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對這一切毫無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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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市的喧囂聲一浪高過一浪。路口有個裹著斗篷的修士正舉著一隻發光的羅盤跟人爭辯什麼;旁邊賣靈茶的小攤上兩個戴面具的散修碰了一杯,面具底下傳出極沙啞的笑聲。

  藍漪雪一路走一路買,從獸骨梳買到夢境瓶,從機關小鳥買到一盒據說能自動調溫的暖玉棋子。龍幽跟在她身後,手裡的儲物戒亮了又亮,最後她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買棋子做什麼?你又不下棋。」藍漪雪頭也沒回:「月疏會下。」

  龍幽沉默了一息,將棋子收好,沒有接話。

  藍漪雪正要將糖葫蘆最後一口塞進嘴裡,餘光忽然掃過路邊一個不起眼的攤位。那攤位極小,只鋪了一塊灰撲撲的粗布,布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手串,材質看不出是什麼,像某種風乾了的藤蔓,盤成極細極密的一圈一圈。每串手串旁邊都擱著一小截紅色絲線,顏色舊舊的,像是放了很久很久。她都已經走過去了,又退回來,盯著那根紅線看了片刻。

  攤主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眼珠子極靈活,一見有客人駐足,立刻從攤後探出半個身子。他的笑容殷勤而老練,聲音裡帶著一種常年混跡於此的攤販特有的圓滑調子:「姑娘好眼光!這個是挽絲線。別看它只是一根線,它其實是個契約術法。」

  藍漪雪歪了下頭:「契約術法?什麼意思?」

  攤主見她搭話,越發來了精神。他從攤上拿起一根紅線,兩指一捻,那線便極輕極緩地在半空中舒展開來,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拉直。他壓低了聲音,帶上了幾分神秘兮兮的口氣:「這線連住兩個人以後,一方為主,一方為從。主方可以命令從方做任何事。」

  藍漪雪心裡咯噔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個火鳳族的少女。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在榕樹下,將挽絲線的一端繞在自己無名指上,另一端繞在木偶的手指上,繞了三圈。她一直以為那只是系了個紅繩,原來竟是契約術法。誰是主,誰是從?她想了想,這個念頭閃過之後,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三遍——我絕對不是在吃味兒。我就是好奇。單純好奇。


  「哎,姑娘,那可不行。」攤主連忙擺手,乾笑了兩聲,「雙方結契的時候,必須是自願的。強制是契約失敗的。不然我這攤子早被各大門派包圓了,還輪得到在這兒擺?」

  藍漪雪「哦」了一聲,把手裡那根紅線放回攤上。她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繼續往前走。

  這法術倒是有趣,可惜要自願,那還有什麼意思。若是哪天能用這線逼大師姐承認自己受了傷,那才叫有用。她想歸想,沒說出來,只是加快了腳步。

  前方最大的瀟湘樓燈光四溢,正是客流量最盛的時候。整棟樓被紅綢和彩燈裹得像個巨大的琉璃盒子,每一扇雕花窗都透出溫暖的光。門楣上懸著一塊極大的匾額,描金的字在燈下流光溢彩。二樓倚欄的女子輕搖團扇,紗衣在夜風中輕輕飄拂;門口迎客的小生笑容燦爛,正殷勤地替一位錦衣修士掀起珠簾。

  藍漪雪的眼睛亮了。她頭也不回地對龍幽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一種「這東西看起來好好玩」的興奮:「大師姐!前面那個樓好漂亮!」話音未落,人已經朝那座燈火輝煌的樓閣擠了過去。

  然後她被一群年輕姑娘和小生圍住了。真真切切的圍——前後左右,四面八方。她還沒來得及看清瀟湘樓門口那隻石獸的爪子雕了幾根指頭,就被一片鶯鶯燕燕堵在了石階下方。這群人大部分是妖。有的背後舒展著半透明的蝶翼,翅脈在燈下泛著虹光;有的裙擺下拖出一條毛茸茸的長尾,尾梢輕輕勾著她的腳踝;有的頭頂豎著毛茸茸的耳朵,耳尖還在一抖一抖。

  「哎呀,這是哪裡來的妹妹,真可愛。」說話的是個狐族女子,聲音柔得像剛從蜜罐子裡撈出來的。她站在藍漪雪正前方,一頭烏髮間頂著一對雪白的狐耳,耳朵尖微微往前耷拉,毛茸茸的輪廓在燈下鍍了一層淡金色的絨光。身後一條蓬鬆的白尾巴正一搖一晃地擺動。藍漪雪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了半寸,然後她的腦子徹底宕機了。這位狐族美女的胸——比洛輕輕還大了一倍不止,裹在極薄極透的緋色紗衣里,隨著她走路的步伐輕輕晃蕩,晃得藍漪雪的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她發誓自己不是好色之徒。她只是純粹的、客觀的、基於事實的震驚。她在玄都山從沒見過這種身材。

  那狐族女子見藍漪雪盯著自己胸口看了半天,非但沒惱,反而輕輕笑了一聲。她往前邁了半步,扇柄輕輕抬起藍漪雪的下巴,帶著幾分逗弄的意味:「妹妹若是喜歡,不如隨姐姐良宵一敘?」

  藍漪雪的大腦還在處理「良宵一敘」四個字的意思,旁邊一個蝴蝶妖已經飄了過來。她沒開口,用的是靈力傳音,聲音極輕極細地鑽進了狐族女子的耳朵里:「媚兒,她是藍漪雪。你想被城主……剝皮嗎?」

  叫媚兒的狐族女子笑容僵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油條踩到鐵板時才有的審慎。她極快地收回了扇子,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笑容依舊嫵媚動人,只是語氣里多了一層極其官方的客氣:「原來是漪雪姑娘,失禮了。裡面請。」

  藍漪雪修為高,把這段對話聽了個全,整個人無語至極。她來這裡就是想逛個樓看個熱鬧,被這群美人圍住還沒想好怎麼脫身,結果她們先被冷月疏的名字嚇退了。冷月疏管得真寬。她連個被美人邀請的機會都沒有。

  她還沒來得及對狐族姐姐說出那句拒絕的話,圍在她身邊的美人小生們已經像退潮一樣從她身側涌了過去。快到什麼程度——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一陣香風擦著她的臉頰掠過,帶起幾縷碎發,然後她周圍就空了。

  這喜新厭舊也太快了吧。藍漪雪無語地轉過身,然後她看到了她們圍著的是誰。

  龍幽正站在瀟湘樓門口的石階下,月白衣袍被燈籠的紅光染成了極淡的暖色。幾個蝶妖簇擁在她左側,右側擠著兩個拖著毛茸茸尾巴的妖族少年,正前方站著一個身著碧色紗裙的女子,正雙手奉上一隻錦盒,臉上的笑容和方才狐族女子對藍漪雪笑時一模一樣——嫵媚、殷勤、帶著某種不言自明的邀請。龍幽微微側著頭,被這群人堵得寸步難行。

  好吧。藍漪雪看著那張被花燈映得輪廓分明的側臉,看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此刻正翻湧著的極其克制的無奈,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四個字——確實值得理解。如果是她先看到龍幽,她也會圍上去。

  這條街是無邊城最著名的花街。這裡的妖修習雙修功法,在此與修士共度良宵,有靈石可拿,又能增長修為,兩廂情願,各取所需。這個產業在無邊城僅次於拍賣行,比摘星樓的月下霜更有名。

  【但藍漪雪對這一切毫無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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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為瀟湘樓只是個歌舞表演的地方,和她在凡間見過的那些戲台子差不多——有彈琵琶的,有跳舞的,有翻跟頭的。所以她看著龍幽被圍住,不僅沒有不高興,反而開心得很。她朝龍幽揮了揮手,聲音輕快得像在招呼同門一起去看廟會:「大師姐!我先進去了!」說完轉身就竄進了瀟湘樓的大門,留下一道火紅的身影和一句還在夜風裡飄蕩的尾音。

  龍幽站在原地,懷裡又被塞了兩隻錦盒,滿臉黑線,又走不動。

  藍漪雪幾步竄進大廳,還沒來得及看清廳里的布置,一個身著深紅錦袍的女子便迎了上來。她頭上的髮髻盤得一絲不苟,金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妝容精緻,舉止老練,一看就是這座樓里管事的人。她臉上掛著那種閱人無數才會有的從容微笑,正要開口招呼——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藍漪雪腰側那塊墨玉令牌上。正面一個「城」字,背面一個「月」字。她的微笑凝固了幾息,是那種「攤上事了但不確定攤上多大的事」的謹慎。

  她重新開口時語調已經換了一副,不再是待客的殷勤,更像是匯報公務:「姑娘是來這裡玩兒?」

  藍漪雪點點頭,目光還在四處亂飄——大廳正中央有個極大的圓台,周圍擺滿了圓桌,樓上是一圈包間,雕花欄杆後面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這地方比她想像中大得多,至少有三層,層層都有迴廊和雅座,布置得比玄都山的正殿還氣派。

  紅姨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圈,心裡已經盤算好了最穩妥的方案。她用一種極其自然的手勢引著藍漪雪往樓上走,語調溫和而專業:「來來來,紅姨帶你去最安靜最大的包間,可以直接看到下面的表演。這邊請,小心台階。」藍漪雪被她引著上了頂層,穿過一道掛了珠簾的迴廊,被帶進了一間寬敞得不像話的包間。窗邊的雕花木欄正對著大廳中央的圓台,視野極好。桌上已經擺好了靈茶和幾碟精緻的點心,牆角立著一盞落地宮燈,將滿室照得溫暖而舒適。紅姨替她沏好茶,確認她沒有什麼別的需要了,她極輕極輕地吁了口氣。

  藍漪雪倚在欄杆上往下看。大廳正中央的圓台上,一個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正抱著琵琶獨奏。指尖撥過弦線的動作極其流暢,每一個音符都精準而飽滿,那首春江花月夜被她彈得層層疊疊、娓娓道來,將整個大廳的喧囂都壓了下去,只剩一片安靜流淌的月色。

  藍漪雪盯著那張臉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來了——鏡妖。無邊城拍賣會上那個頂著她的臉跪在鐵籠里的鏡妖。龍幽花了七萬靈石把她拍下來,交給冷月疏安排活路。藍漪雪曾在走廊上瞟過她本來面目一眼,如今她用回了自己的臉,模樣清秀溫婉,與從前那張復刻滄瀾宗宗主之女的富貴面容截然不同。她彈得極好,每一個揉弦都恰到好處,每一個泛音都清脆如碎玉。

  紅姨見她看得出神,輕聲說道:「她是個鏡妖,不止可以復刻容貌,還能複製技法。你看她彈的春江花月夜,是複製了最好的樂師。」藍漪雪點了點頭,忽然覺得那七萬靈石花得不虧。她現在在這裡彈琵琶,比跪在鐵籠里被一群散修用黏膩的眼神盯著競價,好了何止一萬倍。

  她將目光從鏡妖身上收回來,偏頭朝樓下大廳掃了一圈。龍幽還沒有進來。她把胳膊搭在欄杆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目光在門口的人群里來來回回地掃。過了好一陣,她才看到那個月白身影從正門進來。懷裡被塞了一大堆花花綠綠的錦盒,疊得快要擋住下巴,那張從來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一種被過度熱情洗禮之後的疲憊。

  藍漪雪差點笑出聲來。她立刻轉頭對紅姨說:「姐姐,那是我大師姐,你幫我把她帶上來好嗎?」紅姨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認出龍幽,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包間。

  不一會兒,包間的珠簾被人從外面挑開。龍幽邁步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每人懷裡都抱著一摞錦盒,疊得高高的,走路時盒子微微晃動。小廝將錦盒整齊地碼在牆角的矮几上,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龍幽在藍漪雪對面的椅榻上坐下來,端起藍漪雪手邊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靈茶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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