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藍漪雪拄劍而立，沒有回答。極樂丹的藥力已經侵蝕了她大半經脈，白梅信香像決了堤的水一樣從她體內狂涌而出，連握劍的手都在發顫。但她的眼睛依然亮得驚人，劍尖直指珅王，一分未退。
珅王笑了笑，邁步朝她走去。「看來殿下是不打算領本王的情了。也罷——」他伸出手，手指朝藍漪雪的後頸探去，「本王親自來取。」
他看她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一個獵物，而是在看一件足以撬動整個棋盤的殺器。一個頂級坤澤，一旦被他的乾元信香徹底標記，便會在生理上對他產生不可逆的臣服。到那時，明月公主的才智、她母家在朝堂上的勢力、她在江湖中埋下的每一顆棋子——都將為他所用。只要標記她，讓她臣服於他，他的大業便指日可待。
就在這時，灰袍老者的臉色驟變。他猛地轉身望向廟門外，那雙始終半闔著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不屬於宗師級高手應有的神色——恐懼。
「王爺！有——」
他沒能說完這句話。
一股磅礴的乾元信香從廟門外湧入。不是緩緩鋪開的，是炸開——霜雪漫天，寒氣刺骨，整座破廟的溫度在一瞬間驟降。
月光被那股氣息凍結成了銀白色的霜霧，空氣中瀰漫的白梅信香被這股霜雪氣息瞬間包裹。像一場暴雪從天而降，將地面上所有的氣息都覆沒在自己的寒冷之下。
灰袍老者周身的罡氣護體在這股信香面前，像一簇被雪山吞沒的篝火，無聲無息地矮了下去，熄滅了。碾壓，不是一個等級。
一道青色身影從廟門外掠入，快得看不清來人的面容，只有一道劍光亮起。
不是快雪劍法的任何一式。不是第一式雪落無聲的從容，不是第七式華岳三峰的疊浪——是更快、更狠、更不留餘地的劍。快雪劍法第十二式：霜天雪葬。
龍幽從未對任何人用過這一式。
這一式是清曉真人的禁招，師尊傳她時說過：此劍出，必見血。無數道劍鋒在月光下炸開，像一場暴風雪在廟堂中席捲開來，千萬片霜雪般的劍氣在空中旋舞，鋪天蓋地，無處可逃。每一道劍光都是一片雪，每一片雪都是一道死意。
灰袍老者雙掌齊出，宗師級的掌風如兩面鐵壁合攏——那是他畢生功力所聚的護體罡氣，足以硬接任何一流高手的全力一擊。
但快雪劍的劍鋒穿透了第一面鐵壁。掌風被撕碎的聲音像布帛被利刃劃開，無數氣旋在廟堂中炸裂。然後穿透了第二面。
他的罡氣護體在這一劍面前像紙糊的。他的手掌與劍鋒相撞——然後被攪碎。
劍光從他的掌心鑽入，沿著手臂的經脈一路向上，骨骼寸寸斷裂，血肉被劍氣絞成齏粉。整條右臂在劍光中化為血霧。
老者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被劍勢帶得橫飛出去。他的身體撞碎了山神像的泥塑，撞穿了後方的牆壁，碎磚泥塊嘩啦啦地砸在他身上。他沒有再站起來。
這一切只發生在彈指之間。
珅王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指尖距離藍漪雪的後頸不到三寸。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轉頭去看發生了什麼。然後劍光從他面前掠過。
一道。兩道。三道。他看見了自己的手——那隻伸向藍漪雪的手——離開了他的手腕，落在地上，手指還在微微抽搐。劇痛在下一刻才追上他。
「啊——！！！」
珅王的慘叫聲還沒落地，第二道劍光已經掠過了他的膝蓋。他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倒在藍漪雪面前，錦袍被血浸透。劇痛讓他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想不了。瀕死的恐懼將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極限。他連求饒都來不及。第三道劍光從他的咽喉划過，乾淨利落。
珅王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面朝下栽倒在藍漪雪腳邊，再也沒有動。他至死都沒看清殺他的人是誰。
藍漪雪站在血泊中。極樂丹的藥力還在體內肆虐，雨露期的燥熱一浪高過一浪，她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握劍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劍柄。但她看清了那道青色身影。看清了那張在暴怒中依然冷得像霜雪的臉。
「阿幽……」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雨露期特有的軟糯尾音，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彎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龍幽收劍。快雪劍入鞘的聲音在死寂的廟堂中格外清晰。她沒有看地上的屍體，沒有看牆角蜷縮的灰袍老者，她穿過滿地碎木和血跡，走到藍漪雪面前。
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照在她臉上。藍漪雪看清了她的眼睛——那雙深若幽潭的眼眸里不再平靜。裡面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暗流，有暴怒，有殺意，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那是恐懼。是差一點就來不及的恐懼。
龍幽伸出手，一把將藍漪雪攬入懷中。力道大得讓藍漪雪的肩胛骨發出一聲輕響，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藍漪雪靠在她的肩窩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霜雪氣息。清冽，乾淨，帶著松枝的冷香。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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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幽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沙啞，壓抑。「西風會的消息，皇上要殺你。我在找你。」她頓了一下，摟著藍漪雪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分，「你的信香好濃——整個山林都是你的信香。我順著找過來的。」
藍漪雪彎起嘴角，想說什麼，但喉嚨里湧上一股燥熱。極樂丹催發的雨露期已經到了極限，她的意識正在被鋪天蓋地的潮水吞沒。她扶住龍幽的手臂，指尖攥著她的衣袖，指節泛白。白梅信香完全失控了。潮紅從她的眼尾蔓延到臉頰，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急促而滾燙。
龍幽感覺到了。她抬起頭，目光迅速掃過藍漪雪的全身——內力封絕，經脈空蕩，極樂丹的藥性已經侵入了腺體。這不是普通的雨露期。是強制誘發的、無法用任何藥物壓制的極端紊亂。她當機立斷，彎下腰，一隻手穿過藍漪雪的膝彎，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藍漪雪渾身一顫，手指攥緊了龍幽的衣襟。龍幽抱著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一下。」清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龍幽停下腳步。她回頭，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依然是冷的，但清凝看見了她眼底壓著的東西——不是不耐煩，不是冷漠，是克制。是在極度的情緒翻湧中強撐著不讓理智崩斷的克制。
清凝用右手撐著地面，斷了的左臂垂落在身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嘶鳴。嘴角還在往下淌血，但她硬撐著抬起了頭。
「龍幽姑娘。公主殿下——不能被永久標記。」她的聲音沙啞而艱難，血從她的嘴角淌下，但她還是咬著牙把話說了出來，「她……」
龍幽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依然是淡的。她沒有說話。
片刻後，她轉過身，抱著藍漪雪朝廟門外走去。她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楚。
「你還能走路，就自己回去。」
清凝跪在血泊中，看著那道青色背影抱著自家殿下消失在月光深處。她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斷了肋骨的胸口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還是撐著刀柄，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她自己回去。
山林中的一處隱泉旁，月光被蒸騰的水霧濾成了柔和的銀紗。龍幽將藍漪雪放在泉邊的青石上。藍漪雪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白梅信香濃到讓空氣都變得黏稠。
她的眼尾染著病態的嫣紅，鬢角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臉側。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了——極樂丹的強制性雨露期將她能維持的所有清醒都碾碎了，但她的手還攥著龍幽的衣襟，沒有鬆開。
龍幽跪在她身側，撥開她被汗水沾濕的長髮，露出後頸那道已經結了痂的淺痕。霜雪信香溫柔地包裹住失控的白梅。像雪原承接落梅，像冰面承接月光。
「別怕。」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水霧氤氳，月色朦朧。霜雪與白梅在夜風中糾纏，像兩條在月光下交匯的河流，再也分不清彼此。寒泉的水面映著兩道交疊的影子，水波輕顫，月影碎了又圓，圓了又碎。
龍幽信守著承諾。從頭到尾，沒有注入永久標記。她在最失控的時刻依然留住了最後一分清明——藍漪雪不能失去她的後路，她就替她守住。
可除此之外，她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了。她的霜雪信香覆上了白梅信香的每一縷氣息纏綿。
她在藍漪雪耳邊無聲的承諾：我在這裡。我不會讓你出事。
藍漪雪的指尖陷入了她的後背，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紅痕。淚水無聲地滑過蒼白的臉頰，落在青石上，被月光照得晶瑩剔透。
一夜風兼雪。待到山間的霧氣漸漸散去，暮色褪盡，晨曦初露。第一縷天光穿過林隙，落在青石旁的水面上。龍幽睜開眼。她低頭看著懷中的人——藍漪雪還在昏睡，呼吸平穩，信香已經平息。只是眼尾還殘留著一抹淺淺的紅，像被春雨打濕的白梅花瓣。她沒有永久標記她。
她把她從泉邊抱起來，用外袍裹好，一步一步走出山林。
晨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山路上。
重華山青州分部。
左影推開客房的門時，差點把手裡的藥碗摔在地上。
他家主人——快雪劍仙，江湖第一乾元，清曉真人的關門弟子——正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一條沾了血的帕子，低頭看著床上昏睡的女子。青衣上還沾著昨夜的血跡，袖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長發沒有束起，散散地披在肩後。她看上去一夜沒睡。
但讓左影震驚的不是這個。是主人的眼神。他跟著主人三年，見過她殺人，見過她收劍，見過她在宗師級高手面前面不改色。但他從未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
是一種極淡極淡的、幾乎不敢表露出來的溫柔。
「把藥放下。」龍幽沒有抬眼。
左影把藥碗擱在床邊的竹几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床上瞟了一眼。
那張絕色的臉讓他愣了一下——眉如遠山，唇色淺淡，即便在昏睡中也掩不住通身的氣度。他忽然想起這個人是誰。
是主人讓他叫「師姐」時，站在主人身後的那個女子。
「昨晚……」左影清了清嗓子，「附近幾個山頭都能感知到你和另一個人的信香。霜雪和白梅——纏了一整夜。有幾個師弟以為你被誰暗算了，差點連夜搜山。」
龍幽端起藥碗的動作沒停。「讓他們別管。」
左影閉上嘴。他看著主人把藥碗湊到那女子唇邊，用指尖輕輕撥開她的唇瓣，將藥汁一點一點地餵了進去。動作很慢，很穩，像在侍弄一件極脆弱的瓷器。他決定昨晚什麼都沒聽見。轉身，出門，把門關好。
藍漪雪醒來時，窗外的天光已經從白色變成了淡金。
她睜開眼。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床帳，熟悉的氣息。被褥上有一股極淡的霜雪氣息——清冽，乾淨，像雪後松枝。她偏過頭，看見床頭竹几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一方青色的帕子壓在碗底。帕子邊角繡著一朵六瓣雪花。
然後她感覺到了。身體的疲憊、酸軟、以及昨夜模糊記憶中的某些片段——泉水，月光，霜雪覆落白梅。以及後頸。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齒痕還在，結了極薄的痂。沒有注入永久標記。她愣了很久。什麼都做了。夫妻之實，魚水之歡，肌膚相親——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但龍幽沒有永久標記她。在那種情況下——在極樂丹強制誘發的最瘋狂的雨露期——龍幽居然還能忍住。
這是什麼樣的控制力？她一直知道龍幽對信香的控制力堪稱恐怖，但她不知道，原來在那件事上，龍幽也能做到這種地步。
藍漪雪的臉開始發燙。
從脖子根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一直燒到耳尖。她拉過被子蒙住頭。然後被子外面傳來撲稜稜的聲響——是信鴿。
藍漪雪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看見窗台上停著一隻灰羽信鴿，腿上綁著竹管。她深吸一口氣，把被子掀開，赤足走到窗前，解下竹管，展開紙條。
「殿下速歸。北方鄰國生變，已向聖上遞書。母家來人，言皇上有異動，請殿下速回京城商議。」
藍漪雪看著紙條上的字跡，沉默了一息。
她轉身，目光落在床尾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衣衫上。是龍幽備的。
藍漪雪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人啊。昨晚忍住了沒標記她，今早還記得給她備乾淨衣服。她把衣衫拿起來，動作很輕，穿戴整齊。然後把那方青色帕子從藥碗底下抽出來，疊好，塞進袖子裡。還是沒有還。
她走到書案前，研墨，鋪紙，提筆。筆尖懸在紙面上空停了好一會兒，墨汁在筆尖凝成一滴，差點落在紙上，她才落筆：「阿幽親啟：母家急召，先行回宮。欠你的快雪劍法後六式，下次見面再學。昨夜之事——」她的筆尖頓住了。墨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多謝。藍漪雪留。」
她將信紙折好，壓在竹几上，壓在那碗還沒喝的藥底下。然後推開房門。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晃得她眯起了眼。
半個時辰後，龍幽端著一碗新熬的藥推開房門。竹几上那碗藥已經涼了，藥碗底下壓著一張折好的紙。她走過去，拿起信紙展開。目光掃過那幾行字，在「昨夜之事——多謝」上停了好一會兒。
她放下信紙，走到窗前。窗外竹林蕭蕭，陽光正好。遠處一個弟子正抱著藥材從院子裡走過，被左影一把拽住：「別去打擾主人。」弟子茫然地點點頭，被左影拖走了。
龍幽站在窗前，嘴角彎了一下。極短，短到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然後她把那碗涼透的藥端起來，自己喝了。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她的眉毛沒皺一下。
珅王笑了笑，邁步朝她走去。「看來殿下是不打算領本王的情了。也罷——」他伸出手，手指朝藍漪雪的後頸探去，「本王親自來取。」
他看她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一個獵物，而是在看一件足以撬動整個棋盤的殺器。一個頂級坤澤，一旦被他的乾元信香徹底標記，便會在生理上對他產生不可逆的臣服。到那時，明月公主的才智、她母家在朝堂上的勢力、她在江湖中埋下的每一顆棋子——都將為他所用。只要標記她，讓她臣服於他，他的大業便指日可待。
就在這時，灰袍老者的臉色驟變。他猛地轉身望向廟門外，那雙始終半闔著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不屬於宗師級高手應有的神色——恐懼。
「王爺！有——」
他沒能說完這句話。
一股磅礴的乾元信香從廟門外湧入。不是緩緩鋪開的，是炸開——霜雪漫天，寒氣刺骨，整座破廟的溫度在一瞬間驟降。
月光被那股氣息凍結成了銀白色的霜霧，空氣中瀰漫的白梅信香被這股霜雪氣息瞬間包裹。像一場暴雪從天而降，將地面上所有的氣息都覆沒在自己的寒冷之下。
灰袍老者周身的罡氣護體在這股信香面前，像一簇被雪山吞沒的篝火，無聲無息地矮了下去，熄滅了。碾壓，不是一個等級。
一道青色身影從廟門外掠入，快得看不清來人的面容，只有一道劍光亮起。
不是快雪劍法的任何一式。不是第一式雪落無聲的從容，不是第七式華岳三峰的疊浪——是更快、更狠、更不留餘地的劍。快雪劍法第十二式：霜天雪葬。
龍幽從未對任何人用過這一式。
這一式是清曉真人的禁招，師尊傳她時說過：此劍出，必見血。無數道劍鋒在月光下炸開，像一場暴風雪在廟堂中席捲開來，千萬片霜雪般的劍氣在空中旋舞，鋪天蓋地，無處可逃。每一道劍光都是一片雪，每一片雪都是一道死意。
灰袍老者雙掌齊出，宗師級的掌風如兩面鐵壁合攏——那是他畢生功力所聚的護體罡氣，足以硬接任何一流高手的全力一擊。
但快雪劍的劍鋒穿透了第一面鐵壁。掌風被撕碎的聲音像布帛被利刃劃開，無數氣旋在廟堂中炸裂。然後穿透了第二面。
他的罡氣護體在這一劍面前像紙糊的。他的手掌與劍鋒相撞——然後被攪碎。
劍光從他的掌心鑽入，沿著手臂的經脈一路向上，骨骼寸寸斷裂，血肉被劍氣絞成齏粉。整條右臂在劍光中化為血霧。
老者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整個人被劍勢帶得橫飛出去。他的身體撞碎了山神像的泥塑，撞穿了後方的牆壁，碎磚泥塊嘩啦啦地砸在他身上。他沒有再站起來。
這一切只發生在彈指之間。
珅王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指尖距離藍漪雪的後頸不到三寸。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轉頭去看發生了什麼。然後劍光從他面前掠過。
一道。兩道。三道。他看見了自己的手——那隻伸向藍漪雪的手——離開了他的手腕，落在地上，手指還在微微抽搐。劇痛在下一刻才追上他。
「啊——！！！」
珅王的慘叫聲還沒落地，第二道劍光已經掠過了他的膝蓋。他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倒在藍漪雪面前，錦袍被血浸透。劇痛讓他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想不了。瀕死的恐懼將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極限。他連求饒都來不及。第三道劍光從他的咽喉划過，乾淨利落。
珅王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面朝下栽倒在藍漪雪腳邊，再也沒有動。他至死都沒看清殺他的人是誰。
藍漪雪站在血泊中。極樂丹的藥力還在體內肆虐，雨露期的燥熱一浪高過一浪，她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握劍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劍柄。但她看清了那道青色身影。看清了那張在暴怒中依然冷得像霜雪的臉。
「阿幽……」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雨露期特有的軟糯尾音，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彎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龍幽收劍。快雪劍入鞘的聲音在死寂的廟堂中格外清晰。她沒有看地上的屍體，沒有看牆角蜷縮的灰袍老者，她穿過滿地碎木和血跡，走到藍漪雪面前。
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照在她臉上。藍漪雪看清了她的眼睛——那雙深若幽潭的眼眸里不再平靜。裡面翻湧著從未有過的暗流，有暴怒，有殺意，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那是恐懼。是差一點就來不及的恐懼。
龍幽伸出手，一把將藍漪雪攬入懷中。力道大得讓藍漪雪的肩胛骨發出一聲輕響，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藍漪雪靠在她的肩窩裡，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霜雪氣息。清冽，乾淨，帶著松枝的冷香。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龍幽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沙啞，壓抑。「西風會的消息，皇上要殺你。我在找你。」她頓了一下，摟著藍漪雪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分，「你的信香好濃——整個山林都是你的信香。我順著找過來的。」
藍漪雪彎起嘴角，想說什麼，但喉嚨里湧上一股燥熱。極樂丹催發的雨露期已經到了極限，她的意識正在被鋪天蓋地的潮水吞沒。她扶住龍幽的手臂，指尖攥著她的衣袖，指節泛白。白梅信香完全失控了。潮紅從她的眼尾蔓延到臉頰，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急促而滾燙。
龍幽感覺到了。她抬起頭，目光迅速掃過藍漪雪的全身——內力封絕，經脈空蕩，極樂丹的藥性已經侵入了腺體。這不是普通的雨露期。是強制誘發的、無法用任何藥物壓制的極端紊亂。她當機立斷，彎下腰，一隻手穿過藍漪雪的膝彎，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藍漪雪渾身一顫，手指攥緊了龍幽的衣襟。龍幽抱著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一下。」清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龍幽停下腳步。她回頭，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依然是冷的，但清凝看見了她眼底壓著的東西——不是不耐煩，不是冷漠，是克制。是在極度的情緒翻湧中強撐著不讓理智崩斷的克制。
清凝用右手撐著地面，斷了的左臂垂落在身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嘶鳴。嘴角還在往下淌血，但她硬撐著抬起了頭。
「龍幽姑娘。公主殿下——不能被永久標記。」她的聲音沙啞而艱難，血從她的嘴角淌下，但她還是咬著牙把話說了出來，「她……」
龍幽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依然是淡的。她沒有說話。
片刻後，她轉過身，抱著藍漪雪朝廟門外走去。她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楚。
「你還能走路，就自己回去。」
清凝跪在血泊中，看著那道青色背影抱著自家殿下消失在月光深處。她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斷了肋骨的胸口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還是撐著刀柄，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她自己回去。
山林中的一處隱泉旁，月光被蒸騰的水霧濾成了柔和的銀紗。龍幽將藍漪雪放在泉邊的青石上。藍漪雪的衣衫已經被汗水浸透，白梅信香濃到讓空氣都變得黏稠。
她的眼尾染著病態的嫣紅，鬢角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臉側。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了——極樂丹的強制性雨露期將她能維持的所有清醒都碾碎了，但她的手還攥著龍幽的衣襟，沒有鬆開。
龍幽跪在她身側，撥開她被汗水沾濕的長髮，露出後頸那道已經結了痂的淺痕。霜雪信香溫柔地包裹住失控的白梅。像雪原承接落梅，像冰面承接月光。
「別怕。」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水霧氤氳，月色朦朧。霜雪與白梅在夜風中糾纏，像兩條在月光下交匯的河流，再也分不清彼此。寒泉的水面映著兩道交疊的影子，水波輕顫，月影碎了又圓，圓了又碎。
龍幽信守著承諾。從頭到尾，沒有注入永久標記。她在最失控的時刻依然留住了最後一分清明——藍漪雪不能失去她的後路，她就替她守住。
可除此之外，她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了。她的霜雪信香覆上了白梅信香的每一縷氣息纏綿。
她在藍漪雪耳邊無聲的承諾：我在這裡。我不會讓你出事。
藍漪雪的指尖陷入了她的後背，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紅痕。淚水無聲地滑過蒼白的臉頰，落在青石上，被月光照得晶瑩剔透。
一夜風兼雪。待到山間的霧氣漸漸散去，暮色褪盡，晨曦初露。第一縷天光穿過林隙，落在青石旁的水面上。龍幽睜開眼。她低頭看著懷中的人——藍漪雪還在昏睡，呼吸平穩，信香已經平息。只是眼尾還殘留著一抹淺淺的紅，像被春雨打濕的白梅花瓣。她沒有永久標記她。
她把她從泉邊抱起來，用外袍裹好，一步一步走出山林。
晨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山路上。
重華山青州分部。
左影推開客房的門時，差點把手裡的藥碗摔在地上。
他家主人——快雪劍仙，江湖第一乾元，清曉真人的關門弟子——正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一條沾了血的帕子，低頭看著床上昏睡的女子。青衣上還沾著昨夜的血跡，袖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長發沒有束起，散散地披在肩後。她看上去一夜沒睡。
但讓左影震驚的不是這個。是主人的眼神。他跟著主人三年，見過她殺人，見過她收劍，見過她在宗師級高手面前面不改色。但他從未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
是一種極淡極淡的、幾乎不敢表露出來的溫柔。
「把藥放下。」龍幽沒有抬眼。
左影把藥碗擱在床邊的竹几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床上瞟了一眼。
那張絕色的臉讓他愣了一下——眉如遠山，唇色淺淡，即便在昏睡中也掩不住通身的氣度。他忽然想起這個人是誰。
是主人讓他叫「師姐」時，站在主人身後的那個女子。
「昨晚……」左影清了清嗓子，「附近幾個山頭都能感知到你和另一個人的信香。霜雪和白梅——纏了一整夜。有幾個師弟以為你被誰暗算了，差點連夜搜山。」
龍幽端起藥碗的動作沒停。「讓他們別管。」
左影閉上嘴。他看著主人把藥碗湊到那女子唇邊，用指尖輕輕撥開她的唇瓣，將藥汁一點一點地餵了進去。動作很慢，很穩，像在侍弄一件極脆弱的瓷器。他決定昨晚什麼都沒聽見。轉身，出門，把門關好。
藍漪雪醒來時，窗外的天光已經從白色變成了淡金。
她睜開眼。陌生的房梁，陌生的床帳，熟悉的氣息。被褥上有一股極淡的霜雪氣息——清冽，乾淨，像雪後松枝。她偏過頭，看見床頭竹几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一方青色的帕子壓在碗底。帕子邊角繡著一朵六瓣雪花。
然後她感覺到了。身體的疲憊、酸軟、以及昨夜模糊記憶中的某些片段——泉水，月光，霜雪覆落白梅。以及後頸。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齒痕還在，結了極薄的痂。沒有注入永久標記。她愣了很久。什麼都做了。夫妻之實，魚水之歡，肌膚相親——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但龍幽沒有永久標記她。在那種情況下——在極樂丹強制誘發的最瘋狂的雨露期——龍幽居然還能忍住。
這是什麼樣的控制力？她一直知道龍幽對信香的控制力堪稱恐怖，但她不知道，原來在那件事上，龍幽也能做到這種地步。
藍漪雪的臉開始發燙。
從脖子根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一直燒到耳尖。她拉過被子蒙住頭。然後被子外面傳來撲稜稜的聲響——是信鴿。
藍漪雪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看見窗台上停著一隻灰羽信鴿，腿上綁著竹管。她深吸一口氣，把被子掀開，赤足走到窗前，解下竹管，展開紙條。
「殿下速歸。北方鄰國生變，已向聖上遞書。母家來人，言皇上有異動，請殿下速回京城商議。」
藍漪雪看著紙條上的字跡，沉默了一息。
她轉身，目光落在床尾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衣衫上。是龍幽備的。
藍漪雪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人啊。昨晚忍住了沒標記她，今早還記得給她備乾淨衣服。她把衣衫拿起來，動作很輕，穿戴整齊。然後把那方青色帕子從藥碗底下抽出來，疊好，塞進袖子裡。還是沒有還。
她走到書案前，研墨，鋪紙，提筆。筆尖懸在紙面上空停了好一會兒，墨汁在筆尖凝成一滴，差點落在紙上，她才落筆：「阿幽親啟：母家急召，先行回宮。欠你的快雪劍法後六式，下次見面再學。昨夜之事——」她的筆尖頓住了。墨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點。「多謝。藍漪雪留。」
她將信紙折好，壓在竹几上，壓在那碗還沒喝的藥底下。然後推開房門。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晃得她眯起了眼。
半個時辰後，龍幽端著一碗新熬的藥推開房門。竹几上那碗藥已經涼了，藥碗底下壓著一張折好的紙。她走過去，拿起信紙展開。目光掃過那幾行字，在「昨夜之事——多謝」上停了好一會兒。
她放下信紙，走到窗前。窗外竹林蕭蕭，陽光正好。遠處一個弟子正抱著藥材從院子裡走過，被左影一把拽住：「別去打擾主人。」弟子茫然地點點頭，被左影拖走了。
龍幽站在窗前，嘴角彎了一下。極短，短到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然後她把那碗涼透的藥端起來，自己喝了。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她的眉毛沒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