陽建有言盡意一理,某以為其中最浩繁者乃是養生論。」

  賞雪激起幾人的文意,不由七嘴八舌論起來。

  「嵇康以為只要導養合理,呼吸吐納,上獲千餘歲,下可數百年。這可是真?」其中最年長的官員透出艷羨。

  「呵呵,向秀箸了《駁養生論》,嵇康此論純屬胡說,他自己尚沒練成,如何知道的

  「此言差矣;嵇康是被殺了;若沒被殺;不好說要活上百年千年呢。」

  「那他娘的是老妖精了!」

  官員們笑得前仰後合。

  老鼠八字鬍官員搖搖頭:「我要說的可不是這個。」

  「哦?你說的是何事?」

  「齒居晉則黃,我便是晉人,你們瞧我這牙。」老鼠胡官員往下一撥嘴唇,好信的官員湊過來。

  「哎呦!是黃!哈哈哈哈!」

  老鼠胡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得意道:「橘生淮南為橘,生淮北則為枳。我若不生於晉,這牙便不會黃。這又應了李斯的老鼠論,生於糞坑的老鼠只配吃屎,生於糧倉的老鼠則要吃糧。」

  「年兄高論!」

  「咱們是生於哪的老鼠啊?」

  老鼠胡嘿嘿一樂:「不可說,不可說。」

  砰!

  官署漆木門被推開,寒氣插空糊了眾人一臉。

  幾人撇撇嘴,交換個眼神,見對方都撇著嘴,頗有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知己意味,「楊御史,您可輕點撥這門,門搖搖欲墜,如果被您撥壞了,我們找衙門要款子修可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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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南道監察御史楊爵冷冷道:「壞了也好,裡頭外頭一邊冷,別落下誰。」

  楊爵品秩高,其餘官員敢怒不敢言,只能又交換個眼神。

  楊爵彈了彈官服上的雪晶,被他手一打,雪晶拍散在補子上,濕了一小塊。

  「我奉魏巡撫之命來查開封府帳目,你們去給我找來!」

  「楊御史,此事需要有上頭髮的貼文啊。」

  楊爵拽出一道貼文,上頭蓋著巡撫紅花大印,開封府幾位官員確認無誤後,立刻起身去拿冊子。

  「楊御史,」老鼠胡眼珠子一轉,湊近問道,「巡撫大人,臬台藩台還有幾位知府全去洛陽縣發賑災糧了,您怎麼這時候來了?」

  楊爵眼裡泛冷光,斜了此人一眼,「和你想的一樣。」

  「哈,哈哈,下官什麼都沒想,楊御史這說的什麼話...唉!帳冊拿來了,您看看。」

  河南道監察御史楊爵照比幾個月前更瘦矍,兩腮的肉凹進去一大片,幾個月來不眠不休熬干他的心血,京中批款遲遲不下,周圍各省的糧食也借不來,楊爵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整日往京里發邸報,無一不是石沉大海。現在款子好不容易批下,卻出了大問題!

  捏開開封府帳冊,「臘月二十一,京中庫平銀賑災銀撥兩萬兩。」

  「楊御史,河南各府受災,京中撥下的銀子幾府勻吧勻吧不剩多少,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楚,這是臘月二十一的,翻篇是臘月二十二的...」

  楊爵皺眉:「我自己看。」

  「好好好,下官不出聲。」

  楊爵看得認真,別看開封府帳冊拿得痛快,未必就是真帳,但帳目也不會做得太假,往往是真帳摻著假帳,如包子餡不能一抹用牛肉,也不能一抹用耗子肉,摻在一起就分不出了。

  一府的帳目與一國的帳目沒什麼太大區別。

  無非分四項。

  年稅額,年收入,年支出,年儲備。

  年儲備一項根本不用看,大明兩京一十三省無一不掛零,因帳目年年支大於收,全是虧空,哪來的多餘結餘儲備?儲備銀掛零,意味抗風險能力為零,庫銀沒有錢,太倉沒有米,猛地來場天災將是毀滅性打擊。

  如現在的河南一般,河南大旱如一場熊熊大火,救火已來不及,只能等著燒乾淨,燒得再沒什麼可燒,方能平息。

  「這個我帶走。」楊爵捲起帳冊,砰得推開官署漆木。

  楊爵走了好一會兒,開封府官員才重新躁動,「關門!關門!娘的,凍死人了!」

  「年兄,咱們接著嘮!」

  似雨似雪的天降之水,為整條喜怒無常的黃河蒸騰起一片寒氣,被雨雪澆灌黑沉沉的洛陽縣靜靜的立在那。

  「魏大人,開封府帳冊取來了。」

  楊爵走入洛陽縣衙,把帳冊親手遞給河南巡撫魏有道,往一下退,和李如圭交換眼神。

  洛陽知縣端茶倒水,小心翼翼伺候,本是屬於他的衙門府台,現在擠得是滿天神佛。

  「哇!」

  有一嬰兒張嘴便哭。

  李如圭起身,蒼老乾枯的手貼了貼嬰兒的臉,李如圭來河南子然一身沒有侍從,走到哪把這嬰兒帶到哪。

  魏有本抽空看了一眼:「李大人,我給你找個奶娘來吧。」

  嬰兒臉沒發燙,李如圭暗鬆口氣,「不必,他是回到這兒才哭的。」

  其餘官員皆裝作沒聽見。

  果然,被李如圭道破天機,三四個月大的小嬰兒立馬不哭了。

  「朝廷戶部給河南府一共撥了三十萬兩,分給開封府五萬兩,若不是本官今日突然來洛陽縣,斷想不到你們只有這點糧食!錢哪去了?!糧哪去了?!」

  魏有本對著底下坐著的開封府官員厲聲問責。

  開封府官員叫苦道:「巡撫大人,有銀子也沒用啊,銀子不能當飯吃,周圍各省或多或少受了旱災,想從他們手裡勻出糧食非要高價買不可。成千上萬的災民是成千上萬張嘴,吃得比無底洞還快,下官已改為一天開賑一次,糧食仍供不上溜。」

  「本官不是聽你來訴苦的!賑災銀撥給了你,若是死了人,我拿你官帽!」

  開封府官員憋氣,叫住端茶倒水的洛陽知縣,「砸鍋賣鐵你也必須把糧食弄來!」

  洛陽知縣再想擺縣太爺架子往下加壓,左右一瞅,屬自己官最小,只能懨懨道:「下官知道了。」

  「哇!哇!哇!」小嬰兒又哭了起來。

  官員們眼中紛紛閃過不耐煩。

  開封府知府道:「這裡是官署,肅靜之地,李大人,您看這..

  李如圭把小嬰兒身下的羊毛氈子一裹,纏緊後放在自己懷裡,又給自己包了一道披風,蓋在小嬰兒頭上,「我出去走走。」

  說著,李如圭走出官署。

  寧致遠已是孤注一擲,李如圭知道這次調款子可能會連累死寧致遠,但李如圭只能裝作不知,河南太需要這筆款子了。

  哪怕被層層剝削,只要有一個米粒子能掉到老百姓手裡,就能救活一條人命。

  微風中搠出尖嘯聲,雨在風中迴旋,許是人間太冷,雨在半空中多待了一會兒,便成了雪,轉眼間雨夾雪變成了紙屑一般的寒酥,李如圭要躲著走,好不被凍僵凍死的人絆倒。

  雪再下的大點吧,迷了眼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上蒼應了李如圭的心意。

  雪屑吹得更急,迷了中原大地,誰也睜不開眼。

  「別扔了,眼睛都睜不開了!」

  成片的米粉子霧在尚食監內散開。

  「叫你剛才扔我!」尚食監太監揉著眼睛,又抓出一把米粉子朝著另一人腦袋上揮去,連著哎呦幾聲,把旁邊的太監誤傷好幾個。

  這下可開戰了。

  十幾個太監把米粉子扔成一片,不時爆發出一陣罵聲或一陣笑聲。

  宮內最近可是富了。

  十二監大牌子各自查帳,這幾個太監離著皇帝最近,也最能體悟嘉靖的「儉以養德」之理。內官監太監高福省出了銀子被萬歲爺大加讚許,其餘大牌子也似通了竅門,比著省出多少銀子,連尚食監都省出了兩萬兩銀子。

  「幹什麼呢!」

  尚食監大牌子走近,見眾太監敢如此玩鬧,怒喝一聲。

  「乾爹。」

  太監們齊齊跪下。

  大牌子用手扇走米霧,好不容易看清了點,「你們這些奴婢,當值不好好辦差,該把你們全打殺了!今日還有事要你們做,咱家暫且饒你們一次,馬上去剃個羊來!」

  太監們如臨大敵,瞬間會意,恐怕早上進的御膳萬歲爺又沒吃一口,伺候好萬歲爺是頂大的事,立刻各自就位,牽來個小羊剝皮割肉。

  沒過一刻鐘,尚書監大牌子把汆羊肉插入什錦食盒內,提著碎步往宮裡去。

  行到仁壽宮外,司禮監太監陳洪早等在丹墀上,迎上幾步,「做好了?」

  尚食監牌子正要開口,從宮門縫裡透出嘉靖的怒吼,「這群刁民!誰給他們的膽子?!」

  陳洪伸手拽食盒,拽了兩下,尚食監牌子不鬆手,陳洪眼睛一寒,冷聲道,「姜公公?」

  尚食監牌子心有不甘,放開抓住食盒的手。

  陳洪瞪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提著食盒便入宮了。

  國子監郝師爺好不忙碌,恨不得兩條腿當四條腿用,成日在鋪子、崇文門、國子監、夏府來回跑。

  上頭先生在講課,郝師爺和吳承恩依舊在最後一排混日子。

  吳承恩見郝師爺埋頭奮筆,比自己寫書還投入,不禁道:「進之,你今日咋不算帳了?」

  郝師爺一頓,從懷中掏出油漬麻花的帳本,「你不說我都忙忘了。來,你幫我寫這個。」

  說著,把一本空冊子,推到吳承恩面前。

  「什麼玩意?」吳承恩定睛一看,上頭密密麻麻按時間記著崇文門當值的官吏都做了什麼。

  吳承恩知道郝仁被高福運作到崇文門的事,今天頭一次看到郝仁寫的是啥。

  打小報告呢!

  「進之...不是我不幫你寫,這,這咋寫啊?」

  「編唄,我沒事也編。」郝師爺理所當然道。

  「編?」吳承恩眨眨眼,沒體悟其意思,「怎麼編?」

  郝師爺嘿嘿一笑,賤得不行,「就寫幾時幾刻,誰吃了個饃,誰尿了泡尿,誰放個屁,隨便寫。」

  吳承恩箸書恨不得每一個字斟酌到極致,不解郝師爺寫得流水帳有何意義,隨手往前翻了翻,寫得大多也都是清湯寡水的事。

  郝師爺放下筆,低聲道:「我告訴你,這玩意有大用。我一件小事都記得這麼清楚,你想一下,我每天都給你這一個冊子,你怎麼想?」

  吳承恩想了想:「你是個辦事忠心、認真的貼己人。」

  「對嘍。」郝師爺嘿嘿一笑,「哪怕沒寫出什麼,但上頭知道我忠心啊。沒什麼比忠心對上頭更重要了。然後是這個...

  郝師爺拿起帳冊,吳承恩看過來,郝師爺又趕緊合上,吳承恩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不讓看,拿人眼前晃什麼?!

  「我在好好辦事,讓上頭知道我是個能做事的。」

  郝師爺用筆點了點吳承恩身前那冊,「忠心。」

  又點了點自己身前這冊,「能做事。」

  兩冊推在一起,「上頭早晚要用我。」

  吳承恩皺眉想了想,郝師爺說得真有幾分道理。

  可未免有些太離經叛道。

  哪怕是以情報著稱的錦衣衛,上進情報皆是精煉,郝師爺通篇全是廢話,真能起到這麼大的效果?

  合著郝師爺不琢磨事了,全琢磨人去了。

  「行啦,快幫我寫,散監我還得抓緊遞上去呢。」郝師爺不再解釋,讓吳承恩自己琢磨去。

  吳承恩拗不過郝師爺,便幫他低頭寫著。郝師爺湊過去一看,吳承恩把自己字跡仿得都一模一樣,看不出破綻。

  「老吳,你這手厲害啊!」

  「呵呵,」吳承恩得意一笑,「不是我吹牛,我看過一遍的字基本都能仿出來,他自己來都看不出破綻...等會,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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