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牲口棚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發掘從第一天下午開始,到第三天中午結束。

  第一處擾動點在深度七十五厘米處見骨。

  一具兒童遺骸,側臥位,蜷縮姿態。

  骨骼表面覆蓋著大量黃褐色泥土,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蘇寒全程蹲在坑邊,用軟毛刷一點一點清理附著的泥沙。

  沈逸飛在旁邊遞工具,手抖得厲害。

  蘇寒沒看他,只說了一句:「手穩住。」

  沈逸飛咬著嘴唇不吭聲了。

  遺骸的胸腔明顯塌陷,肋骨排列紊亂。

  蘇寒用鑷子輕輕撥開肋骨之間的碎泥,露出胸骨下段。

  鋸痕。

  和銀杏樹下三號遺骸一模一樣的縱向鋸痕。

  切面平整,是電動胸骨鋸的特徵。

  「一樣的手法。」蘇寒聲音很輕。

  他繼續往下清理,在腹腔區域發現雙側腎床空虛,下腔靜脈殘端有結紮線。

  四號編織絲,雙打結。

  跟之前的完全一致。

  同一個人幹的。

  第二處擾動點在下午開挖。

  深度稍深一些,大概九十厘米。

  這一具遺骸更小。

  蘇寒從骨盆形態和乳牙數量初步判斷,年齡在四歲左右。

  胸腔同樣有開放痕跡。肝葉區域組織缺失,肋骨下緣有牽開器的機械壓痕。

  細節高度一致。

  蘇寒一塊骨頭一塊骨頭地清理,從顱骨到趾骨,每一塊都用軟毛刷掃乾淨,拍照編號。

  本書首發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清理到右手的時候,他停住了。

  指骨散落在泥土裡,有幾塊已經被樹根擠得移了位。

  他蹲在那裡,用鑷子把指骨一塊一塊找出來。

  中指的遠端指骨卡在一塊碎石縫裡。

  蘇寒用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把它完整地取出來。

  田小輝在坑邊站了兩個多小時。

  他從來沒見蘇寒幹活這麼慢過。

  平時在法醫中心,蘇寒的手速快得像機器。

  但今天他一塊骨頭都不肯快,一塊都不肯漏。

  取出最後一塊指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蘇寒把指骨放進物證袋,封好口,在標籤上寫下出土位置。

  然後他站起來。

  蹲太久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

  田小輝遞了瓶水過去。

  蘇寒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手背上全是泥。

  「蘇哥。」田小輝的聲音有點啞。

  「嗯。」

  「四歲。」

  「嗯。」

  田小輝又不說話了。

  蘇寒把水瓶還給他。

  「走吧,裝箱。」

  兩具遺骸裝箱運回法醫中心,天已經全黑了。

  蘇寒在路上給林雅婷打了個電話。

  「兩具全部出土。損傷特徵與前三具完全一致。」

  「手術方式、縫合手法、結紮材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五個了。」林雅婷說。

  「五個。」

  「還有六個下落不明。」

  蘇寒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路燈。

  「雅婷,幫我約張局,今晚。」

  「什麼事?」

  「案件定性。」蘇寒說。「五名兒童被非法摘取器官致死,時間跨度至少五年,涉案人員橫跨醫療系統、民政系統和企業。」

  「這個案子不能再按普通刑事案件辦了。」

  林雅婷沒有猶豫。

  「我現在就打電話。」

  晚上九點,張建國在辦公室見了蘇寒。

  蘇寒把完整的法醫檢驗報告放在他面前。

  五具遺骸,五份報告,每一份都附了高清照片、骨骼損傷比對圖和毒理學檢測結果。

  張建國一頁一頁翻完。

  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明顯頓了一下。

  最後一頁是蘇寒附上的那張登記簿掃描件。

  十一個名字。五個已經找到了。

  還有六個空著。

  張建國合上報告。

  「蘇寒,你的意見?」

  「報省廳,申請掛牌督辦。」蘇寒說。「案件定性為特大故意殺人、非法摘取人體器官案。」

  「主要犯罪嫌疑人範文修在逃二十年,必須通過國際執法渠道協查追捕。」

  「孫有德涉嫌主刀手術,追加起訴。」

  「同時擴大排查範圍,查清其餘六名兒童下落。」

  張建國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夜色很深,局大院的路燈在樹影里明明滅滅。

  「你知道這個案子報上去意味著什麼吧。」

  「知道。」蘇寒說。「二十年前的案子,涉及已故人員和外逃人員。追訴時效、國際協查、證據鏈完整性,每一關都難。」

  「但物證在。」

  「五具遺骸,五套完整的器官摘取手術痕跡鑑定。土壤理化分析,麻醉藥物殘留,灌注液成分。捐贈協議上的孫有德簽名。老院長帳戶上的境外匯款。」

  「夠不夠定罪我不敢說,但夠啟動追訴。」

  張建國轉過身來。

  「我今晚就跟省廳通電話。」

  他拿起蘇寒的報告。

  「這份報告,你署名吧。」

  「已經署了。」蘇寒說。「最後一行。」

  張建國翻到最後。

  報告末尾寫著一行字:

  鑑定人:蘇寒。

  再下面一行,筆跡不同於正文的列印體,是蘇寒用筆手寫的。

  「本報告對五名已確認死亡兒童及六名下落不明兒童負責。」

  張建國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

  「行了,回去休息。」

  蘇寒站起來。走到門口,張建國又叫住他。

  「蘇寒。」

  「嗯?」

  「你在牲口棚蹲了多久?」

  「兩個多小時。」

  張建國看著他膝蓋上的泥印子。

  「膝蓋沒事吧?」

  蘇寒低頭看了一眼。

  「還行,比骨頭硬。」

  張建國擺了擺手,沒忍住笑了一聲。

  蘇寒走出辦公樓的時候,林雅婷的車停在門口。

  車窗搖下來。

  「上車。」

  蘇寒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張局怎麼說?」

  「今晚通電話,報省廳。」

  林雅婷點了一下頭,發動車子。

  開了一段,蘇寒聞到一股飯菜香。

  他扭頭看了看后座。

  一個保溫飯盒。

  「田小輝買的?」蘇寒問。

  「我買的。」林雅婷眼睛盯著路面。「田小輝今天請假了。」

  「他請假?」

  「下午從柳塘村回來之後,跟老趙說想一個人待會兒。老趙批了。」

  蘇寒沉默了一下。

  「四歲那具遺骸,比他侄女還小一歲。」

  林雅婷沒接話。

  車子拐進法醫中心的停車場。

  「先吃飯。」林雅婷把保溫飯盒遞過來。「吃完再幹活。」

  蘇寒接過去。

  打開飯盒。紅燒排骨,清炒豆角,米飯壓得緊緊的。

  他看了一眼林雅婷。

  「你吃了嗎?」

  「吃了。」

  蘇寒用筷子扒了一口飯。

  「排骨不錯。」

  「小區門口那家。」林雅婷靠在駕駛座上。「老闆娘說你上次去了就沒再去過。」

  蘇寒嚼著排骨。「最近沒時間。」

  林雅婷沒再說什麼。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法醫中心的燈亮著,白色的光打在擋風玻璃上。

  蘇寒把飯吃完,蓋好飯盒。

  「謝了。」

  「客氣什麼。」林雅婷發動車子。「你進去吧,我回局裡盯著省廳那邊的回覆。」

  蘇寒推開車門下去。

  「雅婷。」

  「嗯?」

  「省廳批了之後,第一件事申請國際執法協查。範文修跑了二十年,但他花了錢就有帳。有帳就有人。有人就能找到。」

  林雅婷看著他。

  「知道了。」

  蘇寒關上車門,走進了法醫中心的大樓。

  走廊里燈火通明。

  檢驗室的門半開著。

  五具遺骸安靜地躺在檢驗台上。

  蘇寒換上白大褂,洗了手,坐到辦公桌前。

  桌上攤著登記簿的掃描件。

  十一個名字。

  五個已經找到了。

  剩下的六個,不知道埋在哪裡,也不知道還活不活著。

  蘇寒拿起筆,在報告的空白頁上寫下六個名字。

  然後在每個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問號。

  六個問號。

  每一個都是一條命。

  他放下筆,看著那些問號,過了很久才動。

  然後他翻開新的檢驗記錄表,開始寫今天出土的兩具遺骸的詳細鑑定報告。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法醫中心的燈一直亮到天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