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所剩的時間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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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未解漸凍身,一日能當幾日辰。

  鍵盤敲盡餘生力,只為蒼天證此真。

  林默是在三十五歲生日那天拿到確診報告的。

  那是一個普通的BJ初春下午,醫院走廊里飄著消毒水和暖氣混合的味道。她一個人去的,沒有叫任何人陪。她的右手前臂從三個月前開始持續出現輕微的肌肉跳動,起初她以為是疲勞,後來是鍵盤敲久了會突然僵住兩三秒,再後來是握筆時字跡開始不受控制地歪斜。

  神經內科的醫生是個中年男人,看著肌電圖報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她。醫生說完了那幾個字母——ALS,肌萎縮側索硬化症——然後跟她解釋了這個病的進程:逐漸的肌肉無力、萎縮、癱瘓,最終影響到呼吸肌。平均生存期三到五年,有些病例進展較慢,可以達到八年以上。

  醫生說到「八年以上「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溫和的鼓勵,像是在遞給她一根可以抓住的浮木。林默點了點頭,說了「謝謝醫生「,站起來走出診室。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對面牆壁上貼著的健康宣傳海報,海報上是一個微笑著的老人正在做康復訓練。

  她沒有哭。她站起來,下樓,坐地鐵回了研究所,繼續改她的論文。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面用了十多年的穿衣鏡從臥室挪到了走廊拐角。不是因為不想看見自己,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以後會需要一面更容易靠近的鏡子——遲早有一天,她需要坐著也能照到自己。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現在她已經四十一歲。她的雙手只剩下右手還能勉強活動,但三根手指已經基本失去了精細控制能力。她走路靠助行器,超過二十米就需要輪椅。她的頸部肌肉開始出現輕微的萎縮跡象,吞咽時偶爾會嗆到。醫生半年前告訴她,如果進展速度不變,她大概還有不到兩年。

  她聽到這個數字時,並沒有太多情緒波動。她只是回來重新算了一下自己手裡正在做的三篇論文的完成進度,確認自己可以在一年半內把它們全部寫完。

  然後是M87*的照片公布了。

  然後是那組信號出現了。

  林默把那些計算全部重新做了一次。

  她把那些代碼重新寫了一遍。

  她在七十二個小時內,完成了一個正常科研條件下需要兩到三周的工作量。

  「老師,您必須睡覺。「

  小周站在書桌旁邊,手裡端著熱好的牛奶,臉上帶著一種介於心疼和生氣之間的表情。她已經連續第三天早上進來時看見林默還在坐在書桌前,姿態和昨晚她離開時幾乎一樣——只是屏幕上多了幾十頁新的推導。


  「十一點。「

  「你走了以後我把第四節的推導重寫了。「林默說,「前面的版本收斂性證明有一個漏洞,如果不補上,審稿人會抓住不放。「

  「那您也不用一口氣寫到早上六點啊!「小周的聲音不自覺高了起來,「您現在的身體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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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林默打斷了她,語氣平靜,沒有不耐煩,但也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小周,我知道我還能用這隻手敲多久。每一分鐘都是限額的。如果我不用在論文上,我才是真的浪費了。「

  小周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把牛奶放在桌角林默夠得著的地方,退了兩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老師,「她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下去,「您就不能……讓別人幫忙寫嗎?我可以幫您敲,您說我打。或者讓所里其他老師一起署名,分擔工作量——「

  「不能。「林默說,「這篇論文的核心推導我必須自己完成。不是信不過別人,是有些東西只有親自推到每一步,才能確定中間沒有藏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假設。如果讓別人代寫,萬一推導中有一個漏洞是我沒察覺的,等審稿人發現了,整篇論文就廢了。我可能沒有時間再重寫一遍。「

  小周沒有再說話。她看著林默的背影——那件灰色舊毛衣的肩膀處已經磨出了毛邊,後頸的頭髮又有幾綹翹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有認真打理過。但她敲鍵盤的節奏很穩,雖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次敲下去都有明確的目的。

  小周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林默敲鍵盤不是靠手指的敏捷,靠的是準確。她必須在手指僵硬之前知道下一個字母在哪裡,必須用大腦提前三四個鍵位規劃好軌跡,才能在信號到達指尖的瞬間按下正確的位置。

  她每打一個字,都比普通人多消耗數倍的認知資源。

  但她的論文現在已經寫了一百多頁。

  「小周,「林默忽然開口,沒有回頭,「你幫我把書櫃最底層那個文件夾拿出來。壓在舊期刊下面的那個。「

  小周愣了一下,走到書櫃前蹲下來,翻了半天,從一疊落了灰的期刊底下抽出一個透明文件夾。文件夾的塑料封面已經有些發黃髮脆,邊角有摺痕。她小心地把它抽出來,遞給林默。

  林默接過去,用右手有些笨拙地翻開。紙張已經泛黃了,上面的字跡是十四年前的墨水,有一部分已經被濕氣浸得微微暈開。但那些方程式依然清晰,推導的每一行都標註著日期和批註。在最後一頁的底部,有一行小字,顯然是後來補寫上去的:

  *「可觀測差異:如果存在色荷星,其表面色毛應在強引力場中產生與克爾黑洞不同的准正則模頻率分布,也可能在引力波信號中留下拓撲相位漂移的痕跡。「*

  林默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行字寫於二〇〇五年的凌晨四點,普林斯頓的冬夜。十四年後的今天,她終於在那行字的後面補上了一句新的話:

  *「已觀測確認。周期約12分鐘。相位漂移斜率2.3×10⁻⁴ rad/cycle。M87*。「*

  她寫完這句話,把文件夾合上,遞還給小周。「放回去。等我論文寫完了,把這一頁掃進去作為附錄。「

  小周接過文件夾,低頭看了一眼最後一頁那行新加的字。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她沒有說什麼,把文件夾小心地放回書櫃底層,蓋好舊期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默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BJ四月底的天。楊絮在日光下飄浮,細細碎碎的,像是時間本身在剝落。遠處國貿的那些高樓在淡藍色的空氣里輪廓分明。小周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個辦公室面試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個楊絮飄飛的下午,她緊張得手指冰涼,而林默坐在輪椅里,溫和地問了她三個關於數據處理的問題。那時她不知道林默的病,只覺得這位導師說話語速有點慢,像是在節省每一口氣息。

  「小周。「林默又在叫她了。

  「嗯?「

  「你幫我擬一封郵件,給巴黎那位杜波依斯教授。就說我已經完成了論文初稿,可以先把核心章節發給他預覽。問他要不要聯合署名——如果他願意在自己那側做獨立的交叉驗證。「

  小周轉過身來。「聯合署名?您不是說不讓其他人——「

  「理論推導我自己做完了。「林默說,「但他可以做驗證的那部分。他是EHT核心成員,有獨立的復現能力。如果他驗證了我的結果並共同署名,這篇論文被接受的概率會高很多。而且——「

  她停了一下。

  「而且如果我不在了,需要有一個人在主流學界裡替它說話。「

  小周沒接話。她的喉頭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澀,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坐回工位,打開郵件客戶端。

  「您說,我記。「她的聲音比平時稍微緊了一點。

  林默一字一句地說著郵件的內容,語速很慢,每一個詞都像是被仔細稱量過的。「標題:關於M87*殘差信號聯合驗證的提議。正文:尊敬的杜波依斯教授,感謝您對我論文的關注。我已完稿,核心推導部分定稿。如您有時間,我可先發送第四至第七節供您獨立檢驗。若您的復現結果與我的結論一致,我誠懇邀請您作為共同作者參與正式投稿……「

  她說到「誠懇邀請「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沒有猶疑,沒有不甘。她就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我需要你。我的時間不夠了。這個發現必須活下去。

  小周把這封郵件擬好,讀了一遍給林默聽。林默聽完點了點頭,說:「發吧。「

  郵件在巴黎時間的清晨抵達了安德烈·杜波依斯的收件箱。

  而林默關閉了郵件窗口,重新面對自己那篇一百多頁的論文手稿。還剩最後兩節。其中一節是觀測預言的詳細列表,另一節是「理論意義「的討論——那部分最難寫,因為它要回答一個終極問題:如果我們看到的這個天體不是黑洞,那黑洞這個概念的命運是什麼?

  她想了想,在討論節的開頭寫了一句話:

  *「如果本文的分析成立,則目前被歸為'黑洞'的天體可能至少存在兩類。一類是廣義相對論預言的經典時空奇點結構,另一類是由量子色動力學支撐的無奇點緻密客體。兩者的外部引力表現幾乎相同,但內部本質截然不同。區別在於:後者長著一根毛。「*

  她寫完「毛「字的時候,右手忽然猛地一顫。那一筆在屏幕上拖出了一道意外的橫線。她盯著那條多餘的橫線看了兩秒鐘,然後用退格鍵刪掉,重新打了那個字。

  這次成功了。

  但她感覺到右手的拇趾也開始有那種微弱的跳動感了。那條蛇終於從她的手臂爬到了指端,正一寸一寸地收攏著最後的領土。她沒有看自己的手,繼續往下寫。

  還有大約一百八十天。

  夠她寫完這篇論文,夠她跟安德烈完成一輪交叉驗證,夠她把論文提交給期刊,夠她看到至少一篇審稿意見。

  然後如果運氣夠好,夠她看到它被正式接收。

  如果運氣不夠好——

  林默沒有想「如果運氣不夠好「的事。她繼續敲著鍵盤,一個字接著一個字,像在數著自己的心跳。每敲下一個字,那條蛇就收緊一寸,但她不在乎了。

  她現在已經寫得比十四年前快多了。

  不是因為她手指更靈活了——恰恰相反——是因為她腦子裡那些句子的排列已經提前規劃好了,像一條她走了無數次的巷子,閉著眼睛也知道哪裡有拐角。

  她只需要在手指完全失去知覺之前,把最後一條巷子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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