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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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不可否認,對方拿捏的分寸非常到位。

  比如拿捏的理由就非常充分,有法規條例做支撐,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他們也理直氣壯。

  再比如拿捏的時間點也非常精準。再早幾個月,於法無據。再晚幾個月,等到徐生洲登壇宣講成功,成為全國著名的數學家、冉冉上升的學術明星,他們也不敢吃相這麼難看。

  「那我們該怎麼辦?」陳康彥問道。

  不管他怎麼想,徐生洲才是最終拍板的人。

  徐生洲道:「我的意見是,從即日起停止裂銀杏內酯口服液的銷售,原因就是林業部門的文件通知。」

  「啊!這可是——」

  徐生洲笑了笑:「像是割肉?割肉也比砍頭強。咱們民辦高校生來就低人一等,像違規採集裂銀杏葉這種事情,要是被發現,放在公辦院校那裡,頂多罰酒三杯;落到咱們頭上,可能就得有人吃牢飯,哪怕賺了錢,最後也得吐出來。何必為他人做嫁衣裳呢?」

  陳康彥無奈地點頭應允:「好吧。或許這也是原罪?」

  徐生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我記得你以前說過,裂銀杏內酯在銀杏葉中有痕量存在,那試試看能不能從銀杏葉中提取,哪怕成本高點也無所謂。我相信再高也高不過那些基因療法藥物,裂銀杏內酯適用範圍可比它們廣多了,世界上不缺有錢又惜命的大老闆。」

  「我試試吧。」陳康彥終于振作起精神,「另外,我還想試試另外兩條路。」

  「哦?」

  陳康彥道:「一是集中力量做好裂銀杏的繁育馴化,儘快實現人工繁殖。二是組織力量做好裂銀杏內酯的人工合成,看看能不能不依賴裂銀杏。兩條路只要有一條走得通,就可以擺脫採集證的限制。」

  徐生洲撫掌盛讚:「那我們就三管齊下!前期口服液銷售的盈利,學校不動一分一毫,全歸你們支配。」

  「這也太多了吧?」陳康彥本能想要拒絕。

  畢竟「基礎科學中心項目」作為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定位最高、資助力度最大的科學基金項目,經費也才6000萬元。口服液的盈利少說也有一個多億吧?

  徐生洲笑道:「多乎哉?不多也!你們這是好幾個大項目,要招兵買馬,引進人才,要購買設備,搭建平台,哪一樣不花錢?我們民辦學校就這點好處,想花錢的時候沒人掣肘。如果咱們連這個優勢都不要,還拿什麼跟公辦院校競爭?」

  陳康彥攥緊拳頭:「既然校長這麼信賴,我願意立軍令狀,保證啃下這塊硬骨頭。」

  徐生洲道:「你說到啃骨頭,我肚子更餓了。走,我請你吃大餐去!」

  從燈火通明的數學樓出來,兩人邊走邊聊些學校近期發生的事情。從閒聊中,徐生洲才知道何圓影已經成功保送金陵大學地理科學學院,而溫荔香則選擇跨專業報考金陵大學教育學院的高等教育學方向,好像已經過了線,正在準備複試。

  徐生洲對這兩個小姑娘不禁刮目相看。

  人家玩歸玩、鬧歸鬧,但從來不拿學習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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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拼的時候一定拼,而且成績都出類拔萃。

  說話間,徐生洲領著陳康彥來到「湘香」菜館。之前任紅山帶他來過一次,雖說店面不大,但口味真的不錯,令徐生洲記憶猶新。陳康彥曾在九省通衢的江城工作多年,想來這裡應該很對他的口味。

  剛走到門口,辣椒與動物油脂爆炒的香氣,混雜著酒味和喧鬧聲就迎面撲來。

  徐生洲問服務員小妹:「有包間嗎?」

  小妹手裡拿著菜單,理所當然地說道:「這個點兒,肯定沒有。」

  「大廳……」徐生洲環顧了半圈,發現桌桌爆滿,自己問的似乎有點多餘。

  小妹麻利地反問道:「拼桌可以嗎?」

  徐生洲有些不好意思。人家一個堂堂國家傑青、副校長,千里迢迢過來匯報工作,請人吃蒼蠅館子已經算是跌份了,還要搞個拼桌?這不純純的羞辱嘛!

  陳康彥卻搶著回答道:「可以。」

  小妹馬上前頭帶路,熟練地把他們帶到一個小四方桌前。

  這種四方桌,雖然兩邊各擺兩個小椅子,其實兩人對坐最好,一人獨坐也行。若是坐三個人以上,便會有些活動不開。也就這種小館子,為把有限的空間利用到極限,才會安排坐四個人。

  在徐生洲他們來之前,桌子前已經坐了一個人,背對著門在用餐,看衣服應該是個年青女子。


  那女子聞聲抬起頭。

  明明長得非常秀麗,卻有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只是看著服務員小妹,就把對方的下半句話給堵在了喉嚨里。

  居然是她!

  徐生洲趕緊上前問候:「溫老師好。」

  沒錯,這位冷美人就是大四時教過徐生洲《無線行動網路技術》的溫堯敏,也被學生們尊稱為「女魔頭」。要說兩個人還合作發表過一篇計算機頂刊,只是本科畢業後,儘管還在一個校園裡,兩人卻再也沒有見過。沒成想今天居然會在小飯館相遇,人生奇妙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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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認識?那就拼個桌吧!這是菜單,點好叫我。」

  小妹說完丟下菜單、鉛筆,忙著去招呼別的客人。

  「坐吧。」溫堯敏臉上寒冰微融,「我應該叫你徐神?徐老師?還是徐校長?」

  徐生洲哭笑不得:「溫老師您還是叫我名字吧,或者直接叫小徐。」然後又介紹陳康彥道,「這位是我們神州科技學院副校長陳康彥、陳老師,也是國家傑青,這幾天剛發一篇《Science》。」

  不知是為傑青名頭所懾,還是被《Science》所刺激,溫堯敏眼神一縮,片刻才強笑著說道:「陳老師好,我是京城師範大學計算機學院的溫堯敏,一個不入流的小講師。」

  陳康彥和她淺淺的握了一下手:「溫老師好。」

  徐生洲又道:「陳校長,你可能不知道,大四時溫老師曾教過我,我們都叫她『冷美人』,她的課我們到得特別齊。」

  溫堯敏直接戳破他的謊言:「你們是怕我這個女魔頭點名吧?」

  徐生洲尷尬地笑了笑,坐到溫堯敏的對面,陳康彥則挨著徐生洲坐下。他剛準備拿起菜單,猛然看到溫堯敏面前擺著一瓶牛欄山小扁二(即100毫升綠扁瓶牛欄山二鍋頭),已經喝了大半。

  夭壽啊!

  女魔頭居然在小飯館裡自斟自飲!

  喝的還是牛二!!

  這要是拍照發在班級群里,那群牲口還不得炸窩!

  溫堯敏也突然反應過來,神情頓時一僵,就像被正宮娘娘抓了現行的婢女,侷促而徒勞地用手遮住酒瓶,嘴上囁嚅地解釋道:「我這是禦寒。」

  禦寒?

  拜託,校園裡的白玉蘭早就開了,大一大二的小姑娘都恨不得穿超短裙。你說寒?

  你說的怕不是宮寒吧?

  徐生洲還得昧著良心應和道:「對、對,最近是有些倒春寒。」

  點完單後,酒、菜沒那麼快上來,溫堯敏也不好意思吃獨食,——就算叫上一起吃,兩個大老爺們也不可能往她的碗碟里伸筷子。桌子上一時有些安靜。徐生洲主動挑起話頭:「有些日子沒見到溫老師。」

  「我一直在學校,平時都在院裡,是你很少回計算機學院。」

  「主要是叛變了學院,無顏再見江東父老。」

  「我覺得你在無線行動網路上還是有很多想法的,就算不學數學,在計算機領域也能做出很好的成績!」溫堯敏抿抿嘴唇,又接著說道,「你有沒有想過再回計算機領域?」

  徐生洲搖了搖頭:「至少現在沒有。數學已經夠我忙活的了。」

  溫堯敏眼神暗淡了幾分。

  徐生洲察覺到她的情緒有些低落,連忙又問:「溫老師最近在做什麼研究?有沒有發什麼文章?我有空拜讀一下。」

  在他看來,跟大學老師聊科研,就像是和釣魚佬聊鰱鱅、和老太太聊大孫子,絕對直接撓到癢處,保准能挽回局勢,讓她立馬多雲轉晴。讓他沒想到的是,溫堯敏聽到科研、論文,不僅沒有任何回應,臉色也多雲轉陰,好像掛上一層寒霜。

  徐生洲尷尬得腳趾扣地。

  我真傻,真的!

  我單知道不能和單身女博士聊婚姻、聊家庭、聊孩子,原來也是不能聊科研、聊論文的!

  好在這時服務員小妹端來了擂皮蛋、剁椒魚頭,還拿來兩瓶牛欄山小扁二。——是的,徐生洲也點了酒。溫堯敏都喝了,他們兩個男的不喝,場面不太好看。而且有菜沒酒,也不是待客之道。所以有樣學樣,也點了兩瓶。

  徐生洲趕緊把酒倒滿,然後舉杯:「陳老師遠道而來,溫老師好久不見,作為後學,我敬你們!」

  有了酒水催化,再加上陳康彥調節氣氛,堅冰開始逐漸融化。溫堯敏雖然說話不多,也不大笑,但酒紅染上兩腮,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板著臉。

  徐生洲終於鬆了口氣。

  他這口氣還沒吐盡,溫堯敏突然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徐生洲和陳康彥面面相覷。

  陳康彥張大嘴巴愕然看著徐生洲:她這是,喝醉了?

  徐生洲更是一臉懵圈:我也不造啊!我從沒跟她喝過酒,這是第一回兒。

  兩個人正在眼神交流,溫堯敏漸漸傳出壓抑的哭聲,而且哭聲越來越大,引得周圍飯桌上的人都看了過來。徐生洲嚇得趕緊舉起雙手自證清白:

  天地良心啊!

  真的不關我的事兒!

  我可碰都沒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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