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準備怎麼處置我？
藍漪雪被押走後，關進了重華山後山的一間石室。
說是石室，其實是清曉真人早年閉關用的一處洞府，嵌在山壁之中，只有一道窄門與外界相通。門上沒有鎖，但門口守著兩個龍幽的親信弟子，輪流換崗，寸步不離。石室里只有一張石床，一方石桌，一盞油燈。油燈的光昏黃黯淡，把她靠在石壁上的影子投得忽長忽短。
藍漪雪太累了。
從京城到重華山，她換了三匹馬，跑了一天兩夜。在馬背上啃乾糧，在水囊里灌山泉，困到極致就在馬背上眯一瞬，馬顛醒了繼續趕。她只知道祖母要對重華山下手，只知道龍幽打架天下第一但未必防得了暗算，只知道她必須趕在外祖母的人之前見到龍幽。什麼也沒想，什麼也顧不上想。
然後她趕到了，衝進了主殿，看到滿地的屍體，看到一個走火入魔的白長老朝她撲來。她殺了白長老。然後龍幽用親手教她的劍法刺穿了她的肩膀。
現在她靠在這間昏暗石室的石壁上，肩頭的劍傷只被草草裹了一層紗布，血已經凝結了，和紗布黏在一起，每次呼吸都會扯動傷口，鈍鈍地疼。她歪著頭，靠在石壁上，閉著眼。唇色慘白，面色慘白，若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幾乎像一具石雕。
不知道過了多久。石門被推開了。
龍幽走進來的時候，油燈的光晃了一下。她還穿著那件青色的衣袍，手裡拿著一包金瘡藥、一卷乾淨的紗布、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她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石床上昏迷的藍漪雪，然後走過去，將油燈撥亮了些，在石床邊沿坐下。
藍漪雪被押進來後，沒有人給她換過藥。負責看守的親信弟子草草裹了一層紗布，連傷口都沒清洗。龍幽伸出手，輕輕撥開藍漪雪肩頭被血黏住的布料。
劍傷從肩胛骨下方穿過，創口不大，但很深——她自己的劍，她知道分寸。偏了半寸，避開了筋骨，但皮肉翻卷，邊緣已經紅腫發炎。這是她刺的。
藍漪雪從小在宮裡長大，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她的皮膚白皙細嫩，像一塊溫潤的白玉。可此刻這塊白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孔。就算癒合了，也會留下永不磨滅的疤痕。
龍幽的手指蘸了藥膏，極輕極慢地塗在傷口上。動作很穩，但她的睫毛在微微發顫。
藍漪雪的信香沒有失控。白梅氣息平穩地彌散在她周身，清甜冷冽，像雪後初晴。
龍幽知道這是為什麼——不久之前，在隱泉邊，霜雪覆落白梅，她的信香已經將藍漪雪紊亂的信息素梳理過一遍。
所以即使那晚她與白長老激烈打鬥，藍漪雪的信香也沒有在眾人面前失控。那夜的纏綿，此刻成了她最後的保護。
龍幽的手指蘸了金瘡藥，極輕極慢地塗在傷口上。此刻她昏迷著，龍幽把乾淨的紗布覆上去，一層一層地纏好，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藍漪雪沒有睡。她只是太累了，累到睜不開眼。在她微弱的意識里，她又看到了龍幽那一劍。
龍幽沒有看她，只是看著地上的屍體，睫毛在微微發顫。藍漪雪忽然想笑，這劇情太荒誕，荒誕到她除了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
然後她感覺到了。極輕的觸碰，帶著霜雪的氣息，落在她的肩頭。她睜開眼。
「你來了。」她的聲音沙啞，但沒有怨懟，沒有質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龍幽的手指在紗布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收回手，把裝滿清水的碗遞到藍漪雪嘴邊。藍漪雪低頭喝了兩口，乾裂的嘴唇沾了水，有了淡淡的血色。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了——不是之前那種草草的包紮，是仔細清洗過、敷了藥、纏得整整齊齊的包紮。
「白長老的劍法，你看出什麼了。」龍幽開口，聲音很淡。
藍漪雪靠在石壁上，彎了一下嘴角。
「你的快雪劍法圓融貫通。白長老的快雪劍法卻是盜版——招式學了個七七八八，但心法不對。內力運轉的路徑出錯了，所以會走火入魔，會失控，變成感覺不到痛的人形兵器。」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定在龍幽臉上。「他的劍法不是從你這裡學的。那麼——」
「是我師尊。」龍幽接過她的話。
藍漪雪沒有往下說。她知道這個名字對龍幽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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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幽沉默了一息。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我找到了右影。她查到了師尊被害的真相。」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藍漪雪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是三個月前離開重華山時埋下的線，是青州分部秦長老後頸的針孔，是右影失聯前傳回的最後一條消息。她下山時還不確定師父的失蹤與這幾位長老有關，她只是懷疑。直到她找到了右影，才拿到了所有證據。是白長老、風長老、孫長老、劉長老他們聯手害了清曉。
藍漪雪沉默了很久。油燈的光在石壁上跳躍，把她蒼白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所以，你讓我猜猜怎麼回事。」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很穩，「你用反間計讓他們自相殘殺。他們用潛夢香害了清曉真人——你便用潛夢香故技重施。你用快雪劍法殺了其中兩個，催化了白長老走火入魔。剩餘的長老都以為是白長老下的毒手，以為他瘋了，所以他們自相殘殺。」
她說著，語氣越來越淡，像在復盤一盤與自己無關的棋。「原計劃最後的兇手是白長老。一個走火入魔的瘋子揮著快雪劍，所有人都會相信是他殺了人。沒有人會懷疑你——因為你是受害者，是清曉真人的弟子，是被軟禁後、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快雪劍仙。」
龍幽沒有否認。
藍漪雪繼續往下說，她的眼睛看著石壁上的油燈影子，聲音越來越輕。「但你沒想到我會來。我闖進主殿，殺了白長老，搶在你出場之前把最後一個活口滅了口。這樣一來，你的計劃缺了最關鍵的一環——兇手死了，但死因不是走火入魔暴露，而是被我殺死的。」
她頓了一下，隨即輕輕嘆了口氣。「我還以為自己需要保護你。我連夜兼程……」她沒有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里有自嘲，沒有怨恨，「結果你自己就是那個設局的人。我才是那個單純的白痴。」
她的語氣里沒有指責，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疲憊到極點之後的平靜。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龍幽。這個人，獨自扛著師尊被害的真相，獨自謀劃了整場復仇，獨自把所有的風險都攬在自己身上。
龍幽沉默了很久。
「你從一開始就猜到我的身份，你知道我要什麼。你讓我跟著，是因為你需要朝廷的力量來幫你除掉重華山裡的內奸。我在利用你，你也在利用我。我們扯平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綻開，「虧我之前還一直帶著內疚慚愧的情緒，以為是我在處心積慮騙你。結果從頭到尾，都是你在借力打力。公主與太子之爭，把重華山重新洗了一遍牌。如今重華山就算深查，也只會查到是有人勾結朝廷而遭了反噬——公主與太子內鬥，牽連了無辜門派。沒有人會算到快雪劍仙名下。」
龍幽沒有說話。她可以直接為清曉翻案。有右影調查的證據，她完全可以指認這幾位長老。但重華山沒有掌門人。
自上一任掌門卸任後，門中事務一直由幾位資深長老共同執掌。他們不會推出下一任掌門，因為他們要把權力握在自己手裡。所以即使有證據，能被真正處罰的也只有白長老。剩餘幾個幫凶，不過輕描淡寫地揭過，換個院落軟禁，換個名義削權，依然頂著長老的頭銜，享受著重華山的供奉。她不要這種面子工程。她要他們全部為師父陪葬。
藍漪雪看著她。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把龍幽那張冷淡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發現，這個人比她想像的要狠得多。不是對別人狠，是對自己狠。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血債。不告訴任何人，不讓任何人分擔。哪怕她明明可以。
「龍幽。」她開口，聲音沙啞但很穩，「這一輪，算我輸了。輸給了你。」
龍幽抬起眼。
「所以你準備怎麼處置我？」
藍漪雪靠在石壁上，左肩的劍傷還在鈍鈍地疼，白梅信香微弱地從她後頸滲出，但她彎著嘴角，像平日裡那個自信又從容的公主。她不是偽裝，也不是算計，是一種很坦然的、把底牌都交出去之後的輕鬆。
她已經在龍幽面前坦白了自己的一切——坤澤的身份，母家的陰謀，她來重華山的目的。沒有更多要藏的了。
龍幽站起來。她的身影在油燈的光里拉得很長，遮住了石壁上那些經年的苔痕。她走到藍漪雪面前，彎下腰，伸出手，將她從石壁上扶起來。
然後她把藍漪雪拉進懷裡，收緊手臂。力道不重，避開了她左肩的傷口。
藍漪雪靠在她的肩窩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霜雪氣息。清冽，乾淨，帶著松枝的冷香，和隱泉邊一樣。
龍幽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極輕，極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她耳廓上。藍漪雪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股極濃的困意從四肢百骸湧上來——不是給她疏導信香，是另一種更溫和的、被安撫之後才會有的倦意。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漸漸模糊。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感覺到龍幽的手按在她的後頸上，霜雪信香溫柔地裹住白梅，將她紊亂的氣息一點一點地撫平。
不是臨時標記，是更輕的東西，像雪原上吹過了一陣微風。
藍漪雪閉上了眼。
一個月後。武林大會在即。
藍漪雪在自己的書房裡坐著。窗外海棠林已過了花期，只剩一樹一樹的綠葉在秋風中簌簌作響。
被從密室送回來後，她養了一個月的傷。肩膀的貫穿傷已經癒合了，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像一片白梅瓣貼在鎖骨下方，被衣領遮住大半，只有她自己低頭時能看見。
清凝每日都來換藥，但她從來不看那道疤。她只是把藥膏塗上去，動作很輕，然後迅速用紗布覆好。
養傷期間，她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沒日沒夜地畫畫。書房裡的畫堆得越來越多，滿書房都是同一個人。青衣，長劍，眉目冷淡，唇角天生帶著一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弧度。
她畫了六年，從筆法稚嫩到筆法嫻熟，每一筆都在重複同一個名字。
第二件是讓清凝把所有積壓的情報都送了過來。那些情報她當初在江湖中沒有時間復盤，現在可以慢慢地、一條一條地理清楚了。
龍幽知道她的身份，比她預想的更早——在收到清曉被害的消息後，她就開始計劃復仇。
她默許藍漪雪跟著她，利用太子與公主的勢力，幫她掃清了重華山裡的內奸和幫凶。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藍漪雪在演，她也從一開始就在演。兩個人各自揣著各自的劇本，演了一路。
藍漪雪放下最後一份情報，靠在椅背上。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海棠林的風聲。
她忽然想起龍幽最後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想起那雙深若幽潭的眼眸里翻湧過的東西，有淚光，有克制，有一種極深極深的、幾乎不敢表露出來卻終究還是沒能壓住的情感。
那句話，——她只是放在心裡，像把一方青色的帕子疊好塞進袖子裡。
書房的門被推開。清凝端著一碗熱藥走進來，看到她又坐在窗前發愣，眉頭便皺了起來。「公主，您傷才好，不能吹風。」
藍漪雪側過頭看她。「清凝。給我準備件江湖行頭。」
清凝愣了一下。「公主傷才好，又要幹嘛？」
藍漪雪彎起嘴角。窗外秋光正好，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雙漆黑的眼睛照得亮如星辰。
「武林大會。」
說是石室，其實是清曉真人早年閉關用的一處洞府，嵌在山壁之中，只有一道窄門與外界相通。門上沒有鎖，但門口守著兩個龍幽的親信弟子，輪流換崗，寸步不離。石室里只有一張石床，一方石桌，一盞油燈。油燈的光昏黃黯淡，把她靠在石壁上的影子投得忽長忽短。
藍漪雪太累了。
從京城到重華山，她換了三匹馬，跑了一天兩夜。在馬背上啃乾糧，在水囊里灌山泉，困到極致就在馬背上眯一瞬，馬顛醒了繼續趕。她只知道祖母要對重華山下手，只知道龍幽打架天下第一但未必防得了暗算，只知道她必須趕在外祖母的人之前見到龍幽。什麼也沒想，什麼也顧不上想。
然後她趕到了，衝進了主殿，看到滿地的屍體，看到一個走火入魔的白長老朝她撲來。她殺了白長老。然後龍幽用親手教她的劍法刺穿了她的肩膀。
現在她靠在這間昏暗石室的石壁上，肩頭的劍傷只被草草裹了一層紗布，血已經凝結了，和紗布黏在一起，每次呼吸都會扯動傷口，鈍鈍地疼。她歪著頭，靠在石壁上，閉著眼。唇色慘白，面色慘白，若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幾乎像一具石雕。
不知道過了多久。石門被推開了。
龍幽走進來的時候，油燈的光晃了一下。她還穿著那件青色的衣袍，手裡拿著一包金瘡藥、一卷乾淨的紗布、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她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石床上昏迷的藍漪雪，然後走過去，將油燈撥亮了些，在石床邊沿坐下。
藍漪雪被押進來後，沒有人給她換過藥。負責看守的親信弟子草草裹了一層紗布，連傷口都沒清洗。龍幽伸出手，輕輕撥開藍漪雪肩頭被血黏住的布料。
劍傷從肩胛骨下方穿過，創口不大，但很深——她自己的劍，她知道分寸。偏了半寸，避開了筋骨，但皮肉翻卷，邊緣已經紅腫發炎。這是她刺的。
藍漪雪從小在宮裡長大，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她的皮膚白皙細嫩，像一塊溫潤的白玉。可此刻這塊白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孔。就算癒合了，也會留下永不磨滅的疤痕。
龍幽的手指蘸了藥膏，極輕極慢地塗在傷口上。動作很穩，但她的睫毛在微微發顫。
藍漪雪的信香沒有失控。白梅氣息平穩地彌散在她周身，清甜冷冽，像雪後初晴。
龍幽知道這是為什麼——不久之前，在隱泉邊，霜雪覆落白梅，她的信香已經將藍漪雪紊亂的信息素梳理過一遍。
所以即使那晚她與白長老激烈打鬥，藍漪雪的信香也沒有在眾人面前失控。那夜的纏綿，此刻成了她最後的保護。
龍幽的手指蘸了金瘡藥，極輕極慢地塗在傷口上。此刻她昏迷著，龍幽把乾淨的紗布覆上去，一層一層地纏好，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藍漪雪沒有睡。她只是太累了，累到睜不開眼。在她微弱的意識里，她又看到了龍幽那一劍。
龍幽沒有看她，只是看著地上的屍體，睫毛在微微發顫。藍漪雪忽然想笑，這劇情太荒誕，荒誕到她除了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
然後她感覺到了。極輕的觸碰，帶著霜雪的氣息，落在她的肩頭。她睜開眼。
「你來了。」她的聲音沙啞，但沒有怨懟，沒有質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龍幽的手指在紗布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收回手，把裝滿清水的碗遞到藍漪雪嘴邊。藍漪雪低頭喝了兩口，乾裂的嘴唇沾了水，有了淡淡的血色。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了——不是之前那種草草的包紮，是仔細清洗過、敷了藥、纏得整整齊齊的包紮。
「白長老的劍法，你看出什麼了。」龍幽開口，聲音很淡。
藍漪雪靠在石壁上，彎了一下嘴角。
「你的快雪劍法圓融貫通。白長老的快雪劍法卻是盜版——招式學了個七七八八，但心法不對。內力運轉的路徑出錯了，所以會走火入魔，會失控，變成感覺不到痛的人形兵器。」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定在龍幽臉上。「他的劍法不是從你這裡學的。那麼——」
「是我師尊。」龍幽接過她的話。
藍漪雪沒有往下說。她知道這個名字對龍幽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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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幽沉默了一息。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我找到了右影。她查到了師尊被害的真相。」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藍漪雪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是三個月前離開重華山時埋下的線，是青州分部秦長老後頸的針孔，是右影失聯前傳回的最後一條消息。她下山時還不確定師父的失蹤與這幾位長老有關，她只是懷疑。直到她找到了右影，才拿到了所有證據。是白長老、風長老、孫長老、劉長老他們聯手害了清曉。
藍漪雪沉默了很久。油燈的光在石壁上跳躍，把她蒼白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所以，你讓我猜猜怎麼回事。」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很穩，「你用反間計讓他們自相殘殺。他們用潛夢香害了清曉真人——你便用潛夢香故技重施。你用快雪劍法殺了其中兩個，催化了白長老走火入魔。剩餘的長老都以為是白長老下的毒手，以為他瘋了，所以他們自相殘殺。」
她說著，語氣越來越淡，像在復盤一盤與自己無關的棋。「原計劃最後的兇手是白長老。一個走火入魔的瘋子揮著快雪劍，所有人都會相信是他殺了人。沒有人會懷疑你——因為你是受害者，是清曉真人的弟子，是被軟禁後、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快雪劍仙。」
龍幽沒有否認。
藍漪雪繼續往下說，她的眼睛看著石壁上的油燈影子，聲音越來越輕。「但你沒想到我會來。我闖進主殿，殺了白長老，搶在你出場之前把最後一個活口滅了口。這樣一來，你的計劃缺了最關鍵的一環——兇手死了，但死因不是走火入魔暴露，而是被我殺死的。」
她頓了一下，隨即輕輕嘆了口氣。「我還以為自己需要保護你。我連夜兼程……」她沒有說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里有自嘲，沒有怨恨，「結果你自己就是那個設局的人。我才是那個單純的白痴。」
她的語氣里沒有指責，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疲憊到極點之後的平靜。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不是心疼自己，是心疼龍幽。這個人，獨自扛著師尊被害的真相，獨自謀劃了整場復仇，獨自把所有的風險都攬在自己身上。
龍幽沉默了很久。
「你從一開始就猜到我的身份，你知道我要什麼。你讓我跟著，是因為你需要朝廷的力量來幫你除掉重華山裡的內奸。我在利用你，你也在利用我。我們扯平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綻開，「虧我之前還一直帶著內疚慚愧的情緒，以為是我在處心積慮騙你。結果從頭到尾，都是你在借力打力。公主與太子之爭，把重華山重新洗了一遍牌。如今重華山就算深查，也只會查到是有人勾結朝廷而遭了反噬——公主與太子內鬥，牽連了無辜門派。沒有人會算到快雪劍仙名下。」
龍幽沒有說話。她可以直接為清曉翻案。有右影調查的證據，她完全可以指認這幾位長老。但重華山沒有掌門人。
自上一任掌門卸任後，門中事務一直由幾位資深長老共同執掌。他們不會推出下一任掌門，因為他們要把權力握在自己手裡。所以即使有證據，能被真正處罰的也只有白長老。剩餘幾個幫凶，不過輕描淡寫地揭過，換個院落軟禁，換個名義削權，依然頂著長老的頭銜，享受著重華山的供奉。她不要這種面子工程。她要他們全部為師父陪葬。
藍漪雪看著她。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把龍幽那張冷淡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發現，這個人比她想像的要狠得多。不是對別人狠，是對自己狠。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罪孽，所有的血債。不告訴任何人，不讓任何人分擔。哪怕她明明可以。
「龍幽。」她開口，聲音沙啞但很穩，「這一輪，算我輸了。輸給了你。」
龍幽抬起眼。
「所以你準備怎麼處置我？」
藍漪雪靠在石壁上，左肩的劍傷還在鈍鈍地疼，白梅信香微弱地從她後頸滲出，但她彎著嘴角，像平日裡那個自信又從容的公主。她不是偽裝，也不是算計，是一種很坦然的、把底牌都交出去之後的輕鬆。
她已經在龍幽面前坦白了自己的一切——坤澤的身份，母家的陰謀，她來重華山的目的。沒有更多要藏的了。
龍幽站起來。她的身影在油燈的光里拉得很長，遮住了石壁上那些經年的苔痕。她走到藍漪雪面前，彎下腰，伸出手，將她從石壁上扶起來。
然後她把藍漪雪拉進懷裡，收緊手臂。力道不重，避開了她左肩的傷口。
藍漪雪靠在她的肩窩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霜雪氣息。清冽，乾淨，帶著松枝的冷香，和隱泉邊一樣。
龍幽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極輕，極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她耳廓上。藍漪雪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股極濃的困意從四肢百骸湧上來——不是給她疏導信香，是另一種更溫和的、被安撫之後才會有的倦意。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漸漸模糊。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感覺到龍幽的手按在她的後頸上，霜雪信香溫柔地裹住白梅，將她紊亂的氣息一點一點地撫平。
不是臨時標記，是更輕的東西，像雪原上吹過了一陣微風。
藍漪雪閉上了眼。
一個月後。武林大會在即。
藍漪雪在自己的書房裡坐著。窗外海棠林已過了花期，只剩一樹一樹的綠葉在秋風中簌簌作響。
被從密室送回來後，她養了一個月的傷。肩膀的貫穿傷已經癒合了，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像一片白梅瓣貼在鎖骨下方，被衣領遮住大半，只有她自己低頭時能看見。
清凝每日都來換藥，但她從來不看那道疤。她只是把藥膏塗上去，動作很輕，然後迅速用紗布覆好。
養傷期間，她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沒日沒夜地畫畫。書房裡的畫堆得越來越多，滿書房都是同一個人。青衣，長劍，眉目冷淡，唇角天生帶著一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弧度。
她畫了六年，從筆法稚嫩到筆法嫻熟，每一筆都在重複同一個名字。
第二件是讓清凝把所有積壓的情報都送了過來。那些情報她當初在江湖中沒有時間復盤，現在可以慢慢地、一條一條地理清楚了。
龍幽知道她的身份，比她預想的更早——在收到清曉被害的消息後，她就開始計劃復仇。
她默許藍漪雪跟著她，利用太子與公主的勢力，幫她掃清了重華山裡的內奸和幫凶。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藍漪雪在演，她也從一開始就在演。兩個人各自揣著各自的劇本，演了一路。
藍漪雪放下最後一份情報，靠在椅背上。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海棠林的風聲。
她忽然想起龍幽最後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想起那雙深若幽潭的眼眸里翻湧過的東西，有淚光，有克制，有一種極深極深的、幾乎不敢表露出來卻終究還是沒能壓住的情感。
那句話，——她只是放在心裡，像把一方青色的帕子疊好塞進袖子裡。
書房的門被推開。清凝端著一碗熱藥走進來，看到她又坐在窗前發愣，眉頭便皺了起來。「公主，您傷才好，不能吹風。」
藍漪雪側過頭看她。「清凝。給我準備件江湖行頭。」
清凝愣了一下。「公主傷才好，又要幹嘛？」
藍漪雪彎起嘴角。窗外秋光正好，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雙漆黑的眼睛照得亮如星辰。
「武林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