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解剖台上的第一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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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七點,解剖手續送到法醫中心。

  沈逸飛早早換好衣服,把器械清點了兩遍。

  這是他第一次參與無名屍的全面復檢。

  原本只需要一張簽字就能火化的屍體,現在躺在了解剖台上。

  市第一醫院還派來一名醫生。

  對方姓許,是病理科副主任,也是最初參與檢查的人。

  許醫生進門後,先看了一眼七號屍體。

  「蘇法醫,我看了你們的復檢申請。」

  「急診搶救記錄很明確,患者死於嚴重腎衰竭導致的高鉀血症。」

  「這個結論應該沒有爭議吧?」

  蘇寒調整無影燈。

  「腎衰竭沒有爭議。」

  「病因有爭議。」

  許醫生站到旁邊。

  「他長期流浪,營養狀態差,又有明顯異味。」

  「慢性酗酒引發多器官損害,最後出現腎衰,也算合理。」

  「血液酒精檢測做了嗎?」

  「沒有。」

  「既往病史呢?」

  「身份不明,沒法查。」

  「肝臟影像?」

  許醫生停頓片刻。

  「搶救時間太短,沒來得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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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寒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看屍體。」

  外表檢查開始。

  死者身高一百七十二厘米,體重六十公斤。

  體重指數處於正常範圍,並沒有達到嚴重營養不良的程度。

  皮下脂肪厚度也能維持正常生理需求。

  蘇寒檢查口腔、眼結膜和皮膚。

  沒有明顯黃疸。

  面部沒有長期酗酒者常見的血管擴張。

  雙手有輕度粗糙,但勞動痕跡並不重。

  沈逸飛負責記錄。

  「體表未見致命性損傷。」

  「後枕部有一處輕微擦傷,無皮下出血。」

  蘇寒用手術刀切開局部組織。

  「死後形成,可能是搬運時摩擦。」

  許醫生點頭。

  「這也證明沒有暴力傷害。」

  「目前只能證明沒有明顯機械性外傷。」

  蘇寒沒有把話說滿。

  胸腹腔打開後,器官完整暴露。

  沈逸飛先看向肝臟。

  在他的預想中,一個長期營養不良又酗酒的人,肝臟很可能出現脂肪變性、纖維化,甚至硬化。

  可眼前的肝臟顏色正常。

  表面光滑,邊緣整齊。

  切開後,組織結構清楚,沒有明顯脂肪沉積。

  沈逸飛抬頭。

  「蘇哥,肝臟不對。」

  許醫生走近幾步。

  「轉氨酶升高,肝臟也未必有肉眼改變。」

  蘇寒把肝組織取樣放入標本盒。

  「轉氨酶輕度升高,可能是瀕死期缺氧造成的。」

  「如果長期大量酗酒,肝臟很少這麼幹淨。」

  接著是心臟。

  重量正常。

  心肌厚度正常,沒有擴張型心肌病的表現。

  冠狀動脈只有輕度硬化,不足以致命。

  胰腺同樣沒有慢性炎症和纖維化。

  許醫生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也可能他酗酒時間不長。」

  蘇寒停下動作。

  「那就無法解釋所謂長期酗酒導致的器官衰竭。」

  「醫學判斷不能前後隨意調整。」

  沈逸飛低頭記錄,嘴角動了動。

  他沒敢笑。

  蘇寒繼續解剖。

  當雙側腎臟被取出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去。

  兩顆腎明顯腫大。

  包膜緊張,表面蒼白。

  切開後,皮質增厚,皮髓質分界模糊。

  腎盂沒有明顯梗阻,也沒有長期積水。

  沈逸飛靠近觀察。

  「不是慢性腎病的形態。」

  慢性腎功能衰竭到了嚴重階段,雙腎往往會出現萎縮、表面顆粒化。

  可死者的腎臟不是縮小,而是腫脹。

  這意味著損傷發生得很急。

  蘇寒取下一塊腎組織。

  「準備快速切片。」

  沈逸飛立刻接過標本。

  他的動作比平時快,鑷子碰到托盤,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寒提醒道:「興奮可以,別把腎摔了。」

  「摔了你賠不起。」

  沈逸飛趕緊穩住手。

  「知道了,蘇哥。」

  許醫生站在後方。

  「急性腎損傷也可能由低血壓、脫水造成。」

  「他被發現時血壓確實很低。」

  蘇寒把胃內容物留樣。

  「低血壓是原因,還是腎衰之後的結果,現在不能倒過來推。」

  快速病理切片很快製作完成。

  腎組織被放到顯微鏡下。

  沈逸飛先看了一眼,整個人停住了。

  視野中,大量腎小管上皮細胞壞死、脫落。

  部分管腔被細胞碎屑和蛋白管型堵塞。

  腎小球結構卻相對完整。

  這不是慢性腎炎。

  也不是長期高血壓或糖尿病造成的腎損傷。

  破壞主要集中在腎小管。

  蘇寒調節視野。

  【檢測目標:無名男性遺體】

  【雙腎:急性中毒性腎小管壞死】

  【損傷形成時間:死亡前三至七日】

  淡藍色詞條停留在他的視野里。

  蘇寒沒有馬上宣布結論。

  他切換了幾個區域,又讓沈逸飛重新製作兩張切片。

  結果完全一致。

  許醫生也走到顯微鏡前。

  他看完後,半天沒有開口。

  蘇寒在白板上畫出一個腎單位結構。

  「這是腎小球,這是腎小管。」

  「如果是長期慢性腎病,損傷不會只集中在這裡。」

  「死者的腎小球保存尚可,腎小管卻在短時間內大面積壞死。」

  「這符合急性中毒性腎損傷。」

  許醫生問道:「不能是藥物副作用?」

  「藥物也是毒性來源的一種。」

  「但醫院搶救用藥的時間太短,不足以造成這種程度的壞死。」

  蘇寒把入院檢驗單貼到白板上。

  「他到醫院時,腎損傷已經進入嚴重階段。」

  「說明接觸毒物發生在入院前。」

  沈逸飛盯著白板上的示意圖,手裡的筆有些發抖。

  他以前在學校見過不少標準切片。

  可教科書不會把一具即將火化的屍體擺在面前,也不會告訴他,一個錯誤結論會把什麼永遠帶走。

  許醫生摘下眼鏡。

  「原來的酗酒判斷,確實缺乏依據。」

  「我會補充說明。」

  蘇寒沒有追著責備。

  最初檢查沒有解剖條件,急診醫生只能根據有限信息判斷。

  真正的問題,是所有人都默認無名流浪者不會牽扯案件。

  沒人願意多問一句。

  「肝臟、心臟和胰腺都不支持長期酗酒。」

  「體重也不符合嚴重營養不良。」

  蘇寒看著記錄表。

  「原死因結論撤銷。」

  「新的結論是,急性中毒性腎小管壞死,引發高鉀血症和心搏驟停。」

  沈逸飛問:「能確定是什麼毒物嗎?」

  「現在不能。」

  蘇寒開始分裝檢材。

  血液、肝組織、腎組織、胃內容物、玻璃體液。

  就連急診時封存的剩餘血樣,也被通知立即送來。

  「重點篩查工業溶劑、重金屬、農藥和腎毒性藥物。」

  「再覆核入院時的血氣、電解質和滲透壓。」

  沈逸飛飛快記錄。

  林雅婷推門進來。

  「解剖結果怎麼樣?」

  蘇寒把寫好的初步意見遞給她。

  「不是自然死亡。」

  「他在倒在橋下之前,接觸過能破壞腎小管的毒物。」

  林雅婷接過報告。

  「誤服,還是被人下毒?」

  「暫時無法判斷。」

  蘇寒看向解剖台上的男人。

  「但有人給他修剪指甲,給他穿上乾淨秋衣。」

  「幾天後,他中毒,被放到城西天橋下。」

  林雅婷馬上拿出手機。

  「我讓老趙擴大走訪範圍。」

  就在這時,沈逸飛再次看向顯微鏡。

  他調整偏振光附件後,視野里出現了幾處異常亮點。

  「蘇哥,這裡有東西。」

  蘇寒走過去。

  壞死的腎小管內,散落著少量細小結晶。

  數量不多,卻絕不該出現在那裡。

  他沒有直接下結論。

  「把所有結晶區域拍照。」

  「單獨取樣,送微量物證室。」

  沈逸飛問:「這是不是毒物代謝後的產物?」

  「有可能。」

  蘇寒重新蓋好檢材盒。

  「也可能是兇手留下的第一張名片。」

  林雅婷看向屍袋上的七號標籤。

  二十一天前,有人把這個男人丟在橋下。

  二十一天裡,沒有家屬報案,也沒人來認領。

  如果不是那十根修剪整齊的指甲,他明早就會化成一盒無人領取的骨灰。

  可現在,七號無名屍不再是火化名單上的一個編號。

  他成了一起中毒案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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