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得聽我的安排。
藍漪雪推門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個背影。
龍幽站在主峰正殿的東牆前，正在看那幅掛了三百年無人動過的山河輿圖。她今天沒穿月白色。一身深色勁裝，袖口收緊，腰封束得利落，長發破天荒地束成了高馬尾，發梢垂落在肩胛骨之間，隨呼吸極輕微地晃動。腰間掛著一柄劍——劍鞘墨銀，沒有任何紋飾，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腰側。
藍漪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玄都山的制式。沒有裝飾的劍才最要命，因為鍛造它的人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怎麼讓它更快上。
聽到腳步聲，龍幽側過頭來。金色的眼睛平平地掃過藍漪雪的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收了回去，繼續看輿圖。像是門口站著的只是一個恰好路過的普通同門，不是什麼幾天前和她一起經歷了那件事的人。
藍漪雪心裡那團壓了兩天的火又往上躥了幾分。
她在洞府里把自己關了整整兩天。她把該想的、不該想的全想了一遍，結論是這件事誰都怪不了。龍幽在寒潭閉關，是她自己闖的陣。龍幽被龍性吞噬神智的時候沒有意識，是她自己送上門的。從頭到尾，沒人逼她，沒人害她，沒人給她下套。唯一該怪的只有她自己。
這個結論讓她難受了兩天。因為她所有的憋屈、羞恥、惱火都沒地方去——不能怪別人，只能怪自己，而怪自己這種事是天下最窩囊的憤怒。
她強迫自己把臉上的表情壓平，走到龍幽身側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兩人並排站著，中間隔著的距離正好能再站一個人。藍漪雪目視前方，脊背挺得筆直，喉嚨里那聲「大師姐」被她硬咽了回去。
安靜了沒幾息，偏殿的門開了。
清虛真人走了出來。
藍漪雪入門這麼多年，至今沒見過師尊鬢邊多一根黑髮。他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眉目清雋，皮膚光潔如玉，但一頭白髮如雪瀑般垂落至腰際，白得毫無雜色，白得不講道理。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年紀——有人說他修到了化神境後返老還童，有人說他天生就是這個模樣。藍漪雪問過一次，師尊只說了一句話：「年紀大了，懶得記。」
此刻這位鶴髮童顏的師尊在正殿上首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藍漪雪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但藍漪雪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漪雪。」清虛真人放下茶杯，「禁閉期間，你跑哪兒去了？」
來了。
藍漪雪的腦子飛速轉了三圈。在師尊面前撒謊沒有意義。玄都山上下三百多號弟子，能騙過這個人的還沒生出來。她吸了口氣，把心一橫：「弟子去了一趟陰山教，把他們的鎮派之寶冰魄拿了。順手把那個邪教滅了門。」
頓了頓，她補了一句：「弟子進去的時候，他們正在用活人煉東西，叫什麼千人陣，滿殿的血腥味。弟子一時沒忍住。」
殿裡安靜了一息。
「千人血煉陣。」清虛真人的聲音沉了下去——不是嚴厲，是沉重，「以千人精血為引，煉化血丹。此丹一成，可助元嬰後期的邪修突破瓶頸。這個邪術失傳了四百年，沒想到在血衣門手裡復了活。」
藍漪雪張了張嘴，她當時急著殺人，沒細看那些陣法紋路，更不知道那東西叫千人血煉陣。但她記得那些被綁在陣眼上的普通人——男女老少都有，已經沒氣了，精血被抽得乾乾淨淨。她殺第一個金丹期的時候，對方正在往陣眼裡拖一個可憐的小孩。
「血衣門目前元嬰期修士有幾個？」龍幽的聲音忽然響了。她不知什麼時候從輿圖前轉了過來，目光銳利。
「一個。殷無悔。」清虛真人說。
藍漪雪感到一陣寒意從腰椎骨往上爬。殷無悔正在衝擊元嬰巔峰。如果他還需要血丹來輔助突破，那說明這顆血丹是為他自己煉的。她抄陰山教那天晚上，壞的不是一個分壇的差事，是殷無悔本人的大計。
「好吧。」藍漪雪乾巴巴地說，「我壞了他大事。」
龍幽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師尊，聲音不高但穩穩噹噹：「師尊，陰山教該死，血衣門更該死。」
清虛真人沒有接這個話頭。他的拇指在茶杯沿上緩緩畫了一圈，忽然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冰魄現在在哪兒？」
龍幽答：「在我這兒。」
藍漪雪飛快地看了龍幽一眼，又飛快地移開。她記得自己是把冰魄塞進龍幽手裡的——那一刻她只想趕緊把東西交出去，趕緊逃離那個地方。
「陰山教的冰魄，等於是殷無悔的半條命。」清虛真人說，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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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漪雪聽完這句話，心情忽然變好了一些。知道那個老怪物丟了半條命，她覺得這趟陰山教抄得值。
「我跑的時候把行蹤抹得可乾淨了。」她的語氣裡帶了一絲藏不住的得意，「屍體燒了，血跡翻地埋了，連山門上的匾都卸下來燒了。保證什麼線索都沒留。」
清虛真人看著她，嘆了口氣。
那個嘆氣不重，但藍漪雪高興不起來了。她了解自己的師尊——輕描淡寫的嘆氣比厲聲呵斥更可怕，因為那意味著你在事情發生之後還沒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
「你知道我為何叫你來？」清虛真人問。
藍漪雪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不是因為禁閉期間偷跑出去。不是因為知道她抄了陰山教帶回來冰魄。這兩件事師尊早就心知肚明。他把她們兩個人同時叫到主峰正殿，必有別的原因。。
「有人用了血引追魂法。」清虛真人說，「以兇手血跡為引，燃燒施術者三年壽元，可鎖定兇手的大致方位。此法施展時神識波動極強，凡是元嬰中期以上的修士都能感應到。三天前深夜，一道血引追魂法的神識掃過了玄都山。」
藍漪雪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虎口那道傷口早就癒合了，連疤都沒留，但那個位置曾經沾過她的血，而她留了自己的血在陰山教廢墟的地面上。
「我捕捉到了那道神識。」清虛真人說，聲音不緊不慢。
藍漪雪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道傷口的位置皮膚光滑如新，連掌紋都沒有斷。與龍幽的雙修徹底治好了她的傷，也陰差陽錯地擦掉了這道能證明她身份的證據。
「一人做事一人當。」藍漪雪抬起頭，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穩一些，「弟子自己去——」
「血引追魂法只能鎖定方位，無法精確到人。」清虛真人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他只是知道玄都山有他要找的人，不知道是誰。你老老實實待在山上，他不會有機會確認。」
藍漪雪怔住了。她剛才從殿門口走到這裡，腦子裡已經翻來覆去想了七八種請罪的方式，獨獨沒想過這一種——師尊不要她請罪，師尊要她躲著。
「我闖禍了？」藍漪雪問。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心裡其實早就有答案。她從下山那一刻就知道這是個禍，但她還是去了，因為她要賠那顆內丹。現在她賠了夫人又折兵，還引來了一個元嬰後期的老怪物盯上了。
清虛真人看著她，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複雜神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小心打翻了油燈的小貓，知道它闖禍了，但也知道它只是想做點什麼。
「陰山教屠得好。」清虛真人說，「但從今日起，你不許再下山。暫避風頭。」
藍漪雪愣了一下。「可是師尊——我闖的禍，我自己應該解決。」
那個眼神很平靜，沒有問責，沒有訓斥，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但藍漪雪覺得自己的後脖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了一下。她識相地閉上了嘴。
「回去閉關。」清虛真人說完，端起茶杯示意她可以走了。
藍漪雪被趕出了殿門。
殿門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龍幽仍然站在原地。她從頭到尾沒有插話，只是在藍漪雪被趕出去的時候，側過頭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藍漪雪站在殿外的台階上，吹著初冬的冷風，忽然覺得自己笨得很。
師尊從頭到尾沒有問她「你為什麼要屠陰山教」。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知道——那顆惡蛟內丹被她的老虎吞了，龍幽去寒潭閉了關，藍漪雪要被關禁閉，所以她跑了。陰山教有冰魄，冰魄是至寒之物，她要拿來賠給龍幽。她去的時候陰山教正好在拿活人煉陣，她脾氣上來就把人屠了。
這件事的邏輯從頭到尾都是透明的。師尊不需要問。
師尊只問了一句：「禁閉期間你跑哪兒去了？」問的是行蹤，問的是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有沒有留下痕跡。因為他需要確認她被殷無悔鎖定了多少、鎖定了什麼。
然後他告訴她：被鎖定了，但只是方位。所以你待著別動，我來兜。
藍漪雪在石階上蹲了下來，用袖子蒙住臉，發出了一個悶悶的、連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
龍幽走了出來，腰間那柄墨銀長劍的劍鞘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冷光。她站在門檻內外的交界處，半面臉被陽光照亮，半面還藏在幽暗的殿內，金色的眼睛像兩盞尚未完全熄滅的燈。
藍漪雪從石階上彈了起來。她這幾天是一點都不想和龍幽多說一個字——不是因為還在慪氣，而是因為只要一看到龍幽，她就會想起寒潭裡的畫面。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更讓人不知所措的東西。
但此刻她顧不上了。師尊和龍幽關著門商量了好一陣，商量的內容不可能和她無關。師尊不讓她下山，如果龍幽能下山——那龍幽去做的，也許就是她欠的。
「大師姐。」她開口了。
聲音不是往日那種帶著幾分賭氣的「龍幽」，也不是寒潭邊那把破鑼嗓子。是規規矩矩的一聲大師姐，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彆扭。
龍幽停下腳步，側頭看她。
「你和師尊商量了什麼？」藍漪雪問。
龍幽看了她兩息的時間。大師姐沉默，永遠不急著開口，不急著解釋，不急著為任何事情做註解。藍漪雪以前恨透了這種沉默，覺得那是高高在上的不在乎。但現在她站在這裡，忽然發現這種沉默里並沒有她以為的那種疏冷。
「師尊讓你回去閉關。你是聽不見嗎？」龍幽說完，抬腳就走。
她腿長，步子邁得不快，但有什麼在移動中微妙地縮減了空間。藍漪雪知道這步伐——縮地成寸，玄都山只有龍幽一個人會的遁術。幾步的工夫她就能甩開十里地。
藍漪雪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從山頂追到半山腰，從半山腰追到連著主峰和縹緲峰之間的棧道。路越來越窄，山霧越來越濃，龍幽的背影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完全甩開她，也沒有刻意停下來等。藍漪雪忽然覺得，龍幽在給她機會——追上來的機會。如果龍幽真想讓她跟不上，連一個背影都不會留給她。
「龍幽！你站住！」
藍漪雪終於追到了一棵歪脖子古松下，腳下踩碎了一地枯枝，氣喘得話都說不勻了。龍幽站住了，在那棵大概長了五百多年的老松樹底下轉過身來。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樹上最後幾根乾枯的松針吹得簌簌落下來。
藍漪雪抹了把額頭的汗，喘了兩口，抬眼盯著龍幽的臉：「你要下山對不對？」
龍幽沒答。
藍漪雪一針見血，「我要跟你一起去。」
龍幽的語氣依然是平的：「師尊說的命令你是沒聽見嗎。」
「聽見了。」藍漪雪往前邁了一步，仰起臉，下巴微微上揚，露出一種龍幽極其熟悉的表情——要做壞事之前的表情，「但大師姐最了解我了。你不告訴我你要去哪裡、去見誰、要幹什麼，那我只好跟在你後面偷偷跑。反正禁閉都關不住我，一道師命也想關住我？」
龍幽沒有被她的話勾起任何表情波動。但她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邁得不大，速度也不快，但藍漪雪的身體背叛了她——膝蓋微屈、重心後移、呼吸卡在半截。一個清清楚楚的後退預備動作。她以前見到龍幽走近，從來不會下意識後退。只是上前一步而已，只是那個人向她靠近了一小步而已。她的身體記得那件事，而她的理智在拼命說服自己往前站。
龍幽停住了。她顯然看到了藍漪雪這個反應，雙眉之間微微收緊：「你怕我。」
藍漪雪搖了搖頭。不是否認，是拒絕承認。她望著那雙眼眸，強迫自己定住——站在原地，不退，不躲，不讓自己被那片寒潭的餘波捲走。她克服心理障礙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生硬而直接：既然怕，那就頂著怕上。就像當年第一次御劍，怕高怕得要死，她爬到飛劍上就直接從懸崖邊跳了下去。
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龍幽的袖口。
動作太猛，扯得龍幽整個人往她這邊偏了半寸。藏青色的袖口被她拽出一道褶，五根手指攥得關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大師姐。」藍漪雪仰著頭，把臉上那個略帶逞能的笑意撐到最滿，「你帶我一起嘛。不然我真的會偷偷溜出去的。」
龍幽低頭看著那隻抓住自己袖口的手。藍漪雪的手腕上還殘留著一圈極淡的紅痕，是被靈力鎖縛過的印記。龍幽的目光在那道痕跡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後移回藍漪雪臉上。
「你不和我說你要幹什麼，我就跟著你。反正我不會回去。」藍漪雪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那種讓人又好氣又好笑的理直氣壯。
龍幽沉默著。她說：「一起。但你得聽我的安排。」
藍漪雪點頭如搗蒜，嘴角的笑從三分擴大到了八分。心裡放下來的石頭才剛落地，又開始盤算下一步。她暗自思忖，只要讓她跟著龍幽，就能搞清楚血衣門到底在幹什麼。她自己闖的禍，不能從頭到尾就蹲在山上等師尊他們來擦屁股。
龍幽看著她那張瞬間燦爛起來的臉，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把自己的袖口從她手裡抽出來，轉身繼續往山下走。藍漪雪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後抬腳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簌簌的枯葉一路下了山。霧氣在山腰處逐漸稀薄，山腳的馬車已經備好，玄都山的山門在身後越來越小。藍漪雪小跑著跟緊，山風吹亂了她的鬢髮，她隨手一撩，邁過最後一級石階，竄進了車廂里去。
龍幽站在主峰正殿的東牆前，正在看那幅掛了三百年無人動過的山河輿圖。她今天沒穿月白色。一身深色勁裝，袖口收緊，腰封束得利落，長發破天荒地束成了高馬尾，發梢垂落在肩胛骨之間，隨呼吸極輕微地晃動。腰間掛著一柄劍——劍鞘墨銀，沒有任何紋飾，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腰側。
藍漪雪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玄都山的制式。沒有裝飾的劍才最要命，因為鍛造它的人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怎麼讓它更快上。
聽到腳步聲，龍幽側過頭來。金色的眼睛平平地掃過藍漪雪的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收了回去，繼續看輿圖。像是門口站著的只是一個恰好路過的普通同門，不是什麼幾天前和她一起經歷了那件事的人。
藍漪雪心裡那團壓了兩天的火又往上躥了幾分。
她在洞府里把自己關了整整兩天。她把該想的、不該想的全想了一遍，結論是這件事誰都怪不了。龍幽在寒潭閉關，是她自己闖的陣。龍幽被龍性吞噬神智的時候沒有意識，是她自己送上門的。從頭到尾，沒人逼她，沒人害她，沒人給她下套。唯一該怪的只有她自己。
這個結論讓她難受了兩天。因為她所有的憋屈、羞恥、惱火都沒地方去——不能怪別人，只能怪自己，而怪自己這種事是天下最窩囊的憤怒。
她強迫自己把臉上的表情壓平，走到龍幽身側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兩人並排站著，中間隔著的距離正好能再站一個人。藍漪雪目視前方，脊背挺得筆直，喉嚨里那聲「大師姐」被她硬咽了回去。
安靜了沒幾息，偏殿的門開了。
清虛真人走了出來。
藍漪雪入門這麼多年，至今沒見過師尊鬢邊多一根黑髮。他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眉目清雋，皮膚光潔如玉，但一頭白髮如雪瀑般垂落至腰際，白得毫無雜色，白得不講道理。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年紀——有人說他修到了化神境後返老還童，有人說他天生就是這個模樣。藍漪雪問過一次，師尊只說了一句話：「年紀大了，懶得記。」
此刻這位鶴髮童顏的師尊在正殿上首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藍漪雪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稱得上溫和，但藍漪雪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漪雪。」清虛真人放下茶杯，「禁閉期間，你跑哪兒去了？」
來了。
藍漪雪的腦子飛速轉了三圈。在師尊面前撒謊沒有意義。玄都山上下三百多號弟子，能騙過這個人的還沒生出來。她吸了口氣，把心一橫：「弟子去了一趟陰山教，把他們的鎮派之寶冰魄拿了。順手把那個邪教滅了門。」
頓了頓，她補了一句：「弟子進去的時候，他們正在用活人煉東西，叫什麼千人陣，滿殿的血腥味。弟子一時沒忍住。」
殿裡安靜了一息。
「千人血煉陣。」清虛真人的聲音沉了下去——不是嚴厲，是沉重，「以千人精血為引，煉化血丹。此丹一成，可助元嬰後期的邪修突破瓶頸。這個邪術失傳了四百年，沒想到在血衣門手裡復了活。」
藍漪雪張了張嘴，她當時急著殺人，沒細看那些陣法紋路，更不知道那東西叫千人血煉陣。但她記得那些被綁在陣眼上的普通人——男女老少都有，已經沒氣了，精血被抽得乾乾淨淨。她殺第一個金丹期的時候，對方正在往陣眼裡拖一個可憐的小孩。
「血衣門目前元嬰期修士有幾個？」龍幽的聲音忽然響了。她不知什麼時候從輿圖前轉了過來，目光銳利。
「一個。殷無悔。」清虛真人說。
藍漪雪感到一陣寒意從腰椎骨往上爬。殷無悔正在衝擊元嬰巔峰。如果他還需要血丹來輔助突破，那說明這顆血丹是為他自己煉的。她抄陰山教那天晚上，壞的不是一個分壇的差事，是殷無悔本人的大計。
「好吧。」藍漪雪乾巴巴地說，「我壞了他大事。」
龍幽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師尊，聲音不高但穩穩噹噹：「師尊，陰山教該死，血衣門更該死。」
清虛真人沒有接這個話頭。他的拇指在茶杯沿上緩緩畫了一圈，忽然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冰魄現在在哪兒？」
龍幽答：「在我這兒。」
藍漪雪飛快地看了龍幽一眼，又飛快地移開。她記得自己是把冰魄塞進龍幽手裡的——那一刻她只想趕緊把東西交出去，趕緊逃離那個地方。
「陰山教的冰魄，等於是殷無悔的半條命。」清虛真人說，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平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藍漪雪聽完這句話，心情忽然變好了一些。知道那個老怪物丟了半條命，她覺得這趟陰山教抄得值。
「我跑的時候把行蹤抹得可乾淨了。」她的語氣裡帶了一絲藏不住的得意，「屍體燒了，血跡翻地埋了，連山門上的匾都卸下來燒了。保證什麼線索都沒留。」
清虛真人看著她，嘆了口氣。
那個嘆氣不重，但藍漪雪高興不起來了。她了解自己的師尊——輕描淡寫的嘆氣比厲聲呵斥更可怕，因為那意味著你在事情發生之後還沒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
「你知道我為何叫你來？」清虛真人問。
藍漪雪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不是因為禁閉期間偷跑出去。不是因為知道她抄了陰山教帶回來冰魄。這兩件事師尊早就心知肚明。他把她們兩個人同時叫到主峰正殿，必有別的原因。。
「有人用了血引追魂法。」清虛真人說，「以兇手血跡為引，燃燒施術者三年壽元，可鎖定兇手的大致方位。此法施展時神識波動極強，凡是元嬰中期以上的修士都能感應到。三天前深夜，一道血引追魂法的神識掃過了玄都山。」
藍漪雪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虎口那道傷口早就癒合了，連疤都沒留，但那個位置曾經沾過她的血，而她留了自己的血在陰山教廢墟的地面上。
「我捕捉到了那道神識。」清虛真人說，聲音不緊不慢。
藍漪雪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道傷口的位置皮膚光滑如新，連掌紋都沒有斷。與龍幽的雙修徹底治好了她的傷，也陰差陽錯地擦掉了這道能證明她身份的證據。
「一人做事一人當。」藍漪雪抬起頭，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穩一些，「弟子自己去——」
「血引追魂法只能鎖定方位，無法精確到人。」清虛真人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他只是知道玄都山有他要找的人，不知道是誰。你老老實實待在山上，他不會有機會確認。」
藍漪雪怔住了。她剛才從殿門口走到這裡，腦子裡已經翻來覆去想了七八種請罪的方式，獨獨沒想過這一種——師尊不要她請罪，師尊要她躲著。
「我闖禍了？」藍漪雪問。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心裡其實早就有答案。她從下山那一刻就知道這是個禍，但她還是去了，因為她要賠那顆內丹。現在她賠了夫人又折兵，還引來了一個元嬰後期的老怪物盯上了。
清虛真人看著她，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複雜神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小心打翻了油燈的小貓，知道它闖禍了，但也知道它只是想做點什麼。
「陰山教屠得好。」清虛真人說，「但從今日起，你不許再下山。暫避風頭。」
藍漪雪愣了一下。「可是師尊——我闖的禍，我自己應該解決。」
那個眼神很平靜，沒有問責，沒有訓斥，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但藍漪雪覺得自己的後脖頸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了一下。她識相地閉上了嘴。
「回去閉關。」清虛真人說完，端起茶杯示意她可以走了。
藍漪雪被趕出了殿門。
殿門在她身後合上的時候，龍幽仍然站在原地。她從頭到尾沒有插話，只是在藍漪雪被趕出去的時候，側過頭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藍漪雪站在殿外的台階上，吹著初冬的冷風，忽然覺得自己笨得很。
師尊從頭到尾沒有問她「你為什麼要屠陰山教」。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知道——那顆惡蛟內丹被她的老虎吞了，龍幽去寒潭閉了關，藍漪雪要被關禁閉，所以她跑了。陰山教有冰魄，冰魄是至寒之物，她要拿來賠給龍幽。她去的時候陰山教正好在拿活人煉陣，她脾氣上來就把人屠了。
這件事的邏輯從頭到尾都是透明的。師尊不需要問。
師尊只問了一句：「禁閉期間你跑哪兒去了？」問的是行蹤，問的是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有沒有留下痕跡。因為他需要確認她被殷無悔鎖定了多少、鎖定了什麼。
然後他告訴她：被鎖定了，但只是方位。所以你待著別動，我來兜。
藍漪雪在石階上蹲了下來，用袖子蒙住臉，發出了一個悶悶的、連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
龍幽走了出來，腰間那柄墨銀長劍的劍鞘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冷光。她站在門檻內外的交界處，半面臉被陽光照亮，半面還藏在幽暗的殿內，金色的眼睛像兩盞尚未完全熄滅的燈。
藍漪雪從石階上彈了起來。她這幾天是一點都不想和龍幽多說一個字——不是因為還在慪氣，而是因為只要一看到龍幽，她就會想起寒潭裡的畫面。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更讓人不知所措的東西。
但此刻她顧不上了。師尊和龍幽關著門商量了好一陣，商量的內容不可能和她無關。師尊不讓她下山，如果龍幽能下山——那龍幽去做的，也許就是她欠的。
「大師姐。」她開口了。
聲音不是往日那種帶著幾分賭氣的「龍幽」，也不是寒潭邊那把破鑼嗓子。是規規矩矩的一聲大師姐，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彆扭。
龍幽停下腳步，側頭看她。
「你和師尊商量了什麼？」藍漪雪問。
龍幽看了她兩息的時間。大師姐沉默，永遠不急著開口，不急著解釋，不急著為任何事情做註解。藍漪雪以前恨透了這種沉默，覺得那是高高在上的不在乎。但現在她站在這裡，忽然發現這種沉默里並沒有她以為的那種疏冷。
「師尊讓你回去閉關。你是聽不見嗎？」龍幽說完，抬腳就走。
她腿長，步子邁得不快，但有什麼在移動中微妙地縮減了空間。藍漪雪知道這步伐——縮地成寸，玄都山只有龍幽一個人會的遁術。幾步的工夫她就能甩開十里地。
藍漪雪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從山頂追到半山腰，從半山腰追到連著主峰和縹緲峰之間的棧道。路越來越窄，山霧越來越濃，龍幽的背影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完全甩開她，也沒有刻意停下來等。藍漪雪忽然覺得，龍幽在給她機會——追上來的機會。如果龍幽真想讓她跟不上，連一個背影都不會留給她。
「龍幽！你站住！」
藍漪雪終於追到了一棵歪脖子古松下，腳下踩碎了一地枯枝，氣喘得話都說不勻了。龍幽站住了，在那棵大概長了五百多年的老松樹底下轉過身來。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樹上最後幾根乾枯的松針吹得簌簌落下來。
藍漪雪抹了把額頭的汗，喘了兩口，抬眼盯著龍幽的臉：「你要下山對不對？」
龍幽沒答。
藍漪雪一針見血，「我要跟你一起去。」
龍幽的語氣依然是平的：「師尊說的命令你是沒聽見嗎。」
「聽見了。」藍漪雪往前邁了一步，仰起臉，下巴微微上揚，露出一種龍幽極其熟悉的表情——要做壞事之前的表情，「但大師姐最了解我了。你不告訴我你要去哪裡、去見誰、要幹什麼，那我只好跟在你後面偷偷跑。反正禁閉都關不住我，一道師命也想關住我？」
龍幽沒有被她的話勾起任何表情波動。但她往前邁了一步。
那一步邁得不大，速度也不快，但藍漪雪的身體背叛了她——膝蓋微屈、重心後移、呼吸卡在半截。一個清清楚楚的後退預備動作。她以前見到龍幽走近，從來不會下意識後退。只是上前一步而已，只是那個人向她靠近了一小步而已。她的身體記得那件事，而她的理智在拼命說服自己往前站。
龍幽停住了。她顯然看到了藍漪雪這個反應，雙眉之間微微收緊：「你怕我。」
藍漪雪搖了搖頭。不是否認，是拒絕承認。她望著那雙眼眸，強迫自己定住——站在原地，不退，不躲，不讓自己被那片寒潭的餘波捲走。她克服心理障礙的方式一如既往地生硬而直接：既然怕，那就頂著怕上。就像當年第一次御劍，怕高怕得要死，她爬到飛劍上就直接從懸崖邊跳了下去。
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龍幽的袖口。
動作太猛，扯得龍幽整個人往她這邊偏了半寸。藏青色的袖口被她拽出一道褶，五根手指攥得關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大師姐。」藍漪雪仰著頭，把臉上那個略帶逞能的笑意撐到最滿，「你帶我一起嘛。不然我真的會偷偷溜出去的。」
龍幽低頭看著那隻抓住自己袖口的手。藍漪雪的手腕上還殘留著一圈極淡的紅痕，是被靈力鎖縛過的印記。龍幽的目光在那道痕跡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後移回藍漪雪臉上。
「你不和我說你要幹什麼，我就跟著你。反正我不會回去。」藍漪雪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那種讓人又好氣又好笑的理直氣壯。
龍幽沉默著。她說：「一起。但你得聽我的安排。」
藍漪雪點頭如搗蒜，嘴角的笑從三分擴大到了八分。心裡放下來的石頭才剛落地，又開始盤算下一步。她暗自思忖，只要讓她跟著龍幽，就能搞清楚血衣門到底在幹什麼。她自己闖的禍，不能從頭到尾就蹲在山上等師尊他們來擦屁股。
龍幽看著她那張瞬間燦爛起來的臉，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把自己的袖口從她手裡抽出來，轉身繼續往山下走。藍漪雪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後抬腳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簌簌的枯葉一路下了山。霧氣在山腰處逐漸稀薄，山腳的馬車已經備好，玄都山的山門在身後越來越小。藍漪雪小跑著跟緊，山風吹亂了她的鬢髮，她隨手一撩，邁過最後一級石階，竄進了車廂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