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瑤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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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6章 瑤池(三)

  午後的時候,這家謁天城最好的酒樓被帶刀佩劍之人擁住了。

  二十幾輛車馬列在街邊。更多的還是徒步而來,師長們大部分進去了,年輕的弟子們散落在街邊,或者飛上旁邊樓屋的頂,一時整條街像停棲了鳥群。

  而且確實一樣嘰嘰喳喳。

  裴液在七樓的臨風之處憑欄看著這一幕,莫名彎了彎嘴角。可惜這裡面沒有他熟識的人,姓楊的和姓顏的都不在。

  「像神京的羽鱗試嗎。」旁邊傳來一道溫聲,裴液轉過頭,陳青箱也伏在了欄杆前。

  「啊,有一些。去年穀主也去看羽鱗試了嗎?」

  「當然。從仙人台開始,方有這種武林的盛事,往後也可能不知什麼時候就忽然沒了。須得珍惜。」陳青葙笑笑,「不過主要還是知瀾想去,我不放心她。」

  「哦。」

  「裴公子在羽鱗試上大出風頭,劍之鋒銳是我生平僅見。」

  「只是剛剛學會家師的劍術。」

  「嗯,見了裴公子的劍我相信,越沐舟若是活著,也應是當今劍道高峰。」

  「谷主認得家師嗎?」

  「不認得。據說他很年輕的時候來過西漠一次,但也沒怎麼和大派交往。」

  「嗯。那時候家師只五六生,應當是在市井江湖和曠野荒漠裡闖蕩。」

  「把把脈?」陳青箱抬了只手過來。

  「哦。」裴液把手腕遞過去。

  陳青箱叩了一會兒,收回了手。

  「前番給你開的藥可還有些效益嗎?」她偏頭笑道。

  裴液想了會兒才憶起那個抑制仙狩血亢的方子:「抱歉,一路奔忙,還沒來得及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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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讓知瀾給你熬了。」陳青葙道,「喝一喝吧,能令你心情好些。」

  「————那不是治病的藥嗎?」

  「嗯?」

  「谷主不是說,我體內因有仙狩之血,故而易亢,按捺不住斗意和殺氣,需要————

  呃————」

  陳青葙咯咯笑了:「我逗你的。」

  「啊?」

  「哪有藥能抑制仙狩之血呢?凡間的藥材影響不了天上之物,能對抗仙狩之血的只有仙狩之血。」陳青葙道,「不過我給你開的藥,喝下去之後心情會變好是真的。」

  「為什麼?」

  「它會「勸」你的身體不要和仙狩之血對抗。」

  」

  「身是心之表,裴液。」陳青箱托著下巴,初夏的風吹著她的額發,「到了玄門更是如此,你身體的狀態會昭示你心神的狀態。你的血亢比那時候嚴重多了。」

  「什麼意思?」

  「你心裡對抗什麼,你的身體就會隨著你的心而動。

  「我和小貓關係很好。」

  「看得出來。」陳青箱又笑,她這時候覺得這少年可愛,「但我不是說你厭惡它,是你不擅長和它那一側的力量相處。」

  」

  「」

  「也許你自己沒有意識到吧。但其實不是仙狩的血和你對抗,是你在和仙狩之血對抗。」

  裴液沉默,他不擅長嗎?水火之道他堪為當世之先。

  但他確實隱隱明白了陳青箱在說什麼。

  螭火可以御天下火焰而為尊,但他確實很少關注那些火焰的消息,遑論搜集。白水可以鋪遍天下水系,但他只在用到的時候才去拓展它,所謂水國之君至今也沒有自己的公卿。

  裴液不是不理解這種權力,也不是牴觸,他是沒有感覺。

  沒有感覺的意思就是沒意思。像衣服髒了要洗,像課後要把先生新教的古文抄三遍,也像刻苦讀書考中進士做大官。

  反正該做了就做,有別的事就先去做別的事。

  火焰很好玩,被人稱作天下第一的火君很帥,但掌中火焰的力量是能殺玄門還是能殺天樓,他就不願意花力氣分析。

  靈境很有趣,做長安的水君也十分有面子,但這國度能管六千里還是八千里,他並不熱衷。

  他唯一著迷追逐的力量大概只有劍。

  「仙狩之血本身也有它的趨向,吞噬、掌控————像狴狂,像仙鶴,也像神京的麒麟。」陳青箱道,「你得去順應它的欲望」。

  「」

  裴液慢慢點頭,其實腦子裡沒有怎麼考慮這件事,他的身體現在並不重要:「谷主好像很懂仙狩的事?」

  「是天山懂,以前連玉轡給我講的。」

  「哦。」裴液一怔,這時候想起來連玉轡寫給盛雪楓的那封信,「對了谷主,你曾經也認得盛雪楓是嗎?」

  「現在我也認得他啊。」陳青葙笑,「怎麼了?」

  「有些事情————」裴液想著仙藏的事情,古往今來的水系和礦脈將西境包入一張大網,他還是沒想到盛雪楓是如何從中確定仙藏的位置,「谷主知道盛雪楓什麼事情嗎?他比天山、比別人都更先找到穆王仙藏的位置。」

  「哦,他找到了?」

  「谷主知道他在找穆王仙藏?」

  「當然知道。以前他和連玉轡一起說的嘛,倒不知道他會一直找到現在。」

  「我想知道他是從哪裡得知仙藏的位置。」

  陳青葙靜靜想著,搖搖頭:「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比天山更早知曉。」

  「嗯?

  「因為他關於仙藏的一切了解,都是從連玉轡那裡聽來。連我也知道一些。」

  「連掌門————跟盛雪楓關係很好?」

  「當然很好,那時候好得要命。」陳青葙笑笑,「你若知道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

  「他們是怎樣認識的?」

  「6

  」

  「嗯?」

  "

  「啊,這件事————」陳青箱看著天邊,好像陷入某種回憶,「好像還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

  ,「你知道,盛雪楓江湖人尊稱什麼名號?」陳青箱道。

  「眸無丹絳?」

  「是的,你知道這從何而來嗎?」

  「不知。」

  「丹是最淺最亮的紅,絳是最深最暗的紅,這兩個字的意思就是,他眼裡看不了任何紅色。」

  「為什麼?」

  「是因為他年輕時有位師姐,後來也做了他一年的妻子。是李家的姑姑,叫李止,字燕牢的。」陳青葙道,「這個人愛穿紅衣裳。」

  兩盤牛上腦倒進鍋里,百里聽風大口吃得很爽。楊顏吃饃吃飽了,只盯著面前的男人。

  「剛說到陳泊君忽然死了。」

  「嗯。」

  「你自己想想,也知道陳泊君死得很蹊蹺。他早就已經踏入玄門之上的境界多年,這種人對自己什麼時候壽元將盡,那都是心裡有底的。豈有忽然死掉的道理?

  「陳泊君在江湖上名聲大,死了之後葬禮辦得也很隆重,據說整個西境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去了我要是能早生九年,肯定也去吃個大席。」

  「少廢話。」

  「嘖。總之呢,一年前辦紅事,一年後辦白事,總是難免惹人唏噓。當時弈劍南宗的說法是,陳泊君多年闖蕩亂世,舊傷復發,實際身體是早已不行,為了不造亂子才一直瞞著。直到一個月前再瞞不住,才匆匆交代了後事,就這麼走了。

  「但我不說,你也聽得出這說法不過關。陳泊君一生行俠仗義,不知是多少人的朋友,又是多少人的恩人。他既然明知自己將要離世,豈不給大夥見最後一面的機會?」

  楊顏點頭:「不錯,當時的人沒問嗎?」

  「當然問了,問的人何止一個。但你知道如何平息的嗎?」

  「如何?」

  「知道的人還真不多陳泊君有信留給他們。」百里聽風嗦著骨頭,「不是一封兩封,而是七八十封,寫給一個個故交摯友,反正文縐縐的也記不住,大概就是說願意一個人死了得了,省得大夥見面傷心。

  「我曉得你在想什麼。我跟你說,這信既不是假的,也不是仿寫,就是陳泊君實實在在的親筆。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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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覺得怪不怪。」

  「怪。」

  「我也覺得怪。所以我又往後查問,這才拼接上了後來盛雪楓的事情。」

  「怎麼拼接?」

  「在陳泊君的白事上,很多人也問他兩位親傳弟子,盛雪楓和李燕牢夫婦新婚,兩人立在一處,都說師父是獨自謝世。師姐說得多,師弟跟著講,乃是婦唱夫隨。但當時就有人聽出來,其實盛雪楓也沒見到陳泊君最後一面。

  「盛雪楓當時既沒出門,也沒閉關。你說陳泊君若要死了,哪怕誰都不說,至少也要告訴他的親弟子。偏偏就是沒有。

  「幾個月後,陳泊君之死漸漸平息下去了,在弈劍南宗,李驥推舉盛雪楓做新宗主。

  就是這時盛雪楓這裡出了件意外之事。」百里聽風道,「他從弈劍南宗逃了。」

  「————逃了?」

  「逃了。」男人道,「我跟你說,從這往後,就是【眸無丹絳】盛雪楓揚名立萬的時候,從前那些跟著師父師姐什麼的比比劍,都是乳臭未乾的過家家。」

  「到底怎麼回事?」

  「這事情至今沒有清晰的事實,我也沒本事跑去問盛雪楓本人。但事情基本是這麼個樣子—乃是李驥這位左膀右臂和李燕牢這位乖徒兒,合力謀害了陳泊君老宗主。而且小道消息,這對狗男女之間還有不宜細描的事情。」

  楊顏皺眉:「什麼的細苗?」

  「————」百里聽風翻個白眼,「沒事兒,小孩兒一邊玩去吧。」

  「你說清楚,是李驥和李燕牢謀害了陳泊君?那盛雪楓為什麼肯幫他們遮掩?」

  「盛雪楓小男人一個,師父一死,還不是全受愛妻和師叔擺布。天仙一樣的師姐在耳邊吹兩口氣,他還能不信?」

  「那親筆信又是怎麼回事?」

  」

  」

  「說話。」

  「你他娘不會看老子表情啊,老子在嘆氣。」百里聽風煩道,「你有沒有點兒氣氛啊。」

  「別嘆了,趕緊說。」

  「我嘆陳泊君老英雄折辱於惡人之手。」百里聽風敲敲桌子,「小兄弟,我跟你說,這世家裡的人都不算人。這些人手裡權力大,站得高,為了宏圖大業,人在他們眼裡連螞蟻都不算。」

  "————"

  「這兩人乃是用盛雪楓的性命為質,逼迫瀕死的陳泊君給故人一封封寫信欺騙。」百里聽風道,「你想,如果瞞住了,盛雪楓才能當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宗主,一直活下去;如果瞞不住,那下一個死的就是盛雪楓,這是陳泊君老宗主的舐犢之情。」

  男人端起桌上白酒,仰頭一飲而盡,將碗「咚」地摔在了桌上。

  「哎呦!客官!」店裡老頭急了。

  「所以————盛雪楓後來就逃出來。」裴液道。

  「對,後來連玉轡跟我們講,說見到他的時候跟個沒有魂兒的屍體一樣,而且受了很重的傷。」陳青箱轉個身,倚在欄杆上,「就是在這種血海深仇、走投無路的時候,盛雪楓才遇到連玉轡。」

  「那,後來————」

  「後來,連玉轡就管了這件事。」陳青箱道,「連玉轡那時候正是豪氣萬丈的年紀,——

  天山也是西境江湖的帶頭大哥。他們二人設計之後,把李止誘去觀梅小院殺了,又合力殺了快要登上天樓的李驥。之後在天山的扶持下,弈劍南宗才沒有落到李家手裡,真正重回盛雪楓之手。」

  「唔。」裴液手指叩著欄杆,他想起在命犬的食宴上,勝遇也談過這件事情。

  ——「但時日很短暫,大概只一兩個月後,李驥和那位侄女就都被殺了,由此他才真正握緊弈劍南宗的掌門之位。」

  「修為勢力都不如人,都到了逃離的地步,怎麼短短几十天就翻盤得勝?」

  「這我倒也沒打聽清楚。」

  現在裴液知曉了。原來是碰上了年輕的連玉轡。

  年輕的連玉轡,不管在南都的故事裡,還是在盛雪楓的故事裡,果然都是光明磊落的俠士。

  「過了這樣的生死之戰,你就知道為什麼兩個人關係好了。」陳青箱道,「所以後來兩個人相約一同尋找穆王仙藏,其實都是為了推翻麟血李家。盛雪楓心裡有恨。」

  「————原來如此。」

  這時候窗戶響起兩聲輕叩,兩人回過頭,宋知瀾的半邊臉從窗戶探了出來。

  「師父,裴公子,冒昧相擾。」

  「怎麼?」

  宋知瀾又往外探了一探,把剩下半邊臉和兩隻手伸了出來,乃是用毛巾捧著一個小罐。

  「裴公子,我給你把藥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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