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金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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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7章 金玉(下)

  」談談最近的事情吧。一個月前,段澹生有人來過這裡,你們知道嗎?」

  「————兩個人,其中一位是天山的葉池主。」韓修本道。

  「對。」裴液道,「另一人呢?」

  「不知道。」

  「沒有人見到?」

  「有人見到,但是沒人認得。」

  「畫像呢?」

  「————南宗沒有這樣根據一點描述和印象劃出人臉的本事。」韓修本苦笑一下,「這是仙人台的看家本領。但確實是很普通的一張臉。」

  「他們來做了什麼?」

  「實際上什麼也沒有做。」韓修本道,「當時兩人徑直走入樓底,反應過來的人很少,能阻攔的一個也沒有。宗主當時不在這裡,家師也不在城中,他們選的時間很好。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他們就離開了,這裡是禁室,樓中弟子不敢下來查看,等到塗師兄到來下去查驗,發現似乎什麼也沒有改動。他們似乎只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裴液看向塗俊:「是嗎?」

  塗俊點點頭:「師尊的房間是原貌。」

  「然後他們去了觀梅小院?」

  「————是吧。」

  「是吧?」

  「觀梅小院是宗主私留之地————弟子們不許靠近,塗師兄也沒有去過。」

  「唔。那麼再之後段澹生知曉了這件事,於是開始查問他二人蹤跡?」

  「是。」

  「那盛雪楓什麼時候知道的?」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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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液挑眉看著他。

  「也許家師傳訊給了宗主,但我們不清楚。」韓修本道,「我們其實一直沒有見過宗主。」

  「一直沒有見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就是大概,四五十天之前。」韓修本回憶,「當時師父剛帶我們來到謁天城,就在這座樓里和宗主見面————是四月十一日。」

  他頓了一頓,兩眼有些放空。

  「怎麼了?」

  「我覺得————那時候宗主有些陌生。」

  韓修本記得宗主的臉和神情,即便他並不經常露面。

  偏細白的皮膚,清晰的五官,一雙細黑的、平行於地面的眉,下掛一對令人不敢直望的眼睛。他在二十多歲時邁過摶身之境,四十歲之前登上天樓,容貌至今是壯年的樣子。

  宗主寡言少語,別人在他面前也噤若寒蟬,但那並不是性格上的冷冽,實際上他經常笑,也會露出和藹的樣子,在需要的時候甚至可以八面玲瓏,譬如和數家掌門座談之時,或者前年琉璃劍主來拜山的時候。

  但總得來說,宗主是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感,他在的場合,眾人總是屏息凝神。

  但那天不是那樣。

  韓修本對那天的記憶是有記憶的,翻找了兩下就慢慢清晰起來,雨天的腥濕味兒從鼻腔深處鑽出來。

  浙浙瀝瀝的春雨連綿不絕,打得馬寒土軟,斗笠蓑衣滴滴答答地滲著水,西隴的四月色彩並不很豐富,記憶里最捉眼的是段師妹的裙擺。她把濕涼的手伸進他袖子裡,冰得他打了個冷顫。

  「韓師兄,一會兒安置下來後,咱們去吃西南角的煮羊。」她道。

  謁天城雄偉的輪廓就在雨霧中隱隱顯顯。

  那是來到謁天城的第一天,師父帶著五十餘位南宗弟子奔入城中,就是受宗主的調動。

  入城之後沒有安置和閒逛的時間,他們幾人徑奔商樓而去,六樓,宗主已經在那裡等候。

  塗師兄立在他身後,見師父進來要上前奉茶,被宗主擺擺手揮開。

  「謁天城裡交由你來管。」宗主道,「必要之事再與我聯繫。

  他披了一件斗篷,劍系在腰上,整個人穿戴得很齊整,領子和袖口都扣得嚴嚴實實。

  「好。」師父道。

  「宗內沒什麼問題吧?」

  「一切如常。」

  「來時路上呢?天山有沒有什麼動向?」

  「都沒。」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但並不是讚嘆的語氣,像是自言自語,這時候韓修本才忽然覺察出他語氣里那種躍動的急躁。

  他斗膽看了一眼宗主的臉,那雙眼中泛著紅血絲,瞳仁微微轉動著,他來回踱了兩步,這種姿態韓修本竟然能夠辨認,像一個情緒攀上高處的人在努力讓自己冷靜思考。

  這一眼望去,那雙眼猛地看了過來,韓修本如遭雷殛,一瞬間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但宗主只彎出個露牙的笑,朝門口走來,經過他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韓師侄頗有進益,好好修行,呵呵。」

  那就是韓修本最後一次見他,兩人離得最近的那一刻他從其人身上嗅到一種異樣的氣味,而且覺得宗主仿佛比以前高大了一些。

  師父回過頭目送他,神情倒一如既往,但眼裡卻有些憂慮。

  「之後你就再沒見過他?」裴液道。

  「沒有了。那之後塗師兄就一直跟著我們在謁天城裡————直到現在。」

  「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不知道。」韓修本搖搖頭。

  但裴液是有所猜測的。

  從各個跡象的指向里,都可以推斷出他是前往了穆王仙藏,但穆王仙藏就像一個無底深淵,如今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無論葉握寒還是盛雪楓,前往那裡的人都沒有再露面。

  盛雪楓究竟是用什麼法子找到穆王仙藏的呢?無論葉握寒二人的行跡還是盛雪楓的行跡都沒有顯出線索,當然已經這麼久過去了,這也在意料之中————裴液看向塗俊。


  「..

  」

  「這問題我問過一次。」裴液看著他,「韓同修不知道詳情,塗真傳總有些頭緒。盛雪楓拿下這座商樓後,不在意賺多少銀子,那他在意什麼呢?」

  塗俊嘴唇抿成了一線,臉色微白。

  裴液不再多言,看著男人的眼睛,雙眸化為金色,一枚小矯詔投了進去。

  塗俊臉色瞬間煞白,仿佛被抽去了脊樑般軟倒在地,旁邊傳來幾道急怒的「大師兄!」,塗俊顫抖著張了張嘴:「地————地基。」

  裴液垂眼看著他,微微蹙眉:「什麼?」

  「第————第·————」

  贏越天道:「應當是【地肌】,肌骨之肌。

  37

  「地肌?」裴液回頭。

  「嗯,是種獨特的礦物。」贏越天道,「質如軟銀,色如殘陽」,主要從西境開採出來,然後售往天南地北,從養意樓到靈寶派都會使用。」

  「是我孤陋寡聞了,這種礦物有什麼特殊嗎?如何作用?」

  「嗯————按書中的說法,是如肌似肉,橋海架梁」。其特性很難細言,簡單來說,它能夠幫助死物向活物接近。」贏越天思忖道,「所以但凡涉及這種步驟的地方,都慣常使用。譬如全真的吞金服玉之法,所用丹田橋」應當就含有地肌」:以及裴少俠那隻養意樓的翠鳥,形如起死回生,屍骨應當就用地肌」重煉過,不然舉動難以如此自然。」

  「幫助死物向活物接近————」

  「是的,不管是為了讓其能被生靈吸收、馭使,還是為了賦予其某種活著」的特性,都算是「接近」。」

  「我大概理解了,幸有贏仙子博聞強識。」

  贏越天搖搖頭:「天山有煉器的山峰,弟子們小時候都要背誦《金石解》,我僥倖記得。」

  「那麼,我可不可以理解為,地肌」本身就具備一種介於死物和活物之間的性質,才能在兩者之間「橋海架梁」?」

  贏越天點頭:「少俠敏慧。」

  「礦物為什麼會有這種特性呢?」裴液自語喃喃,重新看向塗俊。

  男人已經稍微緩過來了,盤腿坐在地上,裴液道:「所以塗真傳,盛雪楓主要是在意這種礦物?他在意它的什麼呢,來路還是去向?」

  關於「心珀」的記憶又一次湧上來,盛雪楓、歡死樓又要用這東西幹什麼呢?

  「————不清楚。師尊沒有下令留存過,一直是正常收賣,唯一的命令是市情不好時,商樓虧錢也要做。一直保持西隴九成的【地肌】生意都在縱橫商號手中。」塗俊低著頭道,「我主要跟在師尊身邊,沒有打理商號。」

  「那是誰在打理?」

  「薛師叔。」

  贏越天道:「坐山脈主薛沉舟?」

  「是。」

  裴液看向贏越天,女子道:「這人也是謁闕境界,實力應與周碣相似而略輸。」

  「好。」

  「他人呢?」裴液道,「盛雪楓不是派遣了許多弟子去做嗎,他們沒有在城中?」

  「一是沒有在城中,二是————前一個月死了很多。薛師叔也失去消息了。」

  「為什麼?」

  「好像是為了追殺什麼人。」

  「在什麼地方?」

  「西隴的西南部。」

  前一個月,正是葉握寒二人造訪這裡之後。西南,會是穆王仙藏的位置嗎,確實與燭微的指引相合。

  但怎麼可能指望這些人攔住葉握寒呢?

  裴液轉頭看著那面精美和粗劣交疊的牆,地肌————地肌能用來做什麼?

  看來還是要干老本行。

  「鍾先生,請使人取帳本來吧。」他道。

  帳本取下來很快,果然是一摞摞又一摞摞,而且還在不斷搬下來。

  「這要一本一本翻嗎?」贏越天微怔,往前走了兩步,看著這小山一樣的東西。

  「做羽檢就是這樣。」裴液笑一下,「危險的事、噁心的事、無聊的事,一個也避不開。第一回翻這東西時弄得我頭暈眼花,現在已知道商號的假帳會怎麼做了。」

  他挪開最新的日期,從一年前到一個月前這段時間裡隨意抽了一本。

  贏越天挨在他後面拿了一本。

  鍾曜也跟著下來了,這位曾經的鶴榜前輩幾乎沒什麼存在感,也坐在旁邊抽了一本。

  確實如塗俊韓修本所說,除了不太掙錢之外,這家商號的來去流水都很正常。地肌畢竟不是心珀那樣稀少的礦物,也沒有類似峒的隱秘買家,一筆筆的銷路都很合理,養意樓、靈寶派、龍鶴劍莊,以及各家有煉器傳承的宗門,天山甚至是其中的大頭。

  收購的條目也合理,「地肌」不是在某個大礦場統一產出,而是分布得很散,縱橫商號是一筆筆分開進帳,而且提供車船到開採處收購。

  按理說這樣的價格,礦場自己拉來謁天城也是願意的。

  不過裴液也並不是主要看這個,他大概檢查了一下,就把目光落在了每個條目的落款上,一一點檢其中的負責人。

  盛雪楓把人安插在哪裡,讓他們做什麼,就代表他想得到什麼。所以裴液查帳本主要是想查人。

  時間一一分分地流淌過去,裴液也一本本地翻過,贏越天難得遇見了不熟練的事情,但也沒有開口打擾。

  「裴同修,打算怎麼處置我們呢?」韓修本忽然道。

  裴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怎麼處置諸位?我只是問問話而已。這問題應該去問仙人台。」

  「但我知道,裴同修的態度,就是仙人台的態度。」韓修本看著他,「裴同修想做什麼,韓某都會盡力配合。裴同修是李台主和東宮身前的人,還望念在同院之情上————韓某任憑殺剮,但段師妹、殷師弟這樣的南宗弟子是鮮少知情的————」

  裴液抬起眼眸來,這位在神京呼朋引伴、應者雲集的南宗真傳向他低著頭,臉上的誠懇之下隱著一絲乞求。

  「我沒有態度。」裴液漠然道,他對這畫面升起一種莫名的厭惡,不是對韓修本,而是對這種處境。好像吐露一兩個字就能決定人的生死,而對方除了等待宣判別無他法,乞求地盯著他的嘴唇————裴液寧可對方有一柄劍。

  「我沒有態度。」他掃了四人一眼,重複道,「我沒有撞見你們殺人,所以我不殺你們。其他的我管不著,就是這樣。」

  T

  他低頭翻著帳本,低聲道:「你總說咱們在修劍院裡見過,修劍院是劍者求道之處,養育出來的人叫做君器御者」。韓同修覺得自己所為,配得上腰間的劍嗎?」

  室中安靜,贏越天抬眸靜靜瞧了年輕人一會兒,卻見他忽然停下了翻頁的手。

  定了幾息,將手中帳本慢慢合上了,一雙發亮的眼睛望著空處。

  「怎麼了?」贏越天問道。

  鍾曜也看了過來。

  「頭重腳輕。」裴液喃喃道。

  「什麼?」

  「人員的排布。」裴液似乎一邊想一邊說,「盛雪楓放在收購一側的位置明顯多,而且分工細膩,放到售賣一側的就明顯少了,結果上看,賣得也散漫隨意————」

  贏越天沒想到他看的是人員的位置,轉了轉眼睛:「那是代表什麼呢?」

  「我在想————他把持所有的地肌銷路之後,是為了掌控的是什麼呢?」

  「售價?」

  「從商號的視角來說是,但從盛雪楓的視角,似乎關注的是另一端。」

  」

  」

  「他把握銷路之後,所有的地肌礦場都只能賣給他,他可以輕鬆地對礦場施加影響,獲得想要獲得的信息,各地地肌礦場在事實上成為商號的自留地————而且十分隱蔽。」

  贏越天微微蹙眉。

  裴液道:「盛雪楓在意的不是礦物,而是礦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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