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直沒洗過臉。
偌大的破廟內，火堆燒得正旺。
龍幽盤腿靠在佛像下打坐，雙目微闔，呼吸綿長，青色的衣袍在火光里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邊。封脈散的毒性雖被暫時壓制，但經脈中仍有滯澀之感，她需要每日運功調息，將藥性一點一點逼出體外。
這是個細緻活，需要安靜。
然而藍漪雪蹲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扒拉著柴火，一張嘴就沒停過。
「木崖藥谷的位置甚是神秘，江湖中無人知道在哪兒——西風會告訴你在哪兒？不會吧？你和西風會什麼關係？不對，你是重華山真傳弟子，西風會是江湖情報幫派，你們八竿子打不著——也不對，你點茶那切口熟得很，一看就不是頭一回去——」
「藍漪雪。」
龍幽睜開眼。
「你真的話好多。」
藍漪雪的嘴巴保持著張開的姿勢，然後慢慢合上了。她看著龍幽，眨了眨眼。火光在那雙漆黑的眼睛裡跳動著，映出兩簇亮晶晶的光。
「我就是好奇嘛。」她嘟囔了一聲，把樹枝往火堆里一丟。
龍幽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口了。
「我一直知道木崖藥谷的位置。去西風會，不過是詢問某人的行蹤。」
「某人？」藍漪雪立刻抓住關鍵詞，屁股往龍幽的方向挪了半寸，「誰？」
龍幽正要回答，臉色忽然一變。
她抬手一揮，掌風掠過，火堆應聲而滅。破廟瞬間陷入黑暗，只余幾縷殘煙在月光下裊裊升起，木柴的餘溫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藍漪雪的反應極快——火滅的一瞬間她已經站起身，手按上了腰間的九節鞭，側耳傾聽。
夜風裡裹著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從步伐的輕重和落地的節奏來判斷，大約四五人，沒有刻意隱匿行蹤，不是殺手，但訓練有素。
藍漪雪一把拽住龍幽的手腕就往佛像後面拖。
這破廟四面漏風，門窗朽壞，樑柱傾頹，著實沒什麼像樣的藏身之處。唯獨正中央那尊佛像還算完整——泥塑的金剛像，高約丈余，背後與牆壁之間有一道夾縫，勉強能容納一人藏身。
一人。
兩個人就太勉強了，即使是兩個女人。
藍漪雪鑽進夾縫試了試，後背剛貼上牆，龍幽跟著擠進來，兩個人的身體瞬間貼在了一起。她的後背是冰冷的泥牆，面前是龍幽——龍幽的膝蓋抵著她的腿側，龍幽的呼吸落在她額頭上，龍幽身上那股清冽如雪後松林的氣息將她整個人包裹住了。
太近了。
近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近到她擔心龍幽也能聽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不行，這裡太窄了！」藍漪雪壓低聲音，伸手去推龍幽的肩膀，「這火堆才熄，餘溫尚在，來者若是敵人定會搜索。不如我去引開他們——」
她剛要起身，龍幽猛地一扯，將她重新拽了回來。
藍漪雪的後背重新撞上牆壁，還沒來得及反應，龍幽已經壓了下來。不是壓——是擠。夾縫太窄，龍幽只能雙腿分開跪坐在她面前，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腰將她固定住，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
兩個人以近乎重疊的姿勢嵌在這道狹窄的夾縫裡。
藍漪雪的大腦一片空白。
月光從破廟的窗欞漏進來，在龍幽的臉上畫出一道銀色的光邊。那眉骨，那鼻樑，那微微抿著的薄唇——每一道線條都被月光勾勒得清晰而鋒利。而那雙眼睛正對著她，深若幽潭，近在咫尺。
武林第一美人的臉離她不到三寸。
藍漪雪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她想開口，嘴唇蹭過龍幽的掌心，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龍幽的手指收緊了，指尖在她臉頰上輕輕按了按。
「噓。」龍幽的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拂過藍漪雪的額角，「進來了。」
破廟門口果然傳來了人聲。
藍漪雪果斷閉嘴。
可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從表面上看，她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畢竟對方是武林第一美人，江湖上多少人想遠遠看一眼都求而不得，此刻正把她按在牆上，手捂著她的嘴，腰貼著她的腰，兩個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但這姿勢太詭異了。
她的背貼著牆，雙手被擠在身側動彈不得。而龍幽跪坐在她面前，雙腿分開，一隻手捂她的嘴，一隻手環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牢牢鎖在牆壁與自己的身體之間。當然，這是環境太窄的鍋——可她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像極了話本里被採花賊逼迫的良家婦女。
不對。藍漪雪在心裡糾正自己。採花賊哪有長這樣的。
她在胡思亂想，破廟裡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從步伐判斷，進來的是五個人。靴底落地沉穩有力，帶著兵器輕微的碰撞聲，是練家子。
「這次殿下居然讓我們護送銀兩過來，也太大材小用了。」一個年輕的聲音抱怨道。
藍漪雪的睫毛顫了一下。
殿下。護送銀兩。
「別亂說話，殿下的命令也敢質疑？」另一個更沉穩的聲音呵斥道。
「唉，大哥你也太嚴肅了。咱們任務不都已經完成了？等回了都城，指不定還有賞賜呢。」
火光亮起來。那幾人重新點燃了火堆，木柴噼啪作響，橘紅色的光重新填滿了整座破廟。藍漪雪從龍幽肩頭的縫隙里望出去，只能看見幾道晃動的人影映在佛像側面的牆壁上，長長的，扭曲的，像幾條交纏的蛇。
「咦？這裡還有未燃盡的柴火。」有人踢了踢方才被龍幽滅掉的火堆。
「想必是趕夜路的，已經離去了。」
幾個男人七嘴八舌地議論了幾句，語氣輕鬆，顯然任務已經完成，並無戒心。有人在火堆旁坐下，有人解下兵器靠牆放好，有人從包袱里摸出酒囊。
藍漪雪伸手，輕輕握住龍幽捂在她嘴上的那隻手的手腕，將她的手拉了下來。
她用唇語對龍幽說：「太子的人。」
龍幽的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破廟裡的男人們還在胡侃。從都城的酒肆聊到某某樓的花魁，從花魁聊到某某官員的艷聞，話頭越來越碎，酒囊在幾雙手之間傳遞，氣氛逐漸熱絡。
然後畫風開始不對勁了。
「大哥，你怎麼又板著張臉？」一個聲音忽然放軟了調子，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不如讓小七哄你開心開心？」
「我說小七，你怎麼如此偏心？哄大哥居然不帶上兄弟我？」另一個聲音笑著湊趣。
「哎呀我的好哥哥，怎麼會忘了你們呢？」
藍漪雪的頭皮一陣發麻。
她見過很多事。在宮裡待了十八年，什麼樣的荒唐都見過。但此刻她被困在一道牆縫裡，面前是快雪劍仙，身後是泥塑金剛，外面是五個太子麾下的侍衛——正在做那種事。
破廟裡很快傳來了令她頭皮更麻的聲音。
藍漪雪皺了皺眉，偏過頭，從龍幽的肩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朝佛像外望去。
藍漪雪猛地縮回腦袋，後腦勺磕在牆上，發出一聲輕響。她的整張臉漲得通紅。
龍幽低頭看她。
月光和火光交織的明暗裡，藍漪雪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人皮面具遮不住耳朵，她的耳廓從邊緣處紅得幾乎透明。龍幽的目光在那隻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佛像外——她也要探出頭去看。
一雙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藍漪雪的手。十指微張，掌心貼著她的眉眼，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她的視線。
「別看。」
藍漪雪的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帶著一點氣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兩個字說得又急又快，尾音微微發顫。
龍幽的睫毛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
像蝴蝶的翅膀刷過掌心。
藍漪雪覺得自己的手在發麻。不，是整個人都在發麻。從手心開始，沿著手腕、小臂、肩膀，一路麻到脊椎，麻到後腦勺，麻到每一根頭髮絲。龍幽的睫毛又動了一下，她的掌心更癢了，可她不敢鬆手。
絕色美人幾乎與自己臉貼臉。手心底下是那雙深若幽潭的眼睛，手心上方的額頭、鼻樑、嘴唇——藍漪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落在龍幽的唇上。火光的暖色從側面照過來，把那雙唇照得微微泛著光。
蒼天啊。
外面正在上演四人春宮，面前是武林第一美人，她的手指能感受到龍幽睫毛每一次細微的顫動，她們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里交纏——藍漪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了。她慶幸自己遮住了龍幽的雙目，否則加上這瓊鼻朱唇，她怕自己真的把持不住。
不，她已經快把持不住了。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然後她鬆開了手。
不是慢慢放下來的。是猛地鬆開，同時整個人從佛像身後凌空躍起，衣袂翻飛間，右手從腰間「唰」地扯出一條九節鞭。
鞭身通體烏黑，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千年玄鐵所鑄，每一節鞭環之間都有細如髮絲的機括相連，甩開時如靈蛇出洞，收攏時如臂使指。
「啪——」
九節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破空的尖嘯，精準地抽向正在多人運動的四人。
那四人本就投入其中，心神渙散，哪想到會憑空從佛像後面蹦出一個殺神。為首的大哥反應最快，猛地推開身上的人就要去抓刀——但鞭梢已至，狠狠抽在他赤裸的肩背上，皮開肉綻，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牆上。
藍漪雪落地，腳尖在碎石地上一點，旋身而起。左手從腰間抹過，四柄柳葉飛刀夾在指縫間，旋身甩出。
暗器破空，無聲無息。
三名男人褲子都沒來得及穿，喉嚨上便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他們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有人還帶著方才的迷醉，有人剛剛意識到不對，有人甚至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然後齊刷刷轟然倒地。
只余那陰柔男子。
他的褲子褪到膝彎，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連尖叫都發不出來。藍漪雪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
火光照著她的臉。那張蠟黃的人皮面具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皺了皺眉，九節鞭一甩，鞭梢纏住那男子的腳踝，手腕一抖，將他整個人倒吊著扯上了半空。「啪」地一聲，鞭尾繞過橫樑，將他雙腳縛住，頭下腳上地懸掛在廟宇正中央。
在藍漪雪動手的第一時間，龍幽便從佛像後走了出來。她沒有出手，也沒有出聲。她只是站在佛像的陰影里，看著藍漪雪躍起、甩鞭、飛刀、捆人，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柳葉刀淬毒，見血封喉。九節鞭千年玄鐵，收放之間殺氣縱橫。
出手的人白天還在鎮門口蹲下身給流民分乾糧，一塊炊餅掰成兩半分給素不相識的老婦，動作輕緩得像是在侍弄花草。
龍幽的目光落在那幾具屍體喉嚨上的血線上，又移到藍漪雪握著九節鞭的手上。那隻手很穩。方才在佛像後面捂住她眼睛的時候，還在微微發抖。
「這柳葉刀淬毒，見血封喉。」龍幽的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不疾不徐，「九節鞭材質是千年玄鐵。你看上去可不像梁上君子。」
藍漪雪回過頭。
月光和火光在她臉上交匯，那張蠟黃的面具被照得明暗分明。她歪了歪頭，沖龍幽露出一個笑，一口白牙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晃眼。
「阿幽呀，這幾個人可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沒接龍幽的話茬，用鞭梢指了指倒吊在空中的陰柔男子，「你說，太子殿下會讓他們把銀子送哪兒？」
陰柔男子在空中拼命搖頭，長發倒垂下來掃著地面，像一把晃動的掃帚。
「女俠饒命！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藍漪雪把九節鞭收攏，從腰間抽出那把匕首。刀尖上還殘留著一點暗色的痕跡——陸壬毅的血，她擦過了，但沒擦乾淨。她拿著匕首走到陰柔男子面前蹲下身，刀尖在他大腿根部遊走，從內側劃到外側，又從外側劃回內側。
動作很輕，像羽毛拂過。陰柔男子的腿在發抖。
藍漪雪依舊笑得燦爛。
「嘖嘖嘖。其實你不知道也就算了，我呢也沒啥興趣。」她把匕首豎起來，用刀面拍了拍他的臀部，發出清脆的「啪啪」兩聲，「就是對你充滿了好奇。」
陰柔男子雙目瞪得溜圓，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你……好奇什麼？」
藍漪雪將匕首的刃尖在他眼前揮了揮。火光在刀刃上跳動，映出藍漪雪彎彎的笑眼。
「當然是你的這裡呀。我看你好像很喜歡的樣子，一個人同時應付三個——你怎麼那麼饑渴啊？你說，我要是把這個送給你，你會喜歡嗎？」
陰柔男子的目光順著刀刃移到自己的下半身，又移回刀刃上。他瞬間明白了藍漪雪的意思，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比廟牆上的白灰還白。
「不不不——女俠饒了我吧！我都說！都說！」
……
破廟外。
龍幽站在月光下，低頭對著自己的雙手發呆。
手上沾了一層淡淡的黃褐色粉末，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那是方才藍漪雪捂她眼睛時蹭上去的。她用手指搓了搓，粉末細膩如塵，帶著一點極淡的油脂氣息。
人皮面具的底粉。
廟門半敞，裡面傳出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求饒聲、以及藍漪雪那笑嘻嘻的「再問你一個問題」。龍幽沒有回頭。她把手背到身後，仰起頭看月亮。
月正中天，清輝如水。遠處有夜鳥啼鳴，叫聲穿過空曠的山野，一聲長一聲短。
不到半個時辰，藍漪雪拍了拍手從廟裡走出來。她的衣襟上濺了幾點血，人皮面具的邊緣微微翹起一角，她渾然不覺。
一枚煙花彈從她手中升空。赤紅色的光點拖著細長的尾焰直衝雲霄，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炸開，化作一朵絢爛的金紅色牡丹。光芒照亮了整座破廟的屋頂，又緩緩黯淡下去。
「我通知了我的一個朋友，」藍漪雪拍了拍手上的火藥殘渣，語氣輕快，「他可是好官。等他到了以後，看到裡面我留的暗號，就知道怎麼做了。」
龍幽沒有看煙花。
她在看藍漪雪的側臉。煙花明滅的光映在那張蠟黃的面具上，把面具邊緣翹起的那一角照得格外明顯。底下的皮膚露出來一點點——很白，白得跟那張蠟黃的面具格格不入。
「那……我們繼續趕路？」藍漪雪轉過身來。
「問你個問題。」
藍漪雪吞了下口水。「什麼？」
龍幽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對稱藍漪雪臉上相同的位置。
「你的臉，為什麼會掉色？」
藍漪雪愣住了。
夜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飛。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面具邊緣那道微微翹起的縫隙。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果然沾了一層淡淡的黃褐色粉末。
沉默。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息。
藍漪雪把手背到身後，在衣擺上蹭了蹭。她抬起頭，沖龍幽露出一個理直氣壯的笑。
「其實……我從爬重華山那時候起，就一直沒洗過臉。」
龍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藍漪雪來不及辨認裡面是什麼。
「走了。」
藍漪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青色的背影走進月光里。她摸了摸自己翹邊的面具，用力按了按，小跑著追了上去。
月光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一道筆直利落，一道東張西望。
走出去好遠，龍幽忽然停下來。藍漪雪沒剎住，鼻子撞上她的後背。
「哎喲——」
藍漪雪捂著鼻子退後半步。龍幽轉過身，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清楚。她的嘴角有一點極淡極淡的弧度。
「你的面具歪了。」
龍幽盤腿靠在佛像下打坐，雙目微闔，呼吸綿長，青色的衣袍在火光里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邊。封脈散的毒性雖被暫時壓制，但經脈中仍有滯澀之感，她需要每日運功調息，將藥性一點一點逼出體外。
這是個細緻活，需要安靜。
然而藍漪雪蹲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扒拉著柴火，一張嘴就沒停過。
「木崖藥谷的位置甚是神秘，江湖中無人知道在哪兒——西風會告訴你在哪兒？不會吧？你和西風會什麼關係？不對，你是重華山真傳弟子，西風會是江湖情報幫派，你們八竿子打不著——也不對，你點茶那切口熟得很，一看就不是頭一回去——」
「藍漪雪。」
龍幽睜開眼。
「你真的話好多。」
藍漪雪的嘴巴保持著張開的姿勢，然後慢慢合上了。她看著龍幽，眨了眨眼。火光在那雙漆黑的眼睛裡跳動著，映出兩簇亮晶晶的光。
「我就是好奇嘛。」她嘟囔了一聲，把樹枝往火堆里一丟。
龍幽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終究還是開口了。
「我一直知道木崖藥谷的位置。去西風會，不過是詢問某人的行蹤。」
「某人？」藍漪雪立刻抓住關鍵詞，屁股往龍幽的方向挪了半寸，「誰？」
龍幽正要回答，臉色忽然一變。
她抬手一揮，掌風掠過，火堆應聲而滅。破廟瞬間陷入黑暗，只余幾縷殘煙在月光下裊裊升起，木柴的餘溫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藍漪雪的反應極快——火滅的一瞬間她已經站起身，手按上了腰間的九節鞭，側耳傾聽。
夜風裡裹著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從步伐的輕重和落地的節奏來判斷，大約四五人，沒有刻意隱匿行蹤，不是殺手，但訓練有素。
藍漪雪一把拽住龍幽的手腕就往佛像後面拖。
這破廟四面漏風，門窗朽壞，樑柱傾頹，著實沒什麼像樣的藏身之處。唯獨正中央那尊佛像還算完整——泥塑的金剛像，高約丈余，背後與牆壁之間有一道夾縫，勉強能容納一人藏身。
一人。
兩個人就太勉強了，即使是兩個女人。
藍漪雪鑽進夾縫試了試，後背剛貼上牆，龍幽跟著擠進來，兩個人的身體瞬間貼在了一起。她的後背是冰冷的泥牆，面前是龍幽——龍幽的膝蓋抵著她的腿側，龍幽的呼吸落在她額頭上，龍幽身上那股清冽如雪後松林的氣息將她整個人包裹住了。
太近了。
近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近到她擔心龍幽也能聽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不行，這裡太窄了！」藍漪雪壓低聲音，伸手去推龍幽的肩膀，「這火堆才熄，餘溫尚在，來者若是敵人定會搜索。不如我去引開他們——」
她剛要起身，龍幽猛地一扯，將她重新拽了回來。
藍漪雪的後背重新撞上牆壁，還沒來得及反應，龍幽已經壓了下來。不是壓——是擠。夾縫太窄，龍幽只能雙腿分開跪坐在她面前，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腰將她固定住，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
兩個人以近乎重疊的姿勢嵌在這道狹窄的夾縫裡。
藍漪雪的大腦一片空白。
月光從破廟的窗欞漏進來，在龍幽的臉上畫出一道銀色的光邊。那眉骨，那鼻樑，那微微抿著的薄唇——每一道線條都被月光勾勒得清晰而鋒利。而那雙眼睛正對著她，深若幽潭，近在咫尺。
武林第一美人的臉離她不到三寸。
藍漪雪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她想開口，嘴唇蹭過龍幽的掌心，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龍幽的手指收緊了，指尖在她臉頰上輕輕按了按。
「噓。」龍幽的嘴唇微動，聲音壓得極低，氣息拂過藍漪雪的額角，「進來了。」
破廟門口果然傳來了人聲。
藍漪雪果斷閉嘴。
可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從表面上看，她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畢竟對方是武林第一美人，江湖上多少人想遠遠看一眼都求而不得，此刻正把她按在牆上，手捂著她的嘴，腰貼著她的腰，兩個人的呼吸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但這姿勢太詭異了。
她的背貼著牆，雙手被擠在身側動彈不得。而龍幽跪坐在她面前，雙腿分開，一隻手捂她的嘴，一隻手環她的腰，將她整個人牢牢鎖在牆壁與自己的身體之間。當然，這是環境太窄的鍋——可她怎麼想怎麼覺得自己像極了話本里被採花賊逼迫的良家婦女。
不對。藍漪雪在心裡糾正自己。採花賊哪有長這樣的。
她在胡思亂想，破廟裡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從步伐判斷，進來的是五個人。靴底落地沉穩有力，帶著兵器輕微的碰撞聲，是練家子。
「這次殿下居然讓我們護送銀兩過來，也太大材小用了。」一個年輕的聲音抱怨道。
藍漪雪的睫毛顫了一下。
殿下。護送銀兩。
「別亂說話，殿下的命令也敢質疑？」另一個更沉穩的聲音呵斥道。
「唉，大哥你也太嚴肅了。咱們任務不都已經完成了？等回了都城，指不定還有賞賜呢。」
火光亮起來。那幾人重新點燃了火堆，木柴噼啪作響，橘紅色的光重新填滿了整座破廟。藍漪雪從龍幽肩頭的縫隙里望出去，只能看見幾道晃動的人影映在佛像側面的牆壁上，長長的，扭曲的，像幾條交纏的蛇。
「咦？這裡還有未燃盡的柴火。」有人踢了踢方才被龍幽滅掉的火堆。
「想必是趕夜路的，已經離去了。」
幾個男人七嘴八舌地議論了幾句，語氣輕鬆，顯然任務已經完成，並無戒心。有人在火堆旁坐下，有人解下兵器靠牆放好，有人從包袱里摸出酒囊。
藍漪雪伸手，輕輕握住龍幽捂在她嘴上的那隻手的手腕，將她的手拉了下來。
她用唇語對龍幽說：「太子的人。」
龍幽的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破廟裡的男人們還在胡侃。從都城的酒肆聊到某某樓的花魁，從花魁聊到某某官員的艷聞，話頭越來越碎，酒囊在幾雙手之間傳遞，氣氛逐漸熱絡。
然後畫風開始不對勁了。
「大哥，你怎麼又板著張臉？」一個聲音忽然放軟了調子，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不如讓小七哄你開心開心？」
「我說小七，你怎麼如此偏心？哄大哥居然不帶上兄弟我？」另一個聲音笑著湊趣。
「哎呀我的好哥哥，怎麼會忘了你們呢？」
藍漪雪的頭皮一陣發麻。
她見過很多事。在宮裡待了十八年，什麼樣的荒唐都見過。但此刻她被困在一道牆縫裡，面前是快雪劍仙，身後是泥塑金剛，外面是五個太子麾下的侍衛——正在做那種事。
破廟裡很快傳來了令她頭皮更麻的聲音。
藍漪雪皺了皺眉，偏過頭，從龍幽的肩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朝佛像外望去。
藍漪雪猛地縮回腦袋，後腦勺磕在牆上，發出一聲輕響。她的整張臉漲得通紅。
龍幽低頭看她。
月光和火光交織的明暗裡，藍漪雪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人皮面具遮不住耳朵，她的耳廓從邊緣處紅得幾乎透明。龍幽的目光在那隻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佛像外——她也要探出頭去看。
一雙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藍漪雪的手。十指微張，掌心貼著她的眉眼，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她的視線。
「別看。」
藍漪雪的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帶著一點氣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兩個字說得又急又快，尾音微微發顫。
龍幽的睫毛在她手心裡動了一下。
像蝴蝶的翅膀刷過掌心。
藍漪雪覺得自己的手在發麻。不，是整個人都在發麻。從手心開始，沿著手腕、小臂、肩膀，一路麻到脊椎，麻到後腦勺，麻到每一根頭髮絲。龍幽的睫毛又動了一下，她的掌心更癢了，可她不敢鬆手。
絕色美人幾乎與自己臉貼臉。手心底下是那雙深若幽潭的眼睛，手心上方的額頭、鼻樑、嘴唇——藍漪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落在龍幽的唇上。火光的暖色從側面照過來，把那雙唇照得微微泛著光。
蒼天啊。
外面正在上演四人春宮，面前是武林第一美人，她的手指能感受到龍幽睫毛每一次細微的顫動，她們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里交纏——藍漪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了。她慶幸自己遮住了龍幽的雙目，否則加上這瓊鼻朱唇，她怕自己真的把持不住。
不，她已經快把持不住了。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然後她鬆開了手。
不是慢慢放下來的。是猛地鬆開，同時整個人從佛像身後凌空躍起，衣袂翻飛間，右手從腰間「唰」地扯出一條九節鞭。
鞭身通體烏黑，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千年玄鐵所鑄，每一節鞭環之間都有細如髮絲的機括相連，甩開時如靈蛇出洞，收攏時如臂使指。
「啪——」
九節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帶著破空的尖嘯，精準地抽向正在多人運動的四人。
那四人本就投入其中，心神渙散，哪想到會憑空從佛像後面蹦出一個殺神。為首的大哥反應最快，猛地推開身上的人就要去抓刀——但鞭梢已至，狠狠抽在他赤裸的肩背上，皮開肉綻，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牆上。
藍漪雪落地，腳尖在碎石地上一點，旋身而起。左手從腰間抹過，四柄柳葉飛刀夾在指縫間，旋身甩出。
暗器破空，無聲無息。
三名男人褲子都沒來得及穿，喉嚨上便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他們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有人還帶著方才的迷醉，有人剛剛意識到不對，有人甚至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然後齊刷刷轟然倒地。
只余那陰柔男子。
他的褲子褪到膝彎，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連尖叫都發不出來。藍漪雪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
火光照著她的臉。那張蠟黃的人皮面具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皺了皺眉，九節鞭一甩，鞭梢纏住那男子的腳踝，手腕一抖，將他整個人倒吊著扯上了半空。「啪」地一聲，鞭尾繞過橫樑，將他雙腳縛住，頭下腳上地懸掛在廟宇正中央。
在藍漪雪動手的第一時間，龍幽便從佛像後走了出來。她沒有出手，也沒有出聲。她只是站在佛像的陰影里，看著藍漪雪躍起、甩鞭、飛刀、捆人，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柳葉刀淬毒，見血封喉。九節鞭千年玄鐵，收放之間殺氣縱橫。
出手的人白天還在鎮門口蹲下身給流民分乾糧，一塊炊餅掰成兩半分給素不相識的老婦，動作輕緩得像是在侍弄花草。
龍幽的目光落在那幾具屍體喉嚨上的血線上，又移到藍漪雪握著九節鞭的手上。那隻手很穩。方才在佛像後面捂住她眼睛的時候，還在微微發抖。
「這柳葉刀淬毒，見血封喉。」龍幽的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不疾不徐，「九節鞭材質是千年玄鐵。你看上去可不像梁上君子。」
藍漪雪回過頭。
月光和火光在她臉上交匯，那張蠟黃的面具被照得明暗分明。她歪了歪頭，沖龍幽露出一個笑，一口白牙在光影里顯得格外晃眼。
「阿幽呀，這幾個人可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沒接龍幽的話茬，用鞭梢指了指倒吊在空中的陰柔男子，「你說，太子殿下會讓他們把銀子送哪兒？」
陰柔男子在空中拼命搖頭，長發倒垂下來掃著地面，像一把晃動的掃帚。
「女俠饒命！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藍漪雪把九節鞭收攏，從腰間抽出那把匕首。刀尖上還殘留著一點暗色的痕跡——陸壬毅的血，她擦過了，但沒擦乾淨。她拿著匕首走到陰柔男子面前蹲下身，刀尖在他大腿根部遊走，從內側劃到外側，又從外側劃回內側。
動作很輕，像羽毛拂過。陰柔男子的腿在發抖。
藍漪雪依舊笑得燦爛。
「嘖嘖嘖。其實你不知道也就算了，我呢也沒啥興趣。」她把匕首豎起來，用刀面拍了拍他的臀部，發出清脆的「啪啪」兩聲，「就是對你充滿了好奇。」
陰柔男子雙目瞪得溜圓，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你……好奇什麼？」
藍漪雪將匕首的刃尖在他眼前揮了揮。火光在刀刃上跳動，映出藍漪雪彎彎的笑眼。
「當然是你的這裡呀。我看你好像很喜歡的樣子，一個人同時應付三個——你怎麼那麼饑渴啊？你說，我要是把這個送給你，你會喜歡嗎？」
陰柔男子的目光順著刀刃移到自己的下半身，又移回刀刃上。他瞬間明白了藍漪雪的意思，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比廟牆上的白灰還白。
「不不不——女俠饒了我吧！我都說！都說！」
……
破廟外。
龍幽站在月光下，低頭對著自己的雙手發呆。
手上沾了一層淡淡的黃褐色粉末，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那是方才藍漪雪捂她眼睛時蹭上去的。她用手指搓了搓，粉末細膩如塵，帶著一點極淡的油脂氣息。
人皮面具的底粉。
廟門半敞，裡面傳出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求饒聲、以及藍漪雪那笑嘻嘻的「再問你一個問題」。龍幽沒有回頭。她把手背到身後，仰起頭看月亮。
月正中天，清輝如水。遠處有夜鳥啼鳴，叫聲穿過空曠的山野，一聲長一聲短。
不到半個時辰，藍漪雪拍了拍手從廟裡走出來。她的衣襟上濺了幾點血，人皮面具的邊緣微微翹起一角，她渾然不覺。
一枚煙花彈從她手中升空。赤紅色的光點拖著細長的尾焰直衝雲霄，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炸開，化作一朵絢爛的金紅色牡丹。光芒照亮了整座破廟的屋頂，又緩緩黯淡下去。
「我通知了我的一個朋友，」藍漪雪拍了拍手上的火藥殘渣，語氣輕快，「他可是好官。等他到了以後，看到裡面我留的暗號，就知道怎麼做了。」
龍幽沒有看煙花。
她在看藍漪雪的側臉。煙花明滅的光映在那張蠟黃的面具上，把面具邊緣翹起的那一角照得格外明顯。底下的皮膚露出來一點點——很白，白得跟那張蠟黃的面具格格不入。
「那……我們繼續趕路？」藍漪雪轉過身來。
「問你個問題。」
藍漪雪吞了下口水。「什麼？」
龍幽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對稱藍漪雪臉上相同的位置。
「你的臉，為什麼會掉色？」
藍漪雪愣住了。
夜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亂飛。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面具邊緣那道微微翹起的縫隙。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果然沾了一層淡淡的黃褐色粉末。
沉默。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息。
藍漪雪把手背到身後，在衣擺上蹭了蹭。她抬起頭，沖龍幽露出一個理直氣壯的笑。
「其實……我從爬重華山那時候起，就一直沒洗過臉。」
龍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藍漪雪來不及辨認裡面是什麼。
「走了。」
藍漪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青色的背影走進月光里。她摸了摸自己翹邊的面具，用力按了按，小跑著追了上去。
月光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一道筆直利落，一道東張西望。
走出去好遠，龍幽忽然停下來。藍漪雪沒剎住，鼻子撞上她的後背。
「哎喲——」
藍漪雪捂著鼻子退後半步。龍幽轉過身，月光把她的臉照得很清楚。她的嘴角有一點極淡極淡的弧度。
「你的面具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