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革新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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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4章 革新之道

  半日後,南疆。

  天光自雲層間緩緩鋪展,將整座山籠在金色里。

  陳嶼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正道盟宮之上,衣袂臨風,負手而立。

  只是他的目光並未落在腳下的宮闕樓閣,而是被盟宮下方的巨山吸引住了。

  可以看到濃郁的靈氣自山體表面升騰而起,凝聚成一片片薄薄的祥雲,在山腰間緩緩飄浮。

  偶爾雲層里會落下甘甜雨絲,落在岩石與草木上,便見植物舒展開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這就是靈山。

  若以肉眼觀之,它只是一座草木蔥蘢的秀麗山峰。

  可當陳嶼將神識深入探查時,他看見了另一番景象。

  地脈與靈脈有人工搬移的痕跡,地氣與靈脈被巧妙地引導,沿著暗合陣理的軌跡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數十條支脈如蛇行蟻走,首尾相銜,匯成一座自給自足、流轉不息的靈樞。

  確實看著厲害,陳嶼心中暗贊。

  土木修士的手藝比他預想的還要精細。

  這座靈山本身便是一座活著的陣法,它將南疆散逸的靈氣收束匯聚,化為甘露與祥雲反哺大地,又將匯聚而來的精華緩緩輸入正道盟宮的根基。

  正所謂聚而不滯,化而不斷,靈氣在整座山與南疆之間循環往復。

  「何人在窺探我正道盟宮!」

  一道喝聲忽然自宮內傳出。

  對方顯然察覺到了陳嶼的神識探查,卻看不清來人真面目,當下不敢大意,一邊喝問一邊遁光衝來。

  陳嶼收回神識,負手站在原地,等那道身影接近。

  來人一身青色道袍,發束玉冠。

  他衝出宮門後看見半空中熟悉的身影,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脫口而出:「師弟?你出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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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嶼從半空中緩緩落下,微微點頭:「顧師兄,好些時日不見。」

  來人正是三元宗宗主,顧松越。

  如今他又多了一層身份正道盟宮的道輔。

  盟宮共有十二位道輔,皆由各大門派的金丹修士擔任,在陳嶼不在時共同管理盟務。

  而顧松越雖身為道輔之一,卻因與陳嶼同出三元宗,實際上擔著看管盟宮的實職,故常年駐守於此。

  兩人落入盟宮地面,沿著青石鋪就的長階緩步而行。

  階旁古木參天,林間靈霧裊裊,偶有獸影躍過。

  「師兄要管理三元宗,又要看管盟宮,師弟勞煩你了。」陳嶼看著風景,隨口道。

  顧松越搖了搖頭,語氣不在意:「正道盟事關天下大事,又怎麼能說勞煩,只是我近來確實有些分身乏術,正打算退了宗主之位。」

  陳嶼微微意外,側目看他一眼:「那可曾有宗主人選了?」

  顧松越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青雲不正是麼。」

  「他如今修為漸深,心性也沉穩了不少,這些年在外行走立下的聲望,門內弟子也都服氣。」

  「只是等他當了宗主,盪劍老祖這名號得消匿一段時間了,畢竟當宗主不像遊俠那般瀟灑,得安分守己在門中坐鎮。」

  兩人閒談間,又走過一處寬闊的緩坡。

  坡上草木繁盛,藥香撲鼻,一叢叢靈藥如同雜草般肆意生長,擠滿了路旁的空隙。

  一頭七彩白鹿正低頭慢悠悠地啃食著肥碩靈草的嫩葉,見兩人走來,倒也不避人,只是抬起秀氣的鹿眼瞥了瞥,又垂下頭去繼續吃。

  陳嶼多看了白鹿一眼,問:「這靈獸是從何處牽來的?」

  顧松越聞言,臉色有些古怪:「說來我也有些不敢信,其實這靈山的大陣成了之後,附近尋常野鹿蛻變成的。」

  「師弟有所不知,自從這靈山大陣建成,南疆靈獸祥瑞頻出,尤其是這靈山上下,靈藥簡直比路邊的野草還多。」

  「許多原本只是尋常走獸飛禽,在這山上住久了,漸漸開了靈智,甚至有了幾分靈獸的氣象。」

  他的語氣里既有欣喜也有憂慮:「太上長老起初擔憂靈山靈氣過於充沛,會加劇天人永隔的問題。」

  「但靈山大陣建成之後,也確實正在讓南疆成為一片祥瑞之地,這變化不僅是各大宗門看在眼裡,就連妖部那邊也安分了不少,反抗的聲音比起前些年小了許多。」

  「他們對靈山分配有什麼看法?」陳嶼問。

  顧松越搖了搖頭:「這事他們不敢做決定,即便要做決定,也得問過你。」

  「不止妖部,各大宗門其實也都想確認,正道盟會怎麼處理靈山的歸屬,我們盟宮的幾位道輔前陣子私下議過幾回,都沒議出什麼好章程,這事處理不好,容易離心離德,所以我們並不敢妄下決定。」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陳嶼,神情認真:「所以師弟你有什麼看法?」

  陳嶼走到一處石欄邊,俯瞰靈山腳下翻湧的靈霧。

  霧氣間隱約可見山路上有採藥的修士、巡山的門人,還有幾頭叫不出名字的靈獸正結伴而行。

  他緩緩開口,「正道盟之所以能成立,是依靠我個人的威望。」

  「但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師兄覺得,正道盟應該要怎麼存在下去,壟斷靈山嗎?」

  顧松越一愣。

  倘若師弟真有一天離開了,他毫不懷疑正道盟會瞬間崩塌。

  各大宗門之所以願意接受盟宮管轄,與其說是認同盟約,不如說是敬畏他。

  他沉默片刻,嘗試著開口:「若效仿凡人書院,從各門各派廣招弟子,選入盟宮,以盟宮弟子維繫與各大門派之間的關係————師弟覺得如何?」

  陳嶼輕輕搖頭:「這確實是個辦法,但還不夠,這樣一來,正道盟確實能屹立下去,但長此以往這裡便會成為各大門派追逐權力的爭鬥場。」

  「各宗各派都會往盟宮裡塞自己的人,誰都希望盟主是自家門派出身,終有一日,會出現一宗壟斷正道盟的情況。」

  「到那時,盟宮便不是維繫平衡的存在,而是某一家的私器了。」

  顧松越低頭沉思,越想越覺得陳嶼說得透徹,他拱手道:「請師弟為我解惑。」

  陳嶼:「師兄為什麼沒有考慮過散修,甚至是我們派修士去各國招收弟子?」

  「散修?」顧松越怔住。

  「沒錯,門派弟子我們要招,散人凡人也要。」

  「靈山不是哪一個門派的靈山,它是整個南疆的靈山,散修可以是我們的根基,凡人可以是我們的血脈。」

  「修仙之人一茬一茬地換,但靈山就在那裡。只要它永不倒塌,只要我們的盟規能保障它不被人私據,那么正道盟就永遠存在。」

  顧松越緩緩點頭,卻又皺起眉來:「可是————這門派與凡人之間的勢力不均衡,長久以往,必然又會失衡,陷入死局。」

  「散修成長之後,也遲早會形成新的門派,建立新的根基,到時候舊門派對上新門派,盟宮該如何自處?」

  陳嶼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是自然之道。若是世間萬物能夠持續永恆,那便不是人道,而是天道,我們無法阻止天地陷入死局,但可以為後來人留下破解死局的後手。」

  「破解死局的後手?」顧松越低聲呢喃。

  「一個永恆存在的後手,可是這該————」

  他剛說到一半,目光莫名地望向天空。

  「師弟的意思是————天道?」

  陳嶼點了點頭:「或許這世間存在這麼一條能夠伐除陳舊,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的大道。正如魔道永遠無法根除那樣,只要有後來之士存在革新之心,便能踏上這麼一條道。」

  顧松越聽完,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眉頭輕輕擰著,似平若有所思,又感覺有些摸不清。

  「師兄?」

  顧松越回過神來,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剛才好像有了些感悟,只是仍然有些模糊,師弟這番話————似乎點醒了我什麼,可我一時半會想不通透。」

  陳嶼有些驚訝,他方才那番話不過是有感而發,隨口一說,並未刻意點化誰。

  顧松越能從中得到感悟,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道:「今天之話不過是我一番感慨,師兄不用放在心上。」

  顧松越卻搖頭,一臉認真:「不,師弟,你的話讓我受益匪淺。只是我資質愚鈍,尚且想不出答案。」

  「對了,師弟這次返回可是要長住正道盟宮?」

  「並不是。」陳嶼搖頭,「我只是來問你,通天道宗在何處,我有事要過去一趟。」

  顧松越啞然,隨即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過來。

  「這便是我們三元宗煉製的山河道錄,記錄了洞天福地各大宗門的道標。只需用神識探查,便能知曉洞天福地各大宗門的位置。」

  「倘若是在洞天之外,那便沒辦法了。」

  「既然師弟是第一次使用,應當有些不熟手,正好盟宮近日無事,我且為你引路。」

  「道標?」

  陳嶼接過玉佩,神識一探,果然清晰地感知到一個遙遠的坐標。

  這讓他想到了澤亞瑞拉的定位魔法。

  既然是洞天福地,那他能否破碎洞天虛空,直接前往?

  「師弟?」顧松越見他發怔,喚了一聲。

  陳嶼嘗試抬起手,指尖凝出金劍,向虛空中輕輕一划。

  面前的空間無聲地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里露出幽深的黑暗,隱約可見另一片天地—蒼翠群山,雲霧繚繞,宮闕樓閣依山而建,一處氣勢恢宏的道場正靜靜地矗立在雲海之間。

  對面正是通天道宗。

  「這是怎麼做到的?」顧松越看得真切,臉上的震驚一覽無餘。

  陳嶼轉過身來,朝他招了招手:「看來不用勞煩師兄了,我一人前去足以。」

  說完,他便邁步走入了那道裂隙。

  顧松越站在原地,久久沒法回過神來。

  過了好一會,他才長長地感慨了一句:「不愧是師弟,竟掌握著如此神奇的法門。」

  感慨過後,他又陷入了沉思。

  不過————這革新之道是否真的存在。

  如果真的存在,又與魔道有何區別?

  虛空之中,裂隙綻開。

  陳嶼一步踏出,眼前驟然開闊,出現了一片浮於雲海之上的浩瀚天地。

  通天道宗便坐落在這樣的高處。

  在他腳下是層層疊疊的雲濤。

  雲海之上,亭台樓閣依雲而建,飛檐斗拱皆是素白,遠遠望去像一群棲息在雲端的天鶴。

  偶有仙鶴結伴掠過,翅尖撥開雲霧,發出清越的鳴叫,在雲海間迴蕩。

  更遠之處,雲海翻湧的中心,隱約矗立著一座極高的白玉牌坊,上書「通天道」三個大字。

  不愧是通天道宗,果然一副仙家門派。

  陳嶼只看了兩眼,便收回目光。

  只是他這突兀地出現,似乎觸發了某些東西。

  身下雲台顫動,透明的護宗大陣自雲層深處升起,瞬間將整座宗門籠罩在內。

  光幕之上浮動著密密麻麻的篆文,數十道雲氣凝聚而成的劍光自四面八方同時斬向陳嶼。

  「有人闖陣!」

  「哪來的狂徒,竟敢擅闖通天道宗!」

  「快稟報長老!」

  雲台各處,數十名身著素白道袍的弟子同時驚呼出聲。

  有的慌忙結印準備應敵,有的轉身朝宗門深處奔去示警,還有幾名膽大的已經御劍升空,劍鋒直指雲海上方那道陌生的身影。

  陳嶼抬手,五指虛握,化出一柄長約三尺的金色長劍。

  他握著金劍,輕輕向前一划。

  迎面而來的雲劍撞上金劍軌跡,如初雪遇陽般很快消融於無形。

  金劍軌跡繼續向前,掠過整片雲台,便將雲海一劍分開了。

  天空的光自裂隙間傾瀉而下,仿佛能透過雲層看到凡間世俗。

  雲台上的弟子們看到這一幕,當場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住手!」

  話音落時,一位身著青灰色道袍的老婦已然走了出來。

  她身後還跟著兩名中年道者,三人現身時全無遁光,仿佛直接自虛空中踏出。

  老婦微微俯身,「老身薛芩,見過道首。」

  「道首別來無恙。」

  陳嶼散去掌中金劍,頷首還禮:「薛長老,別來無恙,我只是試試顧師兄給的道標,看看位置是否準確,沒想到一下子就來到了這裡。」

  薛芩微微一頓,看著雲海間尚未合攏的巨大裂隙,又看了看陳嶼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這洞天福地與外界之間隔著層層屏障,尋常修士縱有通天手段,也得循著固定的道標

  一步步挪移。

  哪有這樣隨手一划便破開虛空,直接落在別人宗門上空的道理。

  這讓她不禁啞然。

  「道首請至宗門大殿,容老身奉茶。」

  陳嶼點頭,落下雲台,隨她向內走去。

  經過那些仍呆立原地的弟子身旁時,他看了幾眼,目光平和,並無威壓之意。

  那些弟子卻一個個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屏息斂聲,連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雲台深處的殿門後,這些弟子才恍如夢醒,紛紛吐出一口長氣o

  「那位————就是當今的正道盟道首?」

  「好一副劍仙風采————」

  「方才那一劍,竟然差點連護宗大陣都斬了,當真是通天手段。」

  弟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雲台邊,望著仍未完全合攏的雲海裂隙,竊竊私語,臉上滿是讚嘆與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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