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因為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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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無極門後的第四日,龍幽當真教起了快雪劍法。

  藍漪雪對此的評價是:「我還以為你說教我是場面話。」

  龍幽的回答是:「我從不說場面話。」

  於是藍漪雪握著龍幽給她削的竹劍,在山林里練了整整四天。每天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練到手臂發抖、白梅信香因為體力透支而濃了好幾分才停。龍幽站在一旁看著,偶爾出手糾正她的手腕角度,偶爾沉默地遞一方青色的帕子。帕子邊角繡著六瓣雪花,藍漪雪每次用完都疊好塞進自己袖子裡,一次也沒還過。龍幽看見了,從沒說什麼。

  到了第五日,一隻信鴿落在了藍漪雪肩頭。

  她解下鴿腿上的竹管,抽出紙條展開,一目十行地掃完,眉毛挑了起來。

  「正義的劍仙大人,你可以放心了。」她對一旁正在擦劍的龍幽說道,語氣裡帶著她慣有的戲謔,「那日救出來的美人長老已經重整無極門了。她召回了外出的無極門弟子,那門派還沒滅門。」

  藍漪雪口中的「美人長老」便是她們在無極門救下的那位美婦。當時混戰爆發,她囑咐那美婦躲在廂房裡別出來。如今看來,這一著棋走得不錯——無極門百年老派,若真就此覆滅,江湖格局便要重寫,而重寫之後得益的未必是她藍漪雪。

  龍幽擦劍的動作沒有停。「沒了?」

  「有。」藍漪雪將紙條翻了個面,「我讓清凝好好審了黃長老。他吐了不少東西。」

  「陸天雄也中了潛夢香。」藍漪雪的聲音沉了一分,「黃長老先是支開了色慾薰心的陸壬毅去伏擊你,接著便毒殺了陸天雄。父子倆一個被他當槍使,一個死在他手裡。」

  龍幽擦劍的手停了一瞬。片刻後,她嘆了口氣。不是惋惜,是一種更複雜的、對人心之惡的厭倦。

  藍漪雪繼續往下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條邊緣。「黃長老招供,陸天雄書房內有大量與太子的密信往來,坐實了他是太子麾下。但關於清曉真人的消息,他說自己只是個嘍囉,確實不知詳情。」

  她抬起眼看向龍幽。「不過有一件事。他說清曉真人武力超群,想控制她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只做了一件事——下潛夢香。」

  龍幽將劍橫於膝上,目光落在劍身上映著的天光里,沒有說話。藍漪雪替她說了下去。「能對你師尊下毒的,定然是親近之人。外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龍幽閉上眼。三年前她外出歷練歸來,長老們告訴她師尊閉關了。她師尊向來隨心所欲,閉關也不是頭一回,所以她並未起疑。直到後來她被軟禁在自己的院落中,長老們給的理由冠冕堂皇——功法即將突破宗師級,不宜外出,需靜心修煉。有理有據,她也沒有起疑。

  可如果軟禁她一個月,就是為了方便下潛夢香呢?如果放她下山,是因為時機成熟了,好取她性命呢?

  藍漪雪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你在想什麼?猜內奸對不對?」

  龍幽睜開眼。

  藍漪雪雙手抱臂,竹劍夾在腋下,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我看你們重華山身為天下第一派,也不見得多乾淨。有沒有可能,軟禁你那一個月,就是方便下毒?放你下山是因為時機成熟了,好取你性命?」

  「取我性命用陸壬毅?」龍幽冷冷道。

  「那就是抓你。」藍漪雪摸摸下巴,忽然眼睛一亮,「抓你肯定有原因。萬一和我一樣想學快雪劍法呢?抓了你,逼你交出劍法——」

  龍幽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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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漪雪識趣地閉了嘴,但嘴角還是翹著。她當然知道,以龍幽的性子,對方就算是天皇老子,她不想教,誰也不行。不過嘛——她偷偷瞄了龍幽一眼——本公主殿下好像是例外。

  「說來也奇怪。」藍漪雪收了笑,正色道,「黃長老是典型的貪生怕死之輩,欺軟怕硬,恃強凌弱。這種人最惜命。可當清凝準備用問心蠱時,他卻咬破了牙里的毒,自殺了。」

  龍幽的眉心微微蹙起。

  問心蠱是苗教之物,與藍漪雪那尊傀儡一同進貢給朝廷。中者神識不清,知無不言,是審訊者最鋒利的工具。黃長老寧願死也不願被問心蠱審問。他怕的不是死,是說出什麼。

  「他身上還有秘密。」龍幽沉聲道。

  「而且那個秘密,比死更讓他恐懼。」藍漪雪將紙條折好,收入袖中。她的手指觸到袖中那方青色帕子時頓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這條線斷了。可還有別的線。」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藍漪雪警覺地循聲望去,手已按上了腰間的九節鞭。只見一人一騎沿山路疾馳而來,馬蹄踏碎晨霧,轉瞬已到近前。那人翻身下馬,一身短打裝扮,面容平平無奇,卻雙手捧出一隻木質錦盒,對龍幽躬身行禮,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茶坊夥計特有的利索勁兒。

  「客官,您點的茶。」

  藍漪雪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她認出了這個人——是洛鎮西風茶坊的店小二。那日龍幽在茶坊里點了一壺天尖黑茶,對了一串讓她瞠目結舌的切口,就是這個人應的。如今這人不在店裡沏茶,倒騎著快馬跑到這荒山野嶺來送「茶」。

  西風茶坊送情報。藍漪雪不知道該說這是招搖過市,還是掩人耳目——扮成送茶的,反倒比偷偷摸摸更不容易引人懷疑。

  龍幽接過木盒,神色如常,仿佛在這荒郊野外收到一份「外賣」是天底下最尋常的事。那小二行了一禮,翻身上馬,眨眼間便消失在來時的方向,馬蹄聲漸遠,山林重歸寂靜。

  龍幽打開木盒。盒中躺著一塊老茶磚,色澤深沉,茶香隱隱。茶磚旁附著一封信。

  她拆開信封,展開信紙。眼神掃過紙上字跡,臉色驟然一變。

  「線來了。」她抬眼看著藍漪雪,「我們要去青州。」

  「青州?」藍漪雪眉頭微動,「我知道重華山在青州有分部,駐守的是秦長老。他是清曉真人閉關前最後見過的長老之一。如果重華山內部真的有問題,秦長老一定知道些什麼。」

  龍幽站起來,將快雪劍收入鞘中。晨光照在她臉上,方才那副教劍時的從容淡然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藍漪雪從未見過的凝重。

  「信里說,秦長老出事了。」她頓了頓,「他死前中了潛夢香。」

  藍漪雪將那把竹劍往腰間一插,臉上嬉笑的神氣收了個乾淨。「走。」

  青州。重華山分部。

  兩人趕到時已是第三日的黃昏。分部的院落坐落在青州城西,門前掛著「重華藥堂」的匾額——對外是做藥材生意的商鋪,實則是重華山在青州的據點。

  此刻藥堂大門緊閉,門前兩名弟子按劍而立,神色警惕。見到龍幽,其中一人立刻迎了上來,緊繃的肩背明顯鬆了幾分。

  「龍幽師姐,你可算來了!」

  龍幽翻身下馬,目光掃過緊閉的大門。「左影呢?」

  「在後堂。」弟子壓低聲音,「秦長老的屍體也在那裡。」

  龍幽點了點頭,推門而入。

  院中一切如常。藥材架子整整齊齊,曬藥的竹匾還攤著半乾的草藥,井邊的水桶里還有半桶水。夕陽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青石地面上,斑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一派寧靜安詳——安靜得讓人脊背發涼。

  藍漪雪跨進院子,腳步停了一瞬。她聞到了。那股氣味極淡,混在藥材的苦香里幾乎分辨不出來,但她認得。是血。已經死了好幾日的血。她抬眼看著龍幽的背影——龍幽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顯然她也聞到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龍幽推開後堂的門。

  一個穿著重華山弟子服飾的年輕男子立刻迎了上來,單膝跪地,聲音里壓著幾分急切。

  「主人,你可算來了!一路上可遇到什麼危險?我用西風給您傳的信,您看到——」他話說到一半,餘光瞥見跟在龍幽身後的藍漪雪,話音戛然而止。嘴唇動了動,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藍漪雪不動聲色地站在龍幽身後半步。主人。他在門派里,管龍幽叫主人。

  龍幽神色不變,只是淡聲道:「無妨。」

  她掃了一眼秦長老停屍的方向,又收回目光,對左影說道:「記住,在門派里,要叫我師姐。」

  左影連忙點頭,面上閃過一絲窘迫。「是,是我忘了……」

  龍幽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我收到你的消息後便離開了山門,之後在無極門耽擱了幾日。右影有消息了嗎?」

  左影的神情暗了下去。他緩緩搖了搖頭。

  龍幽沉默了一息。她抬起手,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重,落得很快。

  「你放心。我的人會找到她的。你先退下吧。」

  左影點頭,又看了藍漪雪一眼,轉身退出了後堂。

  後堂的門在他身後合上。夕陽的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影。秦長老的遺體就坐在蒲團上,面朝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藍漪雪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看著龍幽。

  好消息是,龍幽不避諱她——當著她面叫左影退下,當著她面提右影的名字,當著她面讓左影改口叫她師姐。從頭到尾,沒有讓她迴避的意思。壞消息是,這位快雪劍仙遠沒有她之前調查的那麼簡單。左影、右影、西風會、門派分部里的親信——她以為龍幽在重華山是被動軟禁的困獸,是被長老們聯合壓制、孤軍奮戰的可憐人。可眼下看來,這人在重華山並非孤立無援。她有自己的情報網,有自己的手下,甚至可能在很久以前就開始布局了。

  藍漪雪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道是覺得有趣,還是覺得後怕。

  龍幽沒有看她,徑直走向秦長老的遺體。

  秦長老盤膝坐在後堂的蒲團上,雙目微闔,面色如常。乍一看,像是在打坐入定,隨時會睜開眼睛說一句「你們來了」。但藍漪雪知道不是。他的胸口沒有起伏,面色不是活人的紅潤,而是一種極淡的青灰色——像冬天清晨的霜,覆在皮膚上,滲進肌理里。他的雙手搭在膝上,指尖泛著不正常的暗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向外腐蝕過。

  龍幽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頸脈。觸手冰涼。死了至少三日。

  藍漪雪站在她身後,目光從秦長老的指尖緩緩上移,落在他後頸的乾元腺體位置。

  一道極細的針孔。

  是針。一根極細的針刺入了他的腺體,將某種毒液直接從腺體注入了信香經脈。

  她認得這種手法。

  不是江湖手法。是宮裡的手法。大內密毒,見血封喉。她在宮裡見過這種毒——父皇的暗衛在執行秘密任務時用的就是它。中毒者死後三日,面色如常,屍身不腐,唯獨指尖會泛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那是毒液在信香腺中凝結後,沿著經脈向外緩慢滲透的痕跡。信香本是乾元坤澤體內最純粹的精氣,一旦被毒液侵入,便會與毒液發生反應,在經脈壁上留下一層暗紫色的沉澱。

  藍漪雪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從秦長老的腺體移開,落在後堂角落的香爐上。

  爐中有焚過香的痕跡。她走過去,彎下腰,用手指沾了一點香灰,湊近鼻端。


  那股極淡的、幾乎無味的餘韻,她不會認錯。和龍幽在重華山中的是同一種毒。和陸天雄中的是同一種毒。秦長老在被殺之前,已經中了潛夢香。兇手先用潛夢香壓制他的內力和信香,讓他變成一個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的廢人——一個一流高手,在毒性的侵蝕下,坐在自己的後堂里,眼睜睜地看著針刺入自己的腺體,毫無反抗之力。

  太子的人不會用大內密毒。會用這種毒的,只有宮裡的人。而能把潛夢香和大內密毒同時用在一個重華山長老身上的人——在重華山有內應,在宮裡有身份,在江湖有勢力。

  藍漪雪的心沉了下去。

  龍幽站起來,轉過身,目光從秦長老的遺體上移開,落在藍漪雪身上。夕陽從窗欞照進來,把她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一半是暖橙色的光,一半是深藍色的影。

  「你認得出這種毒。」

  不是疑問,是陳述。

  藍漪雪抬起眼看著她。夕陽在她們之間投下一道斜長的光影,龍幽站在光影那頭,她站在光影這頭。隔著這道光,她忽然想起在無極門那晚,黃長老喊出「公主殿下」四個字時龍幽的表情——沒有驚訝,沒有質問,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和此刻一樣。

  她早就猜到了。藍漪雪想。從重華山屋頂相遇的那一刻起,從她脫口說出「封脈散」的那一刻起,從清凝出現、黃長老招供的那一刻起——龍幽一直在看,在聽,在拼湊。她只是從來不問。

  藍漪雪沉默了一息。

  「大內密毒。」她的聲音很穩,像在陳述一樁與自己無關的事,「只有宮裡才有。」

  龍幽看著她。

  藍漪雪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躲閃。「龍幽,我要離開幾日。」

  龍幽的眼神動了一下。極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只是睫毛在夕陽中微微低垂了一瞬,像一片雪從枝頭落下。

  「去查什麼。」

  「查我想查的事。」藍漪雪的聲音很穩,「秦長老的死,重華山的潛夢香,無極門的邊軍——所有的線都指向宮裡。我要回去查清楚,到底是誰。」

  她沒有說「太子」。因為她們都知道,太子沒有這個能耐。能在重華山安插內應、能在無極門布局數月、能用大內密毒殺死重華山長老的人,在宮牆之後。那個人知道她的行蹤,知道太子的計劃,卻始終沒有把她是坤澤的秘密透露給太子。那個人要借太子之手殺她,卻保留著她的坤澤身份作為自己的底牌。

  知道她是坤澤的人,只有母家。還有父皇。

  藍漪雪沒有把這些說出口。有些事,在查清楚之前,不必讓任何人知道。

  龍幽看著她,看了很久。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後堂的光線從橙紅變成暗藍。秦長老的屍體在暮色中變成一道模糊的剪影,香爐里的殘灰被晚風吹起幾粒,在空氣中打著旋,又落回爐中。

  藍漪雪站在香爐旁。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因為這幾日的奔波而偏淡,但那雙眼睛亮得像淬過火的刀。和無極門那晚一樣亮。和山林里練劍時一樣亮。

  「什麼時候走。」

  「現在。」

  龍幽沒有再問。她從腰間解下一枚玉牌,遞到藍漪雪面前。玉牌約莫拇指大小,通體溫潤,上面刻著一朵六瓣雪花。

  「西風會的信物。各地的分舵見此玉牌如見我。」

  藍漪雪接過玉牌。指尖觸到玉牌時,她感覺到了上面的溫度——溫熱的,有龍幽的體溫。她把玉牌收進袖中,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她停住了。

  月光從門口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銀白里。她的背影就站在這片銀白中,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沒有出鞘的劍。

  「阿幽。」

  龍幽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秦長老的屍體旁。一道影子,和一道永遠不會再站起來的影子。

  「你好像從來沒有問過我——」藍漪雪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的目的是什麼。」

  龍幽沒有回頭。她看著面前那具冰涼的遺體,看著秦長老指尖的暗紫色,看著香爐里殘存的潛夢香灰。她想起重華山屋頂上那個戴著蠟黃面具、滿口胡話的小賊。想起破廟佛像後面那雙捂住她眼睛的、微微發抖的手。想起無極門那晚那道悽然的笑,和抵在雪白後頸上的柳葉刀。想起剛才,藍漪雪說出「大內密毒」時,那種平靜的、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的語調。

  「因為這不重要。」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藍漪雪站在門口,沒有回頭。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亮,龍幽看不見她的表情。

  片刻後,她的身影從門口消失了。

  夜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把她身上殘留的白梅信香吹散在後堂里。那縷清甜冷冽的氣息在空氣中停了幾息——像霜雪覆在梅枝上,像月光落在冰面上——然後被晚風一點一點地帶走,消散在夜色深處。

  龍幽站在原地。低下頭,她把那方青色的帕子從袖中取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不是給她的那條——那條還在藍漪雪的袖子裡,一次也沒還過。

  她把手收回袖中,抬腳走出了後堂。經過門口時,腳步停了一瞬。月光正落在門檻外,照著一地銀白。

  我等你回來。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但它在她的心裡落了地,像一片雪花落在結了冰的湖面上。

  月光照在藥堂的匾額上。「重華藥堂」四個字,被夜色洗得發白。遠處有夜鳥啼鳴,一聲長一聲短。竹林的風穿過院牆,把藥材的苦香和霜雪的清冽攪在一起。

  另外那道氣息已經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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