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假的不能再假的假帳
陸函引著宋標穿過前堂，往後院的議事廳去。
議事廳內早已擺好茶案。
陸函側身讓宋標坐了上首，自己在下首陪著，又招呼王進、何場落座。
何場擺擺手，按刀立在宋標身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戳在地上的鐵槍。
王進只往門邊一站，半個身子倚著門框，眼睛卻不住地往外頭瞟，將院中進出的人一一記在腦子裡。
陸函也不勉強，笑著吩咐人上茶，又催了好幾遍：
「速去取帳冊來」。
宋標端著茶碗，不急著喝，只是揭著碗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
他不開口，陸函便得找話。
「殿下此番從金陵來，一路辛苦。
京城可還安好？」
「安好。」
宋標吹了口茶，慢悠悠道：
「就是糧餉有些吃緊。
孤在道上聽人說，廬江今年屯糧頗豐，正要往金陵送一批。
陸郡守，可有此事？」
陸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又舒展開：
「殿下消息靈通。
確有此事，確有此事。
廬江乃魚米之鄉，歷年屯糧除供本地支用外，確有盈餘解送金陵。
只是今年數目不大，不敢驚動殿下。」
「數目不大？」
宋標放下茶碗，偏頭看他：
「孤怎麼聽說，從入春到眼下，廬江往金陵走了十幾船糧？
一船少說三百石，十幾船便是四五千石。
廬江一郡之糧，竟有這般充裕？」
陸函額上又沁出汗來，正待答話，兩個文吏抱著一摞帳冊小跑進來，解了他一時之困。
陸函連忙起身，親自接過帳冊，恭恭敬敬擱在宋標手邊的案上。
「殿下請看，這是本郡去年秋收後至今年入夏的屯糧總帳，每一筆出入皆有據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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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標「嗯」了一聲，隨手抽出一本，一頁一頁慢慢翻。
議事廳內靜下來，只聽得見紙頁翻動的簌簌聲。
陸函坐在下首，起初還勉強笑著，漸漸那笑便掛不住了，手指不自覺地搓著膝蓋上的袍料。
宋標翻得極慢，有時在某一頁上停許久，有時又嘩嘩地翻過去。
他不說話，陸函便覺得每一息都像被人捏著喉嚨。
翻到一本春糧調撥的冊子時，宋標停住了。
「陸郡守。」
「臣在。」
「這上面寫，三月初六調糧八百石往壽春大營？
可孤從定國公上過的摺子上看過，上面說，壽春大營三月里只收到五百石糧食，大營糧草只夠半月實用，請求朝廷撥付糧草。
你這上面寫的八百石，那剩下的糧食哪裡去了？」
陸函喉結滾了一下：「這個……許是途中損耗，或是定國公那邊記錯了。」
「損耗？損耗居然能損耗三百石的糧食？」
宋標抬眼，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他臉上：
「陸郡守，一船糧從廬江到壽春，路上能損耗三百石？
那這船糧，是運到半道翻了，還是叫人搬回了自家庫房？」
這話說得平淡，陸函卻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站起來，又強笑著弓下腰：
「殿下說笑了。
臣這就叫人去查。
廬江到壽春水路曲折，沿途又有匪患，損耗大些也是有的。
臣治下不嚴，甘願領罪。」
「匪患？」
宋標將帳冊往前翻了幾頁，指尖點在一行小字上：
「可孤看這帳上，同一個月里，往金陵走的糧船倒是一船接一船，沒見損耗。
怎麼往壽春大營的糧就損耗了？
莫不是匪患也認得路，專劫軍糧？」
陸函嘴唇哆嗦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編出下一句，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家僕慌慌張張跑進來，在陸函耳邊低語了幾句。
陸函臉色驟變，嘴唇抿緊，好一會兒才壓著聲音問：
「人到哪兒了？」
「已進城門，正往府里來。
騎馬來的，下人們攔不住。」
宋標將這一切收入眼底，端著茶碗飲了一口，不緊不慢道：
「陸郡守有客？」
陸函轉過身來，面上堆著笑，可那笑底下分明是一層薄薄的慌：
「回殿下，是臣的小婿，從大營來，說是有軍務稟報。
臣去去便回......」
「不急。」
宋標擱下茶碗，往椅背上一靠：
「既是軍中的人，正好。
孤此番奉旨撫慰壽春大營將士，也正想聽聽底下將士們的心裡話。
把人請進來，孤見一見。」
陸函張了張嘴，到底沒敢駁。
他朝那家僕使了個眼色，家僕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陸函又轉頭吩咐幕僚：
「去，把後堂收拾出來，備些酒菜......」
「不必。」
宋標摺扇一抬，止住了幕僚：
「既然有軍務在身，就把人帶到這兒就行。」
何場在宋標身後微微挪了半步，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王進也從門框上直起身來，目光釘在院門口。
不多時，院中響起甲葉碰撞的鏗鏘聲。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將領大步流星走進議事廳，甲冑未卸，滿面風塵，腰間還掛著馬鞭，顯然是策馬疾馳而來。
他進門便單膝點地，聲音洪亮：「
末將廬江大營中郎將周昂，拜見太子殿下。」
宋標把茶碗往桌上一擱，碗底磕在木案上，清脆一響。
「周將軍免禮。
孤剛看到一本有趣的帳冊，正想問問你情況，帳冊上寫著，前一陣子廬江大營給壽春調撥了八百石糧食，可定國公上摺子卻說只收到五百石，你說孤到底是信誰的話？
是信這帳冊的，還是信定國公的？」
周昂半跪在地上，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偏過頭去看陸函，陸函卻避開了他的目光，只拿袖子擦著額上的汗。
周昂沉默了片刻，啞著嗓子道：
「回殿下，末將只管士兵日常操練，至於糧草調撥之事，向來由郡守府操持，末將不甚清楚。」
「不甚清楚？」
宋標笑了笑，從案上抽出一本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沖周昂晃了晃：
「這上面又寫，三月初九，壽春大營領糧一千二百石。
可孤來之前曾派人查過壽春大營的底帳，壽春大營三月實收只有七百石。
差的那五百石，周將軍也不清楚？」
周昂的額頭上也見了汗。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陸函搶在前頭開了口：
「殿下明鑑！這帳冊……這帳冊許是文吏謄抄時出了差錯，臣這就叫人重新核對——」
話說到如此，宋標不好再繼續質問下去，只好朝門口的王進使了個顏色，王進會意，大踏步走出大堂，朝門口方向而去。
宋標又翻了好一會兒，才合上帳冊，往案上一擱。
「陸郡守。」
「臣在。」
「孤今日來，本只是心血來潮，想看看帳冊。
可結果嘛，讓孤很失望，你一會兒說損耗，一會兒又說謄抄有誤，合著廬江郡上上下下，沒有一個能幹明白事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溫和了些：
「不過，孤也體諒你們。
廬江郡大，事務繁雜，難免有疏漏。
這樣，陸郡守，孤給你五日時間，你帶人重新整理最近三年的帳冊，等整理好了，孤再來查看。」
議事廳內早已擺好茶案。
陸函側身讓宋標坐了上首，自己在下首陪著，又招呼王進、何場落座。
何場擺擺手，按刀立在宋標身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戳在地上的鐵槍。
王進只往門邊一站，半個身子倚著門框，眼睛卻不住地往外頭瞟，將院中進出的人一一記在腦子裡。
陸函也不勉強，笑著吩咐人上茶，又催了好幾遍：
「速去取帳冊來」。
宋標端著茶碗，不急著喝，只是揭著碗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
他不開口，陸函便得找話。
「殿下此番從金陵來，一路辛苦。
京城可還安好？」
「安好。」
宋標吹了口茶，慢悠悠道：
「就是糧餉有些吃緊。
孤在道上聽人說，廬江今年屯糧頗豐，正要往金陵送一批。
陸郡守，可有此事？」
陸函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又舒展開：
「殿下消息靈通。
確有此事，確有此事。
廬江乃魚米之鄉，歷年屯糧除供本地支用外，確有盈餘解送金陵。
只是今年數目不大，不敢驚動殿下。」
「數目不大？」
宋標放下茶碗，偏頭看他：
「孤怎麼聽說，從入春到眼下，廬江往金陵走了十幾船糧？
一船少說三百石，十幾船便是四五千石。
廬江一郡之糧，竟有這般充裕？」
陸函額上又沁出汗來，正待答話，兩個文吏抱著一摞帳冊小跑進來，解了他一時之困。
陸函連忙起身，親自接過帳冊，恭恭敬敬擱在宋標手邊的案上。
「殿下請看，這是本郡去年秋收後至今年入夏的屯糧總帳，每一筆出入皆有據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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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標「嗯」了一聲，隨手抽出一本，一頁一頁慢慢翻。
議事廳內靜下來，只聽得見紙頁翻動的簌簌聲。
陸函坐在下首，起初還勉強笑著，漸漸那笑便掛不住了，手指不自覺地搓著膝蓋上的袍料。
宋標翻得極慢，有時在某一頁上停許久，有時又嘩嘩地翻過去。
他不說話，陸函便覺得每一息都像被人捏著喉嚨。
翻到一本春糧調撥的冊子時，宋標停住了。
「陸郡守。」
「臣在。」
「這上面寫，三月初六調糧八百石往壽春大營？
可孤從定國公上過的摺子上看過，上面說，壽春大營三月里只收到五百石糧食，大營糧草只夠半月實用，請求朝廷撥付糧草。
你這上面寫的八百石，那剩下的糧食哪裡去了？」
陸函喉結滾了一下：「這個……許是途中損耗，或是定國公那邊記錯了。」
「損耗？損耗居然能損耗三百石的糧食？」
宋標抬眼，目光不輕不重地落在他臉上：
「陸郡守，一船糧從廬江到壽春，路上能損耗三百石？
那這船糧，是運到半道翻了，還是叫人搬回了自家庫房？」
這話說得平淡，陸函卻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站起來，又強笑著弓下腰：
「殿下說笑了。
臣這就叫人去查。
廬江到壽春水路曲折，沿途又有匪患，損耗大些也是有的。
臣治下不嚴，甘願領罪。」
「匪患？」
宋標將帳冊往前翻了幾頁，指尖點在一行小字上：
「可孤看這帳上，同一個月里，往金陵走的糧船倒是一船接一船，沒見損耗。
怎麼往壽春大營的糧就損耗了？
莫不是匪患也認得路，專劫軍糧？」
陸函嘴唇哆嗦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編出下一句，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家僕慌慌張張跑進來，在陸函耳邊低語了幾句。
陸函臉色驟變，嘴唇抿緊，好一會兒才壓著聲音問：
「人到哪兒了？」
「已進城門，正往府里來。
騎馬來的，下人們攔不住。」
宋標將這一切收入眼底，端著茶碗飲了一口，不緊不慢道：
「陸郡守有客？」
陸函轉過身來，面上堆著笑，可那笑底下分明是一層薄薄的慌：
「回殿下，是臣的小婿，從大營來，說是有軍務稟報。
臣去去便回......」
「不急。」
宋標擱下茶碗，往椅背上一靠：
「既是軍中的人，正好。
孤此番奉旨撫慰壽春大營將士，也正想聽聽底下將士們的心裡話。
把人請進來，孤見一見。」
陸函張了張嘴，到底沒敢駁。
他朝那家僕使了個眼色，家僕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陸函又轉頭吩咐幕僚：
「去，把後堂收拾出來，備些酒菜......」
「不必。」
宋標摺扇一抬，止住了幕僚：
「既然有軍務在身，就把人帶到這兒就行。」
何場在宋標身後微微挪了半步，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王進也從門框上直起身來，目光釘在院門口。
不多時，院中響起甲葉碰撞的鏗鏘聲。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將領大步流星走進議事廳，甲冑未卸，滿面風塵，腰間還掛著馬鞭，顯然是策馬疾馳而來。
他進門便單膝點地，聲音洪亮：「
末將廬江大營中郎將周昂，拜見太子殿下。」
宋標把茶碗往桌上一擱，碗底磕在木案上，清脆一響。
「周將軍免禮。
孤剛看到一本有趣的帳冊，正想問問你情況，帳冊上寫著，前一陣子廬江大營給壽春調撥了八百石糧食，可定國公上摺子卻說只收到五百石，你說孤到底是信誰的話？
是信這帳冊的，還是信定國公的？」
周昂半跪在地上，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偏過頭去看陸函，陸函卻避開了他的目光，只拿袖子擦著額上的汗。
周昂沉默了片刻，啞著嗓子道：
「回殿下，末將只管士兵日常操練，至於糧草調撥之事，向來由郡守府操持，末將不甚清楚。」
「不甚清楚？」
宋標笑了笑，從案上抽出一本冊子，翻到其中一頁，沖周昂晃了晃：
「這上面又寫，三月初九，壽春大營領糧一千二百石。
可孤來之前曾派人查過壽春大營的底帳，壽春大營三月實收只有七百石。
差的那五百石，周將軍也不清楚？」
周昂的額頭上也見了汗。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陸函搶在前頭開了口：
「殿下明鑑！這帳冊……這帳冊許是文吏謄抄時出了差錯，臣這就叫人重新核對——」
話說到如此，宋標不好再繼續質問下去，只好朝門口的王進使了個顏色，王進會意，大踏步走出大堂，朝門口方向而去。
宋標又翻了好一會兒，才合上帳冊，往案上一擱。
「陸郡守。」
「臣在。」
「孤今日來，本只是心血來潮，想看看帳冊。
可結果嘛，讓孤很失望，你一會兒說損耗，一會兒又說謄抄有誤，合著廬江郡上上下下，沒有一個能幹明白事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溫和了些：
「不過，孤也體諒你們。
廬江郡大，事務繁雜，難免有疏漏。
這樣，陸郡守，孤給你五日時間，你帶人重新整理最近三年的帳冊，等整理好了，孤再來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