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包工頭的平靜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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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市局時,天已經擦黑。

  刑偵辦公室里燈全開著,桌上攤滿了舊卷宗、工程資料和十年前的走訪記錄。

  田小輝抱著電腦坐在角落,臉色比剛才喝了兩杯全糖咖啡還難看。

  「林隊,查到了。」

  田小輝把屏幕投到會議室大屏。

  「陳德發,男,五十八歲,臨江本地人。」

  「十年前是勞務分包負責人,手底下常年帶二三十個工人,接過好幾個小工地。」

  「翠屏路七號樓,就是他負責的施工隊。」

  蘇寒坐在桌邊,翻開陳德發的基礎檔案。

  照片裡的陳德發比現在年輕,臉寬,眼小,穿著一件髒灰色工裝。

  那張臉看起來沒什麼特別。

  可越是普通,越容易藏進人群。

  林雅婷問:「現在人在哪兒?」

  田小輝點開最新地址。

  「城西建材市場外面,開了一家小建材店,賣水泥、沙子、膩子粉,還有些五金件。」

  「工商登記還在,經營狀態正常。」

  老趙也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保溫杯。

  「這人我有點印象。」

  林雅婷看過去。

  「你認識?」

  「不算認識。」

  老趙喝了口水。

  「十年前周志強失蹤那案子,我當時還在派出所輪崗。」

  「陳德發被傳喚過,態度很硬。」

  「他一口咬死,說當天晚上在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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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寒翻到當年的詢問筆錄。

  陳德發的回答很穩定。

  「周志強有沒有找過你。」

  「找過。『

  "見沒見面。"

  "沒見。"

  "為什麼沒見。"

  "我在牌局上,手機沒電了,沒接到。"

  "你們有沒有經濟矛盾。"

  "有,但那是工程款糾紛,不是私事。"

  "周志強欠不欠錢。"

  "欠。"

  "你有沒有威脅過他。"

  "沒有,都是氣話。"

  一頁頁看下來,陳德發沒有明顯漏洞。

  至少十年前的辦案人員沒抓住漏洞。

  林雅婷看著屏幕。

  「項目爛尾後,他怎麼樣?」

  田小輝立刻換了資料。

  「很慘。」

  「工人工資拖欠,材料商堵門,手裡幾個項目全黃。」

  「他自己也欠了不少外債,其中有一筆民間高息借款,數額四十七萬。」

  老趙哼了一聲。

  「包工頭最怕這個。」

  「工程款收不回來,工人要吃飯,材料商要錢,銀行還看不上你。」

  「最後只能去借高息錢。」

  蘇寒抬眼。

  「還清了嗎?」

  田小輝點滑鼠的手停了一下。

  「這就是問題。」

  屏幕上跳出一份銀行流水摘要。

  「周志強失蹤後兩個月,陳德發一次性還掉了四十七萬。」

  會議室安靜下來。

  林雅婷的眼神馬上變了。

  「資金來源呢?」

  「查不到明確來源。」

  田小輝把流水放大。

  「不是他本人帳戶直接進帳。」

  「他是分成五筆現金存入,然後當天轉給債主。」

  「每筆金額不一樣。」

  「九萬、八萬五、十萬、七萬五、十二萬。」

  老趙把保溫杯放下。

  「現金?」

  「對。」

  田小輝點頭。

  「櫃檯存的,備註沒有。」

  「十年前監控早沒了,櫃員記錄也只剩系統流水。」

  林雅婷看向蘇寒。

  「一個項目爛尾,連工資都發不出來的包工頭,兩個月後突然拿出四十七萬。」

  蘇寒拿起紅筆,在那筆流水旁畫了圈。

  「標紅。」

  田小輝馬上照做。

  「蘇法醫,你覺得這是殺人報酬?」

  「不能這麼寫。」

  蘇寒把紅筆放下。

  「但可以這麼想。」

  田小輝認真點頭。

  「懂了,腦子裡大膽一點,報告裡慫一點。」

  老趙看他一眼。

  「你這總結,挺適合挨批。」

  田小輝縮了縮脖子。

  「我撤回。」

  林雅婷把流水列印出來。

  「錢從哪裡來的,是下一步重點。」

  「查陳德發當年身邊人。」

  「牌局三個證人,現在都在哪兒?」

  田小輝翻資料。

  「一個叫孫二強,十年前跟陳德發乾活,現在在外地,電話能聯繫。」

  「一個叫馬慶,六年前病故。」

  「還有一個叫劉滿倉,現在在臨江做貨車司機。」

  林雅婷記下名字。

  「先別驚動太多人。」

  「陳德發這邊不能馬上抓。」

  老趙點頭。

  「沒證據抓了也沒用。」

  「他要是裝傻,說自己忘了,咱們只能幹瞪眼。」

  蘇寒翻到陳德發近年的生活軌跡。

  十年間,陳德發幾乎沒離開過臨江。

  沒有大額消費,沒有新房,沒有豪車。

  沒有明顯高風險社交。

  他的生活平得讓人意外。

  每天早上七點開店,晚上八點關門。

  偶爾去附近小飯館喝酒。

  每月固定給一個帳戶轉生活費。

  備註是兒子房租。

  林雅婷看著資料。

  「這十年,他倒是過得挺穩。」

  蘇寒沒有說話。

  但人的生活軌跡,總會留下邏輯。

  一個可能參與命案的人,十年裡沒有暴富,沒有跑路,沒有高調生活。

  這說明兩種情況。

  要麼他不是主謀,只拿過一筆封口錢。

  要麼他一直知道背後的人不能惹。

  林雅婷問:「想什麼?」

  蘇寒把資料合上。

  「他太安靜了。」

  田小輝沒聽懂。

  「安靜也有問題?」

  老趙替他接話。

  「有。」

  「一個背著嫌疑的人,突然發財不正常。」

  「一點都不發財,也不一定正常。」

  田小輝撓了撓頭。

  「你們刑偵講話能不能配字幕?」

  蘇寒看他。

  「意思是,他可能被控制著。」

  田小輝懂了。

  「被人壓著?」

  「或者被人餵著。」

  蘇寒把那筆四十七萬流水推到中間。

  「這筆錢如果真和周志強有關,它不是結束。」

  「是開始。」

  林雅婷眼神微動。

  「你的意思是,陳德發不是唯一知情人。」

  「至少電話那頭,可能還有人。」

  田小輝下意識問:「什麼電話?」

  蘇寒看向他。

  「還沒有電話。」

  「但會有。」

  田小輝愣了兩秒。

  「蘇法醫,你這話聽得我後背發涼。」

  老趙笑了一聲。

  「習慣就好。」

  「他有時候說話像提前看了結局。」

  蘇寒淡淡道:「我只看痕跡。」

  「那也挺嚇人。」

  田小輝小聲嘀咕。

  林雅婷拿起陳德發的近照。

  這是一張建材店門口抓拍。

  陳德發頭髮白了不少,穿著深色短袖,坐在塑料椅上抽菸。

  店門口堆著水泥袋,旁邊立著幾根鋼筋。

  人看著普通,甚至有點疲憊。

  可周志強的屍骨,就在他十年前承建的牆裡。

  周婷那通最後的電話,也指向了他。

  林雅婷把照片放下。

  「直接上門問,他肯定會警覺。」

  老趙看她。

  「要不我去探探?」

  林雅婷沒馬上答應。

  蘇寒翻到陳德發建材店的經營範圍。

  「他現在做建材零售。」

  「舊城改造、室內裝修、小工程採購,都有可能找他。」

  老趙立刻明白。

  「裝客戶?」

  「嗯。」

  蘇寒點頭。

  「別以警察身份出現。」

  「先讓他放鬆。」

  林雅婷看著蘇寒。

  「你也去?」

  「去。」

  「你太顯眼了。」

  林雅婷提醒。

  「現在局裡不少人都認識你,網上也有人扒過你。」

  蘇寒想了想。

  「戴口罩。」

  田小輝立刻插話。

  「再戴個安全帽,完美。」

  老趙看他。

  「你當去工地擺拍?」

  田小輝認真道:「那叫職業偽裝。」

  蘇寒看向林雅婷。

  「我不說太多。」

  「老趙負責聊。」

  「我做技術員。」

  老趙搓了搓手。

  「這個我熟。」

  「酒桌上聊工地,比審訊室里問話好使。」

  林雅婷看他。

  「別真喝多。」

  老趙擺手。

  「放心,我喝酒有數。」

  田小輝嘴快。

  「上次您也這麼說,後來抱著警車喊老夥計。」

  老趙臉一黑。

  「那是為了辦案。」

  田小輝馬上坐直。

  「對,辦案需要感情投入。」

  林雅婷被氣笑了。

  「行了。」

  她把任務分配下去。

  「技術科繼續查資金。」

  「老趙聯繫可靠中間人,約陳德發吃飯。」

  「地點別太偏,也別太正規。」

  「最好是他熟悉的地方。」

  老趙點頭。

  「城南大排檔。」

  「那邊工頭多,談材料生意常去。」

  「陳德發不會懷疑。」

  蘇寒補了一句。

  「話題從水泥、鋼筋、舊城改造切入。」

  「別一上來提周志強。」

  老趙看他一眼。

  「放心,我又不是田小輝。」

  田小輝不服。

  「我怎麼了?」

  「你會問,叔,你殺過人嗎?」

  會議室里幾個人都笑了。

  田小輝委屈。

  「我只是年輕,不是缺心眼。」

  蘇寒收起資料。

  「今晚不動他。」

  「先讓他自己露反應。」

  林雅婷把陳德發的流水單放進案卷。

  「錢從哪裡來,人在哪裡就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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