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是我的客人。
出了玄都山地界，龍幽便不再是玄都山的大師姐。
藍漪雪親眼看著她把月白外袍換下，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儲物袋裡，取出一套玄黑色的勁裝。衣料是最普通的粗布，袖口收緊，腰封上沒有半點紋飾，渾身上下找不到一處能讓人聯想起「玄都龍幽」四個字的痕跡。龍幽將長發利落地束成高馬尾，然後拿起那頂箬笠——玄黑素紗從笠沿垂下來，遮住了她整張臉。紗很薄，透光但不透輪廓，從外面看過去只能隱約分辨出面部的起伏，卻看不清五官。
藍漪雪很不滿意那頂箬笠。她就給自己挑了個半面——銀質，只遮住鼻樑以上的半張臉，露出下巴和嘴唇，視線毫無遮擋。一身紅衣勁裝，領口翻得整整齊齊，腰間的劍鞘也用紅綢纏了兩圈遮住了制式的紋路。散修，標準的散修，就算站在玄都山弟子面前，對方也未必能一眼認出她是那個被關了不知多少次禁閉的藍漪雪。
「為什麼遮臉啊？」藍漪雪拉了拉腰間的紅綢。
「因為你會惹事。」龍幽的聲音從素紗後面傳出來，比平時悶了一層，但語氣里的篤定不減分毫。
藍漪雪想反駁，但想了想自己剛才已經在腦子裡盤算過「惹了禍也不波及玄都山」這種事，便把嘴閉上了。大師姐永遠是對的，尤其是在預判她惹事這件事上。
一路御劍向東。從玄都山到無邊城，御劍需大半日。龍幽的墨銀長劍載著兩個人，藍漪雪盤腿坐在劍身後半段，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像一面招搖的旗。越往東飛，腳下的山川地貌越發陌生。途經一座荒廢的城隍，斷牆殘垣間隱約可見幾具枯骨，藍漪雪低頭看了一眼，龍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別盯著看。血衣門的分壇舊址。」
舊址。藍漪雪把目光收回來。血衣門這兩個月被玄都山的傳訊網犁過一遍，分壇一個接一個被廢，但殷無悔本人還沒找到。他現在藏在哪裡，是她們接下來要弄明白的事。御劍繼續東行，直至落日西沉。
無邊城的外城牆從地平線上浮出來的時候，藍漪雪差點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那就是一片在夕陽下綿延展開的、倚山而建的龐大城廓——城牆極高，比玄都山的山門還高出數丈，牆體用整塊整塊的青石壘成，每一塊青石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防禦陣紋，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靈光。城外方圓數里的樹林被砍得一乾二淨，只有一大片被踩實的黃土地，地面上殘留著篝火燒過的焦痕、碎成幾瓣的丹藥瓶、生了鏽的飛劍殘片。滿地都是人留下的痕跡。
城牆正中央是萬鈞閘門，可並行三輛馬車。此刻閘門緊閉，門面上刻印的符文一圈套一圈，藍漪雪只看了一眼就覺得暈。她偏過頭，發現城門兩側的地面上坐著數不清的散修，有的獨坐調息，有的三五成群圍在熄滅的篝火邊，有的裹著斗篷靠在背囊上打盹，有人擦劍，有人數丹藥，有人盯著新來的劍光眼神陰鷙像在估價，有人用布包著什麼東西抱在懷裡，包著的東西在布底下發出微弱的光。
「怎麼這麼多人？」藍漪雪壓低聲音。龍幽收了劍，落在離人群稍遠的一塊空地上，素紗在晚風中微微晃動，她的聲音透過紗傳出來，不緊不慢：「每天只有辰時能進城。錯過就只能等第二天早上。」
藍漪雪愣了一息，然後想起來了。她以前在卷宗上讀到過無邊城的規矩——起初此城並無時間限制，但來的人太多，城內水泄不通，城主便立下規矩：每日只開一次進城門，辰時開，其餘時辰關。理由很簡單，能按時趕到的人才有資格進城交易，連時間都掐不準的人帶來的也不會是什麼好貨。但這條規矩造成的後果卻是：沒趕上時辰的修士們全部滯留在城外。一堆身懷異寶想要進城交易的修士，聚在一個三不管的空地上過夜，其中不乏被仇家追殺的亡命之徒、被宗門除名的叛逃弟子、不想暴露身份的各派暗樁。無邊城不管城外發生什麼，城外不是它的管轄範圍，所以在這裡，殺人越貨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評估目標值不值得動手。
這也是當年藍漪雪修為不夠時沒敢來的原因——低於金丹期在城外過夜基本是找死。即使金丹以上，落了單或者示了弱，照樣有人盯上。無邊城外的這片空地，晝伏夜出的是人，晝出夜伏的是禿鷲。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等天亮？」藍漪雪環顧四周，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她不覺得和龍幽在一起會有不長眼的過來招惹元嬰修士，但眼下這片空地上少說也有上百道目光掃過她們，有些目光在她腰間的劍上停了片刻，有些在龍幽遮面的箬笠上打轉。
「住店。」龍幽腳步沒停，直接穿過了坐滿散修的空地。
藍漪雪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才注意到城牆外不遠處聳立著一座獨立的樓閣。說是樓閣，其實就是一棟三層高的石頭房子，造型毫無美感，方方正正像個碉堡，但外牆上同樣刻著無邊城的防禦陣紋。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質招牌，上面只刻了一個字：棧。這就是傳聞中那座貴得離譜的客棧，無邊城城主在城外設的唯一安全區，交了錢就受無邊城保護，第二天辰時開門直接進城。
藍漪雪知道龍幽有錢。首席大弟子每月領的靈石比她這種常年被扣薪的內門弟子多出好幾倍，再加上龍幽從來不在丹藥和法器上亂花，攢下來的積蓄肯定不薄。但當她站在櫃檯前，聽掌柜用平淡如水的語調報出「一間上房一晚一百靈石」的時候，她的表情還是裂了一下。一百靈石，夠一個外門弟子修煉一年，夠在玄都山下買三頭靈牛，夠她交四次損壞公物的罰款。而龍幽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從袖中取出靈石放在櫃檯上，動作和在山門裡交任務簡報時一樣平淡。
「一間。」掌柜收了靈石，目光只在她們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從身後滿牆的鑰匙里取下一把遞過來。他見慣了遮面的人來住店，不問來歷，不記名字，只收靈石。
「一間？」藍漪雪接過鑰匙，龍幽已經從她身側走過，淡淡拋下一句：「你想分開住？那我再去付一間。」
「不想！」藍漪雪把鑰匙攥得死緊，立刻跟上去。開什麼玩笑，這麼貴的客棧能住進來已經不錯了，哪還有閒錢分開住。她完全沒想過龍幽那句「再去付一間」是不是認真的——她太忙著心疼那一百塊靈石了，根本沒注意到龍幽唇角在素紗下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客房在二樓。推開門是一間不算大卻乾淨得近乎冷淡的房間，兩張床並排放在窗下，牆上掛著一盞長明燈，靈力催動的光暈溫潤穩定。藍漪雪把劍擱在床頭，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正對著無邊城的外城牆，萬鈞閘門緊閉著，城牆上隱約有幾個巡邏的身影。城牆根下散修們點起的篝火像一把把微弱的星子，撒在黑暗裡。她關上窗，轉身發現龍幽已經摘了箬笠，正坐在床邊解護腕，黑色的粗布袖口在手背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痕。
「你以前來過無邊城嗎？」藍漪雪隨口問。
「來過一次。」龍幽將護腕擱在床頭，金色的眼睛在長明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沉靜，「替師尊送一份靈材進拍賣行。」她頓了頓，「那次的客棧費比現在還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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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漪雪不禁感慨，果然有錢。
戌時中，藍漪雪拉著龍幽下樓。
她們早已辟穀，不需要進食，但藍漪雪從來不在「體驗生活」這四個字上讓步。每到一個新地方，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風景，不是逛集市，是找吃的。樓下的飯堂比想像中熱鬧，七八張方桌坐了大半，有包著頭巾的散修在大口吃麵，有戴面具的修士獨自坐在角落一杯一杯地灌靈酒，還有兩個看起來像商賈的人湊在一起低聲交談，桌上擺著一隻上了鎖的木匣。藍漪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了兩頁菜譜便開始點菜。她對吃的不挑，但對沒吃過的絕對不放過——紅油抄手、醬燒排骨、一碟醃蘿蔔、兩碗靈米粥，再加一壺據說是當地特色的桂花釀。
龍幽坐在她對面，箬笠擱在手邊，面容在燈光下半明半暗。菜上來的時候藍漪雪已經開始動筷子，邊吃邊壓低聲音發表評價：「這個抄手不錯，比山上食堂的老張做得好。排骨太甜了，不合你口味。粥還行。」她把一桌子菜都嘗了一遍，然後抬頭發現龍幽根本沒動筷子，只是端著一杯靈茶看她吃，金瞳里的光很輕，輕到藍漪雪分辨不出那是余怒未消還是別的什麼。
「你不吃？」
「……」
「嘗一口嘛。」她用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往龍幽碗裡放。龍幽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裹著醬汁的排骨，沉默了一息，拿起筷子，吃了。
藍漪雪滿意地繼續埋頭苦吃。她沒注意到龍幽吃那塊排骨的時候，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太甜了，確實不合她口味，但她吃完了。
飯堂的門就是在這時候被撞開的。
厚重的木門彈在石牆上發出一聲巨響，幾個離門近的散修同時把手按在了兵器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門口，藍漪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她大概是跑進來的，華麗的衣裙在奔跑中被撕破了好幾道口子，裙擺上沾滿了城外黃土和不知是誰的血跡。她扶著門框大口喘氣，目光倉皇地掃過大堂，像是在找什麼地方可以躲。
藍漪雪的筷子還舉在半空，人已經看呆了。不是被這女子狼狽的模樣驚到——是被她的長相。這張臉富貴得不像一個逃命的人，柳眉鳳眼，皮膚白得幾乎透亮，但最要命的那部分不是臉。是她的身段。低胸的裙裝將她本就豐腴的身材勾勒得過於直白，領口被撕破了一道，露出底下一片白得晃眼的肌膚。藍漪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了半寸——那是自己的兩倍，不，三倍，甚至不止。她在玄都山見過不少女修，修仙之人大多清瘦，練劍的手臂結實、腰身緊窄，沒人長成這樣。
「客官是要住店嗎？」店小二迎了上去。能在無邊城外開客棧的人，顯然見慣了各種場面，店小二的語氣依然客氣。
女子頓了一下，聲音又低又急：「抱歉……我沒有錢，可是……」
話還沒說完，店小二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三分。他搖了搖頭，語氣里的客氣還在，但已經沒了任何通融的餘地：「實在不好意思，這是無邊城的規矩。您只能出去了。」
女子的臉色一瞬間白得像紙，扶著門框的手指收緊，指節都在發白。她沒走，也沒有反駁，只是飛快地掃過大堂——每一張桌子、每一張臉——似乎在判斷這裡有誰可能會幫她，又有幾個已經在打她的主意。
龍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低聲開口：「她是妖。還是特殊的那種。」
藍漪雪好不容易把視線從一片白花花上拔出來，轉而看向龍幽。「妖？」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確實這女子從頭到腳沒有半點妖化的痕跡。她見過妖——玄都山轄下有幾個妖族村落，妖修或多或少都會保留原形的特徵，比如耳朵、尾巴、鱗片。可這個女人怎麼看都是完整的人形，五官是富貴人家的富貴太太，仔細一看卻隱隱覺得這張臉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門在藍漪雪思考「在哪裡見過」的時候，第二次被撞開了。
幾個修士魚貫而入。為首的瘦高個身穿一件灰撲撲的抓妖師外袍，腰間掛著三枚銅鈴，進門先掃了一圈全場，臉上掛著打了許多年交道才會有的、圓滑而警覺的笑。他身後跟著四個人，修為清一色金丹期，身上都有抓妖袋，還沒出手，已經呈包圍之勢封住了門口和通往後院的廊道。女子的身體在看到那幾人的瞬間僵住了，扶著門框的手猛地鬆開，整個人往後倒退了兩步，後腰撞上一張空桌的桌沿，碗筷被震得叮噹響，然後她轉身想往後院跑。
瘦高個抬手就是一道劍氣。劍氣不重，精準地削在她腳後跟半寸的石板上，擦出一片火星，女子被絆了一個踉蹌，整個人撲倒在地，華麗的裙擺鋪了一地，胸前的衣襟又裂了一道口子。她翻過身撐著地面往後挪。
「這裡是無邊城的客棧。」店小二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不是義憤，是提醒。
瘦高個立刻停手，轉過身來對著店小二行了一禮，臉上掛著很懂規矩的笑：「您放心，我們絕不挑事。只是這妖精是從我的抓妖袋裡逃出來的——她不是住客。」他從腰間取下一枚銅鈴，向店小二出示鈴底的銘文，「我是青州府的抓妖師，此妖已在州府備案，是我的合法獵物。她不是貴店的客人，我這就帶她走，絕不打擾其他客官。」
店小二低頭看了那銅銘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女子，然後退後一步，將手裡的抹布往肩上一搭。「那你趕快。」他的語氣和方才拒絕女子時一樣客氣，也一樣沒有任何通融。客棧只保護付了錢的客人，不受無邊城保護的，死活與客棧無關。
瘦高個又行了一禮，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四個抓妖師同時動了，腳步整齊，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經常在類似場合捉人。
藍漪雪看著那女子從地上爬起來，被逼到牆角。她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哭的，但她還是沒忍住，眼淚從那張富貴的臉上淌下來。她伸手想去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牆壁上冰冷的石頭縫隙。她轉過頭，目光掃過飯堂里一張張冷漠的臉——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放下筷子，甚至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在無邊城外，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抓妖師捕獵妖奴，散修劫掠落單者，仇家追殺逃命的。沒有身份的人不會得到任何保護，這一點在進城之前，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那女子顯然也明白了，她放棄了反抗，雙肩一垮，任由那幾個修士逼近。
藍漪雪看了龍幽一眼。龍幽沒有動，端著茶杯，金色的眼睛平平地看著桌面上某一點。她不動——元嬰期的真龍要擺平這幾個金丹期抓妖師，用的時間不需要藍漪雪喝完半杯桂花釀。她不動，是因為這不關她們的事。她們此行的目的是進無邊城拿另外半張遺蹟地圖，殷無悔在暗處盯著，任何不必要的暴露都可能打草驚蛇。
藍漪雪懂。她手指在筷子上收緊，又鬆開，又收緊，腦子裡那個「不該管」的念頭和眼前那個被逼到牆角的畫面反覆交戰。然後她看見那女子閉上了眼睛，閉上眼之前最後看向的方向不是抓妖師，是大堂角落裡一扇緊閉的窗。
藍漪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慢著。」
全場安靜。幾個抓妖師同時頓住腳步轉過頭，瘦高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紅衣勁裝、半面遮臉、看不出門派——他的眉頭皺了皺。龍幽的指尖微微一頓，擱在茶杯沿上的手指沒有再動。藍漪雪自己說完這兩個字也有點後悔了，但話已經出口，她總不能再把話吞回去，只好硬著頭皮站起來。
「她是我的客人。」藍漪雪說，語氣里那股理直氣壯的勁兒，和她每次在玄都山做壞事被抓包後的狡辯如出一轍。
藍漪雪親眼看著她把月白外袍換下，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儲物袋裡，取出一套玄黑色的勁裝。衣料是最普通的粗布，袖口收緊，腰封上沒有半點紋飾，渾身上下找不到一處能讓人聯想起「玄都龍幽」四個字的痕跡。龍幽將長發利落地束成高馬尾，然後拿起那頂箬笠——玄黑素紗從笠沿垂下來，遮住了她整張臉。紗很薄，透光但不透輪廓，從外面看過去只能隱約分辨出面部的起伏，卻看不清五官。
藍漪雪很不滿意那頂箬笠。她就給自己挑了個半面——銀質，只遮住鼻樑以上的半張臉，露出下巴和嘴唇，視線毫無遮擋。一身紅衣勁裝，領口翻得整整齊齊，腰間的劍鞘也用紅綢纏了兩圈遮住了制式的紋路。散修，標準的散修，就算站在玄都山弟子面前，對方也未必能一眼認出她是那個被關了不知多少次禁閉的藍漪雪。
「為什麼遮臉啊？」藍漪雪拉了拉腰間的紅綢。
「因為你會惹事。」龍幽的聲音從素紗後面傳出來，比平時悶了一層，但語氣里的篤定不減分毫。
藍漪雪想反駁，但想了想自己剛才已經在腦子裡盤算過「惹了禍也不波及玄都山」這種事，便把嘴閉上了。大師姐永遠是對的，尤其是在預判她惹事這件事上。
一路御劍向東。從玄都山到無邊城，御劍需大半日。龍幽的墨銀長劍載著兩個人，藍漪雪盤腿坐在劍身後半段，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像一面招搖的旗。越往東飛，腳下的山川地貌越發陌生。途經一座荒廢的城隍，斷牆殘垣間隱約可見幾具枯骨，藍漪雪低頭看了一眼，龍幽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別盯著看。血衣門的分壇舊址。」
舊址。藍漪雪把目光收回來。血衣門這兩個月被玄都山的傳訊網犁過一遍，分壇一個接一個被廢，但殷無悔本人還沒找到。他現在藏在哪裡，是她們接下來要弄明白的事。御劍繼續東行，直至落日西沉。
無邊城的外城牆從地平線上浮出來的時候，藍漪雪差點以為自己看花了眼。那就是一片在夕陽下綿延展開的、倚山而建的龐大城廓——城牆極高，比玄都山的山門還高出數丈，牆體用整塊整塊的青石壘成，每一塊青石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防禦陣紋，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靈光。城外方圓數里的樹林被砍得一乾二淨，只有一大片被踩實的黃土地，地面上殘留著篝火燒過的焦痕、碎成幾瓣的丹藥瓶、生了鏽的飛劍殘片。滿地都是人留下的痕跡。
城牆正中央是萬鈞閘門，可並行三輛馬車。此刻閘門緊閉，門面上刻印的符文一圈套一圈，藍漪雪只看了一眼就覺得暈。她偏過頭，發現城門兩側的地面上坐著數不清的散修，有的獨坐調息，有的三五成群圍在熄滅的篝火邊，有的裹著斗篷靠在背囊上打盹，有人擦劍，有人數丹藥，有人盯著新來的劍光眼神陰鷙像在估價，有人用布包著什麼東西抱在懷裡，包著的東西在布底下發出微弱的光。
「怎麼這麼多人？」藍漪雪壓低聲音。龍幽收了劍，落在離人群稍遠的一塊空地上，素紗在晚風中微微晃動，她的聲音透過紗傳出來，不緊不慢：「每天只有辰時能進城。錯過就只能等第二天早上。」
藍漪雪愣了一息，然後想起來了。她以前在卷宗上讀到過無邊城的規矩——起初此城並無時間限制，但來的人太多，城內水泄不通，城主便立下規矩：每日只開一次進城門，辰時開，其餘時辰關。理由很簡單，能按時趕到的人才有資格進城交易，連時間都掐不準的人帶來的也不會是什麼好貨。但這條規矩造成的後果卻是：沒趕上時辰的修士們全部滯留在城外。一堆身懷異寶想要進城交易的修士，聚在一個三不管的空地上過夜，其中不乏被仇家追殺的亡命之徒、被宗門除名的叛逃弟子、不想暴露身份的各派暗樁。無邊城不管城外發生什麼，城外不是它的管轄範圍，所以在這裡，殺人越貨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評估目標值不值得動手。
這也是當年藍漪雪修為不夠時沒敢來的原因——低於金丹期在城外過夜基本是找死。即使金丹以上，落了單或者示了弱，照樣有人盯上。無邊城外的這片空地，晝伏夜出的是人，晝出夜伏的是禿鷲。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等天亮？」藍漪雪環顧四周，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她不覺得和龍幽在一起會有不長眼的過來招惹元嬰修士，但眼下這片空地上少說也有上百道目光掃過她們，有些目光在她腰間的劍上停了片刻，有些在龍幽遮面的箬笠上打轉。
「住店。」龍幽腳步沒停，直接穿過了坐滿散修的空地。
藍漪雪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才注意到城牆外不遠處聳立著一座獨立的樓閣。說是樓閣，其實就是一棟三層高的石頭房子，造型毫無美感，方方正正像個碉堡，但外牆上同樣刻著無邊城的防禦陣紋。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質招牌，上面只刻了一個字：棧。這就是傳聞中那座貴得離譜的客棧，無邊城城主在城外設的唯一安全區，交了錢就受無邊城保護，第二天辰時開門直接進城。
藍漪雪知道龍幽有錢。首席大弟子每月領的靈石比她這種常年被扣薪的內門弟子多出好幾倍，再加上龍幽從來不在丹藥和法器上亂花，攢下來的積蓄肯定不薄。但當她站在櫃檯前，聽掌柜用平淡如水的語調報出「一間上房一晚一百靈石」的時候，她的表情還是裂了一下。一百靈石，夠一個外門弟子修煉一年，夠在玄都山下買三頭靈牛，夠她交四次損壞公物的罰款。而龍幽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從袖中取出靈石放在櫃檯上，動作和在山門裡交任務簡報時一樣平淡。
「一間。」掌柜收了靈石，目光只在她們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從身後滿牆的鑰匙里取下一把遞過來。他見慣了遮面的人來住店，不問來歷，不記名字，只收靈石。
「一間？」藍漪雪接過鑰匙，龍幽已經從她身側走過，淡淡拋下一句：「你想分開住？那我再去付一間。」
「不想！」藍漪雪把鑰匙攥得死緊，立刻跟上去。開什麼玩笑，這麼貴的客棧能住進來已經不錯了，哪還有閒錢分開住。她完全沒想過龍幽那句「再去付一間」是不是認真的——她太忙著心疼那一百塊靈石了，根本沒注意到龍幽唇角在素紗下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客房在二樓。推開門是一間不算大卻乾淨得近乎冷淡的房間，兩張床並排放在窗下，牆上掛著一盞長明燈，靈力催動的光暈溫潤穩定。藍漪雪把劍擱在床頭，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正對著無邊城的外城牆，萬鈞閘門緊閉著，城牆上隱約有幾個巡邏的身影。城牆根下散修們點起的篝火像一把把微弱的星子，撒在黑暗裡。她關上窗，轉身發現龍幽已經摘了箬笠，正坐在床邊解護腕，黑色的粗布袖口在手背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痕。
「你以前來過無邊城嗎？」藍漪雪隨口問。
「來過一次。」龍幽將護腕擱在床頭，金色的眼睛在長明燈下顯得比平時更沉靜，「替師尊送一份靈材進拍賣行。」她頓了頓，「那次的客棧費比現在還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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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漪雪不禁感慨，果然有錢。
戌時中，藍漪雪拉著龍幽下樓。
她們早已辟穀，不需要進食，但藍漪雪從來不在「體驗生活」這四個字上讓步。每到一個新地方，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風景，不是逛集市，是找吃的。樓下的飯堂比想像中熱鬧，七八張方桌坐了大半，有包著頭巾的散修在大口吃麵，有戴面具的修士獨自坐在角落一杯一杯地灌靈酒，還有兩個看起來像商賈的人湊在一起低聲交談，桌上擺著一隻上了鎖的木匣。藍漪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了兩頁菜譜便開始點菜。她對吃的不挑，但對沒吃過的絕對不放過——紅油抄手、醬燒排骨、一碟醃蘿蔔、兩碗靈米粥，再加一壺據說是當地特色的桂花釀。
龍幽坐在她對面，箬笠擱在手邊，面容在燈光下半明半暗。菜上來的時候藍漪雪已經開始動筷子，邊吃邊壓低聲音發表評價：「這個抄手不錯，比山上食堂的老張做得好。排骨太甜了，不合你口味。粥還行。」她把一桌子菜都嘗了一遍，然後抬頭發現龍幽根本沒動筷子，只是端著一杯靈茶看她吃，金瞳里的光很輕，輕到藍漪雪分辨不出那是余怒未消還是別的什麼。
「你不吃？」
「……」
「嘗一口嘛。」她用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往龍幽碗裡放。龍幽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裹著醬汁的排骨，沉默了一息，拿起筷子，吃了。
藍漪雪滿意地繼續埋頭苦吃。她沒注意到龍幽吃那塊排骨的時候，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太甜了，確實不合她口味，但她吃完了。
飯堂的門就是在這時候被撞開的。
厚重的木門彈在石牆上發出一聲巨響，幾個離門近的散修同時把手按在了兵器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門口，藍漪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她大概是跑進來的，華麗的衣裙在奔跑中被撕破了好幾道口子，裙擺上沾滿了城外黃土和不知是誰的血跡。她扶著門框大口喘氣，目光倉皇地掃過大堂，像是在找什麼地方可以躲。
藍漪雪的筷子還舉在半空，人已經看呆了。不是被這女子狼狽的模樣驚到——是被她的長相。這張臉富貴得不像一個逃命的人，柳眉鳳眼，皮膚白得幾乎透亮，但最要命的那部分不是臉。是她的身段。低胸的裙裝將她本就豐腴的身材勾勒得過於直白，領口被撕破了一道，露出底下一片白得晃眼的肌膚。藍漪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了半寸——那是自己的兩倍，不，三倍，甚至不止。她在玄都山見過不少女修，修仙之人大多清瘦，練劍的手臂結實、腰身緊窄，沒人長成這樣。
「客官是要住店嗎？」店小二迎了上去。能在無邊城外開客棧的人，顯然見慣了各種場面，店小二的語氣依然客氣。
女子頓了一下，聲音又低又急：「抱歉……我沒有錢，可是……」
話還沒說完，店小二臉上的笑容便淡了三分。他搖了搖頭，語氣里的客氣還在，但已經沒了任何通融的餘地：「實在不好意思，這是無邊城的規矩。您只能出去了。」
女子的臉色一瞬間白得像紙，扶著門框的手指收緊，指節都在發白。她沒走，也沒有反駁，只是飛快地掃過大堂——每一張桌子、每一張臉——似乎在判斷這裡有誰可能會幫她，又有幾個已經在打她的主意。
龍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低聲開口：「她是妖。還是特殊的那種。」
藍漪雪好不容易把視線從一片白花花上拔出來，轉而看向龍幽。「妖？」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確實這女子從頭到腳沒有半點妖化的痕跡。她見過妖——玄都山轄下有幾個妖族村落，妖修或多或少都會保留原形的特徵，比如耳朵、尾巴、鱗片。可這個女人怎麼看都是完整的人形，五官是富貴人家的富貴太太，仔細一看卻隱隱覺得這張臉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門在藍漪雪思考「在哪裡見過」的時候，第二次被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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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個抬手就是一道劍氣。劍氣不重，精準地削在她腳後跟半寸的石板上，擦出一片火星，女子被絆了一個踉蹌，整個人撲倒在地，華麗的裙擺鋪了一地，胸前的衣襟又裂了一道口子。她翻過身撐著地面往後挪。
「這裡是無邊城的客棧。」店小二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不是義憤，是提醒。
瘦高個立刻停手，轉過身來對著店小二行了一禮，臉上掛著很懂規矩的笑：「您放心，我們絕不挑事。只是這妖精是從我的抓妖袋裡逃出來的——她不是住客。」他從腰間取下一枚銅鈴，向店小二出示鈴底的銘文，「我是青州府的抓妖師，此妖已在州府備案，是我的合法獵物。她不是貴店的客人，我這就帶她走，絕不打擾其他客官。」
店小二低頭看了那銅銘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的女子，然後退後一步，將手裡的抹布往肩上一搭。「那你趕快。」他的語氣和方才拒絕女子時一樣客氣，也一樣沒有任何通融。客棧只保護付了錢的客人，不受無邊城保護的，死活與客棧無關。
瘦高個又行了一禮，朝身後打了個手勢。四個抓妖師同時動了，腳步整齊，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經常在類似場合捉人。
藍漪雪看著那女子從地上爬起來，被逼到牆角。她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哭的，但她還是沒忍住，眼淚從那張富貴的臉上淌下來。她伸手想去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牆壁上冰冷的石頭縫隙。她轉過頭，目光掃過飯堂里一張張冷漠的臉——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放下筷子，甚至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在無邊城外，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抓妖師捕獵妖奴，散修劫掠落單者，仇家追殺逃命的。沒有身份的人不會得到任何保護，這一點在進城之前，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那女子顯然也明白了，她放棄了反抗，雙肩一垮，任由那幾個修士逼近。
藍漪雪看了龍幽一眼。龍幽沒有動，端著茶杯，金色的眼睛平平地看著桌面上某一點。她不動——元嬰期的真龍要擺平這幾個金丹期抓妖師，用的時間不需要藍漪雪喝完半杯桂花釀。她不動，是因為這不關她們的事。她們此行的目的是進無邊城拿另外半張遺蹟地圖，殷無悔在暗處盯著，任何不必要的暴露都可能打草驚蛇。
藍漪雪懂。她手指在筷子上收緊，又鬆開，又收緊，腦子裡那個「不該管」的念頭和眼前那個被逼到牆角的畫面反覆交戰。然後她看見那女子閉上了眼睛，閉上眼之前最後看向的方向不是抓妖師，是大堂角落裡一扇緊閉的窗。
藍漪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慢著。」
全場安靜。幾個抓妖師同時頓住腳步轉過頭，瘦高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紅衣勁裝、半面遮臉、看不出門派——他的眉頭皺了皺。龍幽的指尖微微一頓，擱在茶杯沿上的手指沒有再動。藍漪雪自己說完這兩個字也有點後悔了，但話已經出口，她總不能再把話吞回去，只好硬著頭皮站起來。
「她是我的客人。」藍漪雪說，語氣里那股理直氣壯的勁兒，和她每次在玄都山做壞事被抓包後的狡辯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