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三、再見邱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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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徐生洲請陳康彥在同春園吃了頓便飯,早早來到數學樓下,恭候張安平的大駕。

  張安平沒有讓徐生洲久等,只是他並非孤身一人前來,甚至他都不是主角,因為徐生洲看到了副校長樂天宜,還有其他兩三個不認識的人。

  徐生洲客氣地打了招呼:「樂校長、張院長。」

  樂天宜很和藹:「小徐,祝賀你做出如此重量級的突破性成果,為學校增了光,也為國家添了彩。我們也是沾你的光,才能有幸一見菲爾茲獎得主的風采。」

  張安平沒有說什麼,而是介紹起身邊的那幾位:「徐老師,這位是我們學校外事辦公室的劉暉主任,這位是翻譯小賀……」

  等寒暄完,徐生洲和張安平低聲說道:「要搞這麼大陣仗嗎?」

  沒想到劉暉耳朵極尖,矜持地對徐生洲說道:「外事無小事。」

  徐生洲看著他西裝革履,好像出席外交官新聞招待會一樣,忍不住學著雨庵兄的語氣吐槽道:「Fantasticalities(謬論,胡說八道)!」

  劉暉問道:「徐老師,你說什麼?」

  徐生洲面不改色:「我說,劉主任高見。」

  劉暉帶著矜持的笑容:「忘了告訴徐老師,我在英、德留學七年,而且我也看過電影《大決戰》。」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徐生洲暗自慶幸以後跟外事部門打交道的機會不多,就算出國,也可以在神州科技職業學院那邊辦理,不至於被穿36碼小鞋。於是帶著整頓職場的倔強,輕笑著回應道:「沒想到劉主任不僅興趣廣泛、多才多藝,而且遊學多國、履歷豐富。只是為什麼沒有再繼續搞學術?」

  劉暉頓時神情一黯。

  高校里有個很弔詭的現象。一方面,搞學術的看不起搞行政的,覺得他們不學無術、不務正業。另一方面,「學而優則仕」的傳統觀念又在很多科研工作者腦海里根深蒂固,拿到帽子就必須給足位子。

  在京城師範大學這種中流985,一般規矩是傑青、長江特聘要給學院院長的職位,如果院長的職位不夠,搞個校辦主任、人事處處長、研究生院長之類的也行。

  不給?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願意給校長、副校長的211大學在身後排著隊呢!

  也有些安貧樂道的學者上了傑青、長江特聘,怕被行政事務牽扯浪費精力,不願意要行政職務。不熟悉情況的外人就會認為他是被排擠了,所在學院的院長也會不安於位,生出無數波瀾。

  接下來更常見的事實是,很多傑青、長江特聘一旦走上行政領導崗位,也就脫離了科研一線,從科研工作者變成科研領導者和科研策劃者,甚至搖身一變,成為劉暉這種純粹的行政官員,蛻變為以前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樂天宜自然不知道劉暉的黯然神傷,反而對他所說的極為贊同:「劉主任說的對,外事無小事。在接待外賓的時候,不僅在言行上要謹小慎微,落落大方,在服裝上也要整潔得體,不能有損國格、人格。」

  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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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生洲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挺整潔得體的呀!

  為了見奧昆科夫,不僅換上了皮鞋,還從箱子裡翻出吃灰已久的西裝。雖然是休閒款,那也算正裝不是?只是被壓在行李箱裡太久,難免有些摺痕,急切間又找不到地方熨燙,看上去皺巴巴的。

  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徐生洲見過奧昆科夫本尊,這位老哥根本不在乎這些,他本人就經常是夾克衫配牛仔褲、運動鞋,稍微正式點的也就套個休閒西裝,從來沒見他帶過領帶。自己今天還系了領帶,算是很有排面了!

  張安平點撥他道:「演講的時候穿好點。」

  徐生洲道:「有肉倒也不在褶子上。」

  樂天宜看了他一眼:「你上台演講,下面有教委、市裡的領導,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著名學者,你不僅代表你自己,更代表學校、代表國家,著裝豈能隨意?」

  「我沒錢。」徐生洲很硬氣地回答道。

  這是事實。

  一套像樣的西裝,不說阿瑪尼、手工訂製啥的,怎麼也得大幾千塊吧?

  他雖然領著京城師範大學和神州科技職業學院2份工資,但前者是分文未動的,一個月就從後者那裡拿塊錢的工資,扣完個稅和五險一金,到手也就一萬塊左右。

  普通在校博士生,一萬塊錢已經可以很滋潤了。但去年年底,學校的神科小區分房,他咬咬牙買了套175平的房子,雖然每平只要9000元,但一百五十多萬的總價還是掏空了他的所有積蓄,還欠銀行一屁股債,每個月的工資都要拿去填窟窿,不然也不至於請陳康彥去吃蒼蠅館子。

  樂天宜卻不這麼認為。

  在他看來,整個神州科技職業學院都是徐生洲一個人的。沒錢?開什麼玩笑!隨便從學校拿一幅畫出來拍賣,都夠他從紙尿褲、開襠褲開始,一直買到老頭衫、壽衣的。果然越有錢的人越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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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天宜咬牙切齒地說道:「學校出錢。」

  「那好吧。」

  有人當冤大頭,徐生洲沒有不接受的道理。

  學校派的是輛奔馳牌9座商務車,具體什麼型號,徐生洲就不知道了。翻譯小賀主動上了副駕,劉暉和另外一個人陪著樂天宜坐在靠門的位置。徐生洲則躲到最後排,張安平想了想,也到最後排陪著他坐下,片刻之後他低聲問道:「你怎麼看上去有些憔悴啊!」

  啊!

  不意我為酒色所傷如此!

  徐生洲總不能告訴張安平,自己昨天晚上斷斷續續喝了兩場酒,還和一個女青年在街上哭哭鬧鬧、拉拉扯扯,今天一大早起來又看到女魔頭髮來的辭職信照片,弄得自己心力交瘁吧?信不信成老爺子現在就從病床上爬起來,給自己上3個小時的思政課!

  「最近解決霍奇猜想,遇到點小麻煩。」徐生洲撒了個無關緊要的小謊。

  沒成想張安平卻一臉緊張:「麻煩大嗎?能解決嗎?」

  要知道懷爾斯給出費馬大定理的證明後,就因為論文存在一點「小問題」,即文中關於歐拉系的構造有嚴重缺陷,導致科利瓦金-弗萊切方法不能適用,最後用了將近一年時間才修補上漏洞,中途幾次差點承認失敗。徐生洲即將徹底解決霍奇猜想的消息,自己早就已經昭告四海八荒,這要是——!

  徐生洲道:「不大,我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

  張安平按了按衣兜里的速效救心丸:「能解決就好!能解決就好!——它會影響你進度嗎?你之前說過,爭取在年底前給出完整的證明。」

  「至少目前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雖然生活中總是有許多突發的事情打擾,比如研究生複試、比如裂銀杏內酯、比如溫堯敏,但徐生洲道心如鐵,每天都擠出6個小時以上,使用「智慧時間」集中精力鑽研那篇論文。

  張安平終於放下心來:「那你要勞逸結合。對了,我聽說今天留美大學數學中心也會派人去接機。」

  徐生洲現在對留美大學數學中心已經看開,算得上是「無悲無喜」,若非邱欣東是自己的導師,還存著點香火之情,早就把它與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巴尼亞盧卡大學自然科學與數學系等量齊觀:它的好壞,跟我有一毛錢關係?

  「邱老師會去嗎?」徐生洲問。

  張安平道:「應該會去吧?畢竟奧昆科夫遠來是客,而且兩人都是菲獎得主、米國國家科學院院士、中科院外籍院士。其他人去了,怕是不夠格。」

  徐生洲點點頭。

  邱欣東和成老爺子都是他的導師,但指導方式完全不同,成老爺子更多是在學習條件上的關心關愛,邱欣東則偏重於學術問題上的答疑指點。正因為如此,他與邱欣東只見過數面,其餘都是電子郵件或電話聯繫,感情本來就疏淡,後來又鬧出盧勇剽竊之事,兩下就更加疏離了。

  那麼見到邱欣東,該如何自處呢?

  反覆思量之間,車已經到達機場。在劉暉帶領下,一行人來到接機大廳附近的貴賓室。果然英雄所見略同,剛走進裡面,樂天宜就笑容滿面地和某人打招呼道:「姜校長,好久不見!今天怎麼勞你大駕,親自來接機?」

  那位姜校長站起身笑著應道:「你不也親自來了?」

  劉暉此時轉過頭,對徐生洲低聲介紹道:「對面那位是留美大學副校長姜和,也是來迎接奧昆科夫教授的。」

  意思很明顯,就是告訴徐生洲:看!不是我們小題大做,留美大學也是副校長來迎接。這就是外事無小事!

  徐生洲反問道:「咱們國家的院士去米國訪學,人家也是這麼大張旗鼓、隆重接待的嗎?」

  「……」劉暉一時語塞,半天才說道,「奧昆科夫教授是菲爾茲獎得主,和普通院士能一樣嗎?」

  徐生洲又問:「那咱們屠奶奶、袁老爺子去米國,一定是這樣大張旗鼓、隆重接待了吧?」

  劉暉氣得直接轉過頭去。

  感情就是欺負我們現在沒有菲爾茲獎得主唄!徐生洲吐槽完再看過去的時候,發現邱欣東先生站在姜和身旁,連忙快走幾步上前問候:「邱老師。」

  姜和的眼光直接略過張安平、劉暉等人,緊盯著徐生洲:「這位應該就是建立空間遍歷理論、解決冰雹猜想的天才數學家徐生洲博士吧?」

  邱欣東滿臉都是看到桃李滿園時的欣慰和自得:「對,這就是小徐。小徐過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留美大學的姜副校長。」

  徐生洲走過去問候一聲:「姜校長好!」

  姜和校長和徐生洲握了握手:「好!果然是名師出高徒,英雄出少年。聽說你今年博士畢業?有沒有想過來我們留美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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