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非寧靜無以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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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非寧靜無以致遠

  河南乾旱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河南省開封府巡道李如圭上奏,奏上儘是「餓殍遍地」「民不聊生」各種觸目驚心的大字,這奏本司禮監不敢壓著,被嘉靖看過後留中不發,留中的意思是「看不見」,看不見便是沒發生。河南百姓又捱了四五個月,具體又多死了多少人,不知道。

  李如圭奏本進了四五個月,寧致遠這款子想批了四五個月,無奈每次呈進的預算賑災銀都因各種原因停住,最後是首輔夏言力排眾議,在票擬上寫了名字,又敲了紫花大印,這才把這道揭帖上去。

  這道揭帖也批紅了。

  也就是說,公議的朝廷程序全部完成。

  但是!

  款子取不出來。

  郝師爺感慨道:「寧致遠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前兩日陛下說不知要戶部尚書有何用,我與陛下諫言了此事,」夏言毫眉顫動,「陛下只裝作沒聽著!又給我說了句元稹的詩,呵呵,合著陛下早知道寧致遠這事了。」

  夏言一口氣喘不上來,臉憋得通紅,郝師爺忙扶著夏言坐下,用手輕拍夏言後背,幫

  忙順著氣。

  便在心中想著記下來的大明官職架構。

  明朝的戶部尚書不管著全部的錢,多數時候,更像是咨議財政的定位。

  宮內的錢自不必多言,戶部尚書的手根本插不進去,別說是管了,連帳冊上的一個字都看不到,不僅如此,戶部還要給宮內定期上進折色銀。

  宮外各府院衙門的帳目也有部分單獨管理,如工部、兵部的太僕寺,禮部的光祿寺。

  因此才說老朱家的戶部尚書最不好當。

  終明一朝,真正自主管理戶部的恐怕就一位,便是經歷永樂、洪熙、宣德三朝的郭威o

  「老爺,我總算知道陛下為啥與您疏遠了。」

  夏言順過不少氣:「你說為何?」

  「陛下用您但是不親近您,因您是大明的臣子,不是陛下的臣子。」

  郝師爺好像說了句廢話。

  夏言不解道:「這有何區別?大明的臣子就是陛下的臣子。」

  「不一樣,」郝師爺糾正道,「大明的臣子是皇帝的臣子。您是大明的臣子,您是大明皇帝的臣子,皇帝是誰對您來說都一樣。」

  夏言怔住,眼中閃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從沒想過這件事。夏言走的是標準士大夫路線,修齊治平,一切為公為國,哪會細分出什麼大明還是嘉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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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郝師爺的話里有大學問。

  嘉靖要的是家臣,而不是朝臣。

  夏言苦著臉:「哼,因私廢公。」

  郝師爺沒吱聲。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

  相比於夏言的理想主義,郝師爺更傾向於嘉靖的生存哲學。

  「老爺,那寧致遠這事...」

  夏言頗有些為難:「不好辦。」說著,夏言覷了郝師爺一眼:「你被調去崇文門差遣,還不快去報導。」

  郝師爺手一抖,沒皮沒臉道,「嘿嘿,您知道啊。」

  「高福與我說了。」夏言沒好氣看了郝師爺一眼,「我以為你要和我說的。」

  「哈哈哈,」郝師爺撓撓頭尬笑兩聲,「老爺,我是您夾袋中的人物,您只要說一個不字,我立馬就不去了。」

  「我能管得了你?往海上賣貨的事我早不許你做,你該做還是做,你這小子主意最正。」夏言一字一句說得精氣神旺盛,好似砸在地上就能窩出個小坑,任憑郝師爺闖出多大簍子,他也能兜回來,「行了,快去吧。」

  「唉,那我去了啊。」郝師爺退出夏府,往著崇文門去。

  年初會試考院就在崇文門處,考院周圍是泡子河,城外的上游則是通惠河,這一條是漕運入京的必經之路,崇文門就如巨獸的大口,不管什麼全吞入嘴裡。

  郝師爺走路與常人不同,他要掂著腳走,先把前半腳掌放下踩實,這才又放下後半腳掌,要走得快些,整個人就一上一下的,郝師爺邊走邊琢磨著能借職務之便多撈點錢。

  錢是最寶貝的。

  費勁巴拉的讀書是為了幹嘛?

  當官。

  當上官呢?

  為了搞錢。

  別說大明官員搞錢,連皇帝都帶頭搞錢,歸根結底,最終目標不還是搞錢嗎?

  每個人都死命的往口袋裡撈錢,好似明天就不活了一樣。

  不知不覺,郝師爺走到了崇文門處。

  元朝時,這道門還叫「哈德門」,正統年取《易經》中的「文明以建」改名「崇文」,正好與宣武門對應。崇文門面闊十三丈,高十二丈,人流在其中來來往往如小螞蟻一般。

  郝師爺裹個像打過鐵的羊皮襖子,呆了吧唧的仰頭瞅著崇文門,幾位巡捕營小吏對視一眼,齊齊圍了過來。

  「是工匠?」

  「各位爺,我不是工匠,」郝師爺連連搖頭,「我是來找馬公公的。」

  為首的員外郎皺皺眉:「抓了!」

  說著,便要伸手按人。

  郝師爺沒學過武,但逃跑是一絕,腳底抹油往後一閃,見此人還敢閃走,幾個黑靴小吏大怒。

  「找死!這是宮裡的匠人!拿了!」

  郝師爺豈能被他們拿了,扯開嗓子便喊,「我是找崇文門提督馬公公!是高福、高公公叫我來的!」

  果然,一開嗓子,忙跑來一個小太監,幾個巡捕營小吏更怒,恨不得當場打殺郝師爺,郝師爺跑到小太監身後一躲,小太監臉色黑沉,尖著嗓子道:「這是馬公公的人!你們找死!」

  巡捕營小吏頗為不甘的離開,臨走前還狠狠瞪了郝師爺一眼。

  郝師爺害怕道:「你們別找我啊,我啥也不知道!」

  緊跟著跑來一個著御賜飛魚服的長臉太監,長臉太監氣喘吁吁,「你是郝仁?」

  因九門提督是差遣,沒有固定的品秩,更沒有固定的官服,便穿著宮內的常服,見是飛魚服,郝師爺連忙打了一拱:「小人拜見馬公公。」

  又拿出內官監調令,上前遞給馬公公。

  馬公公隨手拿來調令收好,本是想借著巡捕營給他一個下馬威,但沒想到這小子當著這麼多人面前喊出自己和乾爹高福的關係,馬公公再坐不住,「高公公已與我打過招呼了,小孫,給他講講規矩。我還有事。」

  郝師爺心思一動。

  他叫高公公,不喊乾爹?

  名叫小孫的小太監應下,馬公公深深看了郝師爺一眼,將披風一甩,又貓回去歇著了o

  小孫太監上下打量郝師爺,眼神不善。

  下面人的態度,就是上面人的態度。

  郝師爺更確定馬公公對自己不滿...不,或者說是對高福不滿。

  「小公公,借一步說話?」

  小孫太監在崇文門兩年,吃拿卡要的本事磨出水了,一個眼神就明白郝仁什麼意思,訝異的看了郝師爺一眼,倆人挪到背人處,郝師爺捏出一塊五十兩大馬蹄銀錠,揣在懷裡把郝師爺墜得胸前生疼,按理說,拿著銀票更輕巧,但銀票遠不如銀錠有視覺衝擊。

  郝師爺手像變戲法,一展銀錠底下「鑄地,刻銀,年月,工匠名」俱在,勾開小孫太監的宮裡曳衫,啪嗒往裡一扔,把小孫太監的曳衫墜得直往下掉。

  「您喝茶用。」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是,上來就送錢。

  小孫太監頓時面如桃花:「你初來乍到,有不懂之處,我多與你說說!」

  「嘿嘿,不急,您還忙著正事,晚上我請您去宣德樓轉轉?」

  「咳咳咳,」小孫太監拉過郝師爺,「哪天的,我快帶著你轉轉,來。」

  二人無比親熱。

  「我和你說啊,這崇文門水可深,我要是不帶你說明白,你弄不好就被人做局了,要謹慎著點。」

  郝師爺深以為然點點頭,「方才巡捕營的人明明認出我是來找馬公公的,還是要拿下我...」

  話說了一半,小孫太監立馬接上,「我們和他們不對付!你小心著點!」

  郝師爺記下此事。

  「那為何又說我是匠人?」

  「嗨!你有所不知啊!最近抓匠人抓得緊,比溜進城的流民看得還嚴呢!流民趕出去就是,抓到進城的匠人一律打死!」

  「這是為何?」郝師爺眼睛一閃,又往小孫太監袖子裡塞東西,小孫太監感動的不行,連連搖頭說不要了。

  又低聲道,「宮裡清出不少匠人,說是老了干不動和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內官監把他們都趕出京城了,怕他們回城鬧事,這才在各門攔著。巡捕營下了軍令,看見匠人不算,一律打死!」

  那剛才是多危險!

  自己要真被巡捕營抓了,死得不明不白!

  郝師爺把這事記下,回頭看了巡捕營方向一眼,那幫人也瞧著自己這邊呢!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自己在京城名不見經傳,斷不能惹出如此莫名其妙的仇人...那便是立場對立了。

  「裁汰老工匠和占著名額的工匠是好事啊,他們咋還敢回城鬧事?更何況匠人比種地的還不算人,他們有這能耐?掀不起多大浪花。」

  小孫太監欲言又止,懷中銀錠墜得曳衫後脖領子往下勾著,又把聲音壓得更低:「我跟你說這事,你別再往外說了啊。」

  「您放心,我這嘴就是扎嘴葫蘆,只進不出。」

  小孫太監被逗得一樂,只覺得眼前這人很可愛。

  太監最好打交道,只需記住兩件事。

  太監拿錢辦事。

  太監愛欲其生,恨欲其死。

  「實則裁汰匠人這事可複雜了,老工匠才厲害呢,哪能到做不了活的地步,就算做不了活,人家也能開口說啊,老工匠是中流...怎麼說的那詞?」

  郝師爺腦中閃出中流砥柱,卻開口,「小公公,您別看我,我字都認不全。」

  小孫太監貼在郝師爺身邊,哈哈一笑:「要不說咱哥倆投緣呢!還有占籍的匠人,有的占籍的留著,有的占籍的還在,差在哪了?還不是背後大樹倒了!天下烏鴉一般黑,宮裡的事水深著呢,新補進去的匠人更多,還都要給內官監水子錢,這一出一進....」

  說得興起,小孫太監突然戛然而止,看向郝師爺,「哈哈哈,不說這事了。走,帶你在崇文門轉轉!」

  郝師爺連連點頭。

  「如願!」

  「啊!」

  「如願!」

  「啊!」

  陶仲文默數「九十一」將最後一下銅錢鐵鞭抽在草人頭頂,打的額上「如願」牌子一歪,內宮奴婢配合著慘叫成一片,真如打在他們身上滿地打滾。

  「陛下,都做完了。」

  嘉靖神采奕奕,認定了「如願」齋醮真有用!最近嘉靖可是吃的腰包鼓鼓!

  「近來東宮不寧,你也該回去了。」嘉靖淡淡開口。

  陶仲文心中大喜。

  自上回陶仲文教導太子夾帶私貨被夏言趕出東宮,陶仲文就再也沒回去過,陶仲文一直琢磨著這事,嘉靖是現在,太子才是未來呢!

  嘉靖看向銅磬,銅磬上反光正照出陶仲文的身影,陶仲文略帶傷感道:「臣不想去東宮。」

  「不想去?這倒是稀奇。為何啊?」

  嘉靖拿著銅杵廝磨著銅磬里陶仲文的倒影,銅磬發出「嗡嗡」的低吟聲。

  「臣在西苑伴著陛下,哪都不去!」

  嘉靖呵呵一笑:「你這還是修道之人呢!怨氣這麼大。夏閣老也是一心為國,你倒顯得氣度太小。去吧,朕讓你回去的。」

  陶仲文借坡下驢:「是,陛下。那臣就回去。」

  見嘉靖再不開口,陶仲文下意識抓了下鬍子後的胡夾,確定沒露出來後,識相退下,暗咽下好幾口口水,把肚子壓實點,才好不叫腳步飄起來。

  嘉靖視線轉回几案上,眼中漾出喜意。

  改革好啊!新政好啊!

  几案旁有個幾尺高的青綠三足銅鼎,裡頭插著一副捲起的畫,這副畫沒卷實,只能隱隱看到狼煙金戈,具體畫的是什麼就不知道了。

  案上還摞著兩個奏本。

  一個是戶部尚書寧致遠上的,解釋了南直隸吳縣所欠的二十四兩,說這二十四兩銀子的蜂蜜例錢是混在糧食例錢里算了,戶部對此帳已核對無誤。

  另一個是戶部幾個官員齊名上的。

  通篇只講了一件事。

  彈劾頂頭堂官寧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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