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師姐都沒覺得自己吃虧。
藍漪雪睜開眼的時候，頭頂的夜明珠正散著幽微的光。她盯著那顆珠子看了很久。
是在消化。上次和這次，不一樣。上次她被龍性吞噬神智的龍幽按在石壁上，掙脫不開，別無選擇。這次龍幽說了「療傷」，給了她拒絕的時間——龍幽的唇貼上來之前，有一個她可以說不的間隙。她沒說不。
她藍漪雪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扭捏作態。怎麼到了大師姐這裡，就變得瞻前顧後、別彆扭扭？不過直視自己的欲望罷了，有什麼了不得的。再說了，大師姐都沒覺得自己吃虧。
她揉了揉額頭從床上坐起來，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順著肩頭滑落，堆在腰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外袍底下什麼都沒穿。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她一把抄起外袍捂住胸口，另一隻手飛快地從乾坤袋裡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動作之快堪比拔劍。
龍幽不在。
門口的小白見她醒了，耳朵噌地豎起來，四爪一蹬撲了過來，差點把剛站起來的藍漪雪撞回床上去。藍漪雪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指尖在它額間那道冰藍王紋上停了一下，然後抬頭打量起這個洞府。昨晚被小白馱進來的時候她意識都快散了，根本沒注意周遭環境。現在一看，這洞府不大，但過分乾淨。石桌，石床，牆上鑿了幾個放燈燭的凹槽，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石桌上沒有積灰，牆角沒有蛛網，空氣里沒有霉味。她看向洞頂的那顆夜明珠，拳頭大小，珠光溫潤，嵌在鑿得整整齊齊的凹槽里。她伸手用靈力探了探，這夜明珠同時擁有避塵珠的功能，怪不得這裡如此乾淨。它的價值她大致有數——夠買玄都山下三個鎮子。
誰會把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鑲在一個用來逃命的隱蔽洞府里？
藍漪雪開始在洞裡轉悠。她什麼也沒翻，什麼也沒碰，只是拿眼睛一寸一寸地掃過去。這個習慣是從二師姐那兒學來的——裴長瑛說過，洞府最不會撒謊。一個人住多久、做什麼、怕什麼，全寫在牆上的刻痕和地面的磨損里。
她在洞口找到了第一樣東西。洞門兩側立著兩根半截石柱，柱身被枯藤纏了大半。藍漪雪蹲下去系靴子的時候，指尖無意間觸到了石柱根部一道極淺的紋路。苔痕不會有這種規整的走向，是刻痕。她撥開枯藤，發現紋路的走勢她看不太懂——不像攻擊陣法，不像防禦結界，倒有點像傳送陣的基座。但傳送陣的靈力節點通常是雙向閉合的，這個陣的節點卻是單向開放，而且開得很遠，遠到她的靈識探不到盡頭。
藍漪雪把旁邊一塊被青苔糊滿的山石刮乾淨，露出底下更多的符文。風化得太厲害了，邊緣已經被雨水和苔蘚啃掉了大半，若非她蹲下來系靴子時多看了一眼，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正看得出神，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藍漪雪頭也沒回，從腳邊掰了根枯藤上的樹枝，用樹枝戳了戳石面上的一個符文節點：「大師姐，你過來看看這個。」
龍幽走到她身後，低頭掃了一眼。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息。
「傳送陣。」
「我就說嘛。」藍漪雪把樹枝往旁邊挪了半寸，刮掉符文邊緣的青苔，露出底下一小節還沒被風化的紋路，「這傳送陣有點古怪。你看這個節點——單向的。而且這風化程度，少說一百年以上沒用過了。」
龍幽沒有接話。她把目光從符文上抬起來，掃了一圈洞府四壁。洞口被枯藤遮得嚴嚴實實，斷崖的地勢把整個洞穴壓在山體的凹陷處，若非小白馱著她們一路狂奔鑽進來，憑肉眼從外面根本發現不了。門口那兩根石柱上的紋飾已經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種鎮壓類的符刻——用來鎮壓氣息外泄的。
「這個洞府以前有人住過。」龍幽說，「住的人不想被找到。」
藍漪雪把樹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來：「小白能發現這地方，要麼是運氣好到離譜，要麼是——」
她轉頭看向洞口。小白正趴在洞口曬太陽，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聽到自己的名字，耳朵轉了半圈，然後若無其事地眯起眼睛，擺出一副「本虎什麼都不知道」的架勢。
藍漪雪收回目光，決定暫時不跟一隻貓計較。她走到石桌邊，拿起桌上那杯不知什麼時候凝好的水灌了兩口——涼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松林氣息。靈力凝的水就這點不好，喝再多都帶著施術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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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正事。」她放下杯子，抬眼看龍幽，「昨晚那個邪修，分身死了，本體還活著。你出去是查到什麼了嗎？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一個村一個村地掃過去？」
龍幽沒有立刻回答。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傳訊符，靈力一催，符紙凌空展開，上面顯出裴長瑛的字跡。
藍漪雪湊過去看了一眼，面色微變。黑袍邪修的身份查出來了——鬼醫岑無寐。二師姐在傳訊中寫得簡明扼要：此人修為元嬰初期，但戰力並非其主要威脅。他真正擅長的是分魂之術——將自身神魂分割成多份，分寄在不同的肉身上獨立行動。每一個肉身都是他的分身，每一個分身都可以獨立設陣、獨立作戰、獨立殺人。只要還有一個分身在，他就不會真正死亡。
藍漪雪飛快地翻了一遍記憶里的《九州邪修圖錄》，找到了這個名字。裴長瑛當年逼她背的二百三十七種邪陣里，有三種就是岑無寐創的。二師姐在那一頁的邊角批了一行小字：「此人極危險，遇之不可近身。」
「元嬰初期。」藍漪雪把傳訊符上的信息消化完，眉頭皺了起來，「可昨晚那個只有金丹後期。」
「分身。」龍幽靠在石壁上，雙手抱胸，金色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拼完，「金丹後期的分身。」
藍漪雪沉默了。一個金丹後期的分身就能在義莊布下血咒之陣和攝魂鈴，那他的本體是什麼水平？更重要的是——一個能把自己的神魂分成好幾份的人，不會把所有的分身都堆在同一個地方等人來剿。他會把分身散出去。
她重新坐下來，把那根沾了青苔的樹枝撿回來，在泥地上無意識地畫圈。畫著畫著，動作慢了下來。秋水村。馬車。亥時。龍幽說其他村子也有類似的邪修事件，她是隨機選的秋水村。步行下山，隱藏行蹤，慢到離譜的馬車——這麼多村子，隨便選一個就在義莊撞上了一個專為龍幽設的局。血咒之陣壓境，攝魂鈴奪魂，數十口備用的血祭棺材。一個能把自己分成好幾個分身的鬼醫。如果真是隨機撞上的，她的運氣也太好了。
不對。她停住了手裡的樹枝。
「所有村子都有危險。」藍漪雪把樹枝往地上一插，抬起頭來。
龍幽睜開眼，看她。
「好幾個村子都有邪修作亂，你隨機選一個，就選到了秋水村。秋水村義莊裡布了那麼大一個陣法——你說這是巧合？」藍漪雪把腿一盤，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幾個圈，代表那幾個村子裡設的陷阱，「如果每個村子都設了陷阱呢？每個陷阱都針對你量身定做。」
她眼珠一轉，嘴角重新掛上那個讓龍幽極其熟悉的表情——要做壞事之前的表情，三分狡黠，兩分得意，還有五分看熱鬧不嫌事大。
「看來有人對大師姐別有用心啊。」
龍幽的表情紋絲不動，但藍漪雪注意到她靠牆的姿勢不太一樣了。重心微微從左腳移到右腳，腰間的劍鞘隨著這個動作輕輕磕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極低的悶響。這個姿態，是在思考該先拔劍還是先結印。
藍漪雪心情忽然好了一些。難得有事情能讓大師姐認真起來。
「義莊那個分身只有金丹後期，他本體是元嬰期——那義莊那個就只是分身之一。他有本事把神魂分成很多份，每一份寄在一個分身上。既然秋水村有一個分身，那別的村子呢？」藍漪雪戳完最後一個點，把樹枝往地上一丟，抬頭看向龍幽，語氣里那股看熱鬧的勁頭還沒消，但眼底已經多了一層認真，「每個村子一個分身，每個分身設一個針對你的陷阱。選哪個都會中招，不是隨機撞上的。大師姐，你打算怎麼破？」
龍幽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一顆水晶。約莫鴿卵大小，通體剔透，在昏暗的洞府里散發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水晶內部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比藍漪雪見過最複雜的陣法還要密上十倍。她認得這東西——傳訊水晶，玄都山最高級別的傳訊法器，按等級配發？不，只有掌教和首席大弟子才有權動用。它的傳訊範圍能覆蓋整個玄都山管轄區域，調動的對象是轄區內所有在冊的外門弟子。
藍漪雪的目光在那顆水晶上定格了兩息，忍不住罵出了聲：「……你用這個？你知道這東西發一條命令要燒多少靈石嗎？」
龍幽沒有理她，直接將靈力注入水晶。淡金色的光芒亮了一瞬，又收斂回內部。然後她開口，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傳令。玄都山管轄範圍內所有外門弟子，查訪鬼醫岑無寐行蹤。發現蹤跡後不得近身接觸，即刻上報坐標。不可打草驚蛇。違令者按門規處置。」
水晶上的光芒閃了兩次——一次發出，一次確認指令已送達整個傳訊網絡。龍幽將水晶收回袖中，神色平靜。
藍漪雪張了張嘴，又閉上。外門弟子遍布山下各個村鎮，修為說不上高，大部分在築基期徘徊，天賦好一點的能摸到金丹的邊。這些人單拿出來哪個都不是岑無寐的對手，但幾十上百個散出去，每一雙眼睛都是一個情報節點。他們不需要打架，只需要看到、記下、上報。她和龍幽要做的，就是等哪個村的弟子把人找到了，情報坐標一傳回來，直接繞開所有陷阱，一劍直搗要害。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嘴角那抹笑意從三分擴大到了八分：「大師姐，你果然有錢。」
龍幽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傳訊水晶的效率比她們預想的更快。半個時辰後，水晶亮了。龍幽展開傳回來的情報，目光在坐標上停了一瞬。那是一個村子，不在之前上報的村子之列。鬼醫岑無寐的本體——或者至少是一個更高階的分身——在那裡被一名外門弟子發現。該弟子很謹慎，沒有近前，記下坐標後便即刻上報。
藍漪雪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泥土和枯葉，把劍掛在腰間。動作不緊不慢，但掛劍的手指穩穩噹噹，一絲不抖。
「是該報仇了。」她說。
洞口，小白已經抖開了全身的毛，從一隻毛球變回了肩高過腰的白虎。額間那道冰藍王紋在日光下閃了閃。
龍幽抬手撤去洞口的禁制。淡金色的結界化作光點消散在山風裡。她沒有回頭，腳步踏上洞外的碎石地時，金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眯了一下。藍漪雪跟在她身後，發現龍幽腳步的方向不是下山的路，而是洞口那兩根半截石柱。龍幽站在石柱前，低頭看了一陣，伸出兩根手指在石柱上抹了一下。石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半道隱約的刻痕——不是符文，是留字。玄都山的弟子在外修行時，有時會在洞府門口留下自己的名號。字跡已經模糊到辨認不出筆畫了，但落款的位置和格式是對的。牆上也許曾刻著某位前輩的名字，只是百餘年的風吹日曬把它磨得只剩一個殘影。
「這個陣法是玄都山的人設的。」龍幽說。
藍漪雪湊過去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明白，但她沒有多問。能讓一個玄都山的前輩躲在這種地方設單向傳送陣，那位前輩要躲的事一定不小。不過那是百餘年前的舊事了，跟眼前要追的鬼醫沒有關係。
「能在這兒閉關的前輩，」藍漪雪歪了歪頭，「至少是長老級別吧？」
龍幽沒有回答。山風吹起她的馬尾，發梢在枯藤間一閃而過。她們沒有處理掉這個傳送陣，而是在旁邊放了塊石頭作為標記——萬一以後還要用到這個落腳點，也不至於讓小白再跑一趟去找新的。隨後藍漪雪翻身騎上了白虎，龍幽負手立於她身畔，兩人朝坐標方向掠去。
是在消化。上次和這次，不一樣。上次她被龍性吞噬神智的龍幽按在石壁上，掙脫不開，別無選擇。這次龍幽說了「療傷」，給了她拒絕的時間——龍幽的唇貼上來之前，有一個她可以說不的間隙。她沒說不。
她藍漪雪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扭捏作態。怎麼到了大師姐這裡，就變得瞻前顧後、別彆扭扭？不過直視自己的欲望罷了，有什麼了不得的。再說了，大師姐都沒覺得自己吃虧。
她揉了揉額頭從床上坐起來，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順著肩頭滑落，堆在腰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外袍底下什麼都沒穿。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根紅到了脖子，她一把抄起外袍捂住胸口，另一隻手飛快地從乾坤袋裡翻出一套乾淨的衣服，動作之快堪比拔劍。
龍幽不在。
門口的小白見她醒了，耳朵噌地豎起來，四爪一蹬撲了過來，差點把剛站起來的藍漪雪撞回床上去。藍漪雪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指尖在它額間那道冰藍王紋上停了一下，然後抬頭打量起這個洞府。昨晚被小白馱進來的時候她意識都快散了，根本沒注意周遭環境。現在一看，這洞府不大，但過分乾淨。石桌，石床，牆上鑿了幾個放燈燭的凹槽，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石桌上沒有積灰，牆角沒有蛛網，空氣里沒有霉味。她看向洞頂的那顆夜明珠，拳頭大小，珠光溫潤，嵌在鑿得整整齊齊的凹槽里。她伸手用靈力探了探，這夜明珠同時擁有避塵珠的功能，怪不得這裡如此乾淨。它的價值她大致有數——夠買玄都山下三個鎮子。
誰會把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鑲在一個用來逃命的隱蔽洞府里？
藍漪雪開始在洞裡轉悠。她什麼也沒翻，什麼也沒碰，只是拿眼睛一寸一寸地掃過去。這個習慣是從二師姐那兒學來的——裴長瑛說過，洞府最不會撒謊。一個人住多久、做什麼、怕什麼，全寫在牆上的刻痕和地面的磨損里。
她在洞口找到了第一樣東西。洞門兩側立著兩根半截石柱，柱身被枯藤纏了大半。藍漪雪蹲下去系靴子的時候，指尖無意間觸到了石柱根部一道極淺的紋路。苔痕不會有這種規整的走向，是刻痕。她撥開枯藤，發現紋路的走勢她看不太懂——不像攻擊陣法，不像防禦結界，倒有點像傳送陣的基座。但傳送陣的靈力節點通常是雙向閉合的，這個陣的節點卻是單向開放，而且開得很遠，遠到她的靈識探不到盡頭。
藍漪雪把旁邊一塊被青苔糊滿的山石刮乾淨，露出底下更多的符文。風化得太厲害了，邊緣已經被雨水和苔蘚啃掉了大半，若非她蹲下來系靴子時多看了一眼，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正看得出神，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藍漪雪頭也沒回，從腳邊掰了根枯藤上的樹枝，用樹枝戳了戳石面上的一個符文節點：「大師姐，你過來看看這個。」
龍幽走到她身後，低頭掃了一眼。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息。
「傳送陣。」
「我就說嘛。」藍漪雪把樹枝往旁邊挪了半寸，刮掉符文邊緣的青苔，露出底下一小節還沒被風化的紋路，「這傳送陣有點古怪。你看這個節點——單向的。而且這風化程度，少說一百年以上沒用過了。」
龍幽沒有接話。她把目光從符文上抬起來，掃了一圈洞府四壁。洞口被枯藤遮得嚴嚴實實，斷崖的地勢把整個洞穴壓在山體的凹陷處，若非小白馱著她們一路狂奔鑽進來，憑肉眼從外面根本發現不了。門口那兩根石柱上的紋飾已經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種鎮壓類的符刻——用來鎮壓氣息外泄的。
「這個洞府以前有人住過。」龍幽說，「住的人不想被找到。」
藍漪雪把樹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站起來：「小白能發現這地方，要麼是運氣好到離譜，要麼是——」
她轉頭看向洞口。小白正趴在洞口曬太陽，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聽到自己的名字，耳朵轉了半圈，然後若無其事地眯起眼睛，擺出一副「本虎什麼都不知道」的架勢。
藍漪雪收回目光，決定暫時不跟一隻貓計較。她走到石桌邊，拿起桌上那杯不知什麼時候凝好的水灌了兩口——涼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松林氣息。靈力凝的水就這點不好，喝再多都帶著施術者的味道。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說正事。」她放下杯子，抬眼看龍幽，「昨晚那個邪修，分身死了，本體還活著。你出去是查到什麼了嗎？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一個村一個村地掃過去？」
龍幽沒有立刻回答。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傳訊符，靈力一催，符紙凌空展開，上面顯出裴長瑛的字跡。
藍漪雪湊過去看了一眼，面色微變。黑袍邪修的身份查出來了——鬼醫岑無寐。二師姐在傳訊中寫得簡明扼要：此人修為元嬰初期，但戰力並非其主要威脅。他真正擅長的是分魂之術——將自身神魂分割成多份，分寄在不同的肉身上獨立行動。每一個肉身都是他的分身，每一個分身都可以獨立設陣、獨立作戰、獨立殺人。只要還有一個分身在，他就不會真正死亡。
藍漪雪飛快地翻了一遍記憶里的《九州邪修圖錄》，找到了這個名字。裴長瑛當年逼她背的二百三十七種邪陣里，有三種就是岑無寐創的。二師姐在那一頁的邊角批了一行小字：「此人極危險，遇之不可近身。」
「元嬰初期。」藍漪雪把傳訊符上的信息消化完，眉頭皺了起來，「可昨晚那個只有金丹後期。」
「分身。」龍幽靠在石壁上，雙手抱胸，金色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拼完，「金丹後期的分身。」
藍漪雪沉默了。一個金丹後期的分身就能在義莊布下血咒之陣和攝魂鈴，那他的本體是什麼水平？更重要的是——一個能把自己的神魂分成好幾份的人，不會把所有的分身都堆在同一個地方等人來剿。他會把分身散出去。
她重新坐下來，把那根沾了青苔的樹枝撿回來，在泥地上無意識地畫圈。畫著畫著，動作慢了下來。秋水村。馬車。亥時。龍幽說其他村子也有類似的邪修事件，她是隨機選的秋水村。步行下山，隱藏行蹤，慢到離譜的馬車——這麼多村子，隨便選一個就在義莊撞上了一個專為龍幽設的局。血咒之陣壓境，攝魂鈴奪魂，數十口備用的血祭棺材。一個能把自己分成好幾個分身的鬼醫。如果真是隨機撞上的，她的運氣也太好了。
不對。她停住了手裡的樹枝。
「所有村子都有危險。」藍漪雪把樹枝往地上一插，抬起頭來。
龍幽睜開眼，看她。
「好幾個村子都有邪修作亂，你隨機選一個，就選到了秋水村。秋水村義莊裡布了那麼大一個陣法——你說這是巧合？」藍漪雪把腿一盤，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幾個圈，代表那幾個村子裡設的陷阱，「如果每個村子都設了陷阱呢？每個陷阱都針對你量身定做。」
她眼珠一轉，嘴角重新掛上那個讓龍幽極其熟悉的表情——要做壞事之前的表情，三分狡黠，兩分得意，還有五分看熱鬧不嫌事大。
「看來有人對大師姐別有用心啊。」
龍幽的表情紋絲不動，但藍漪雪注意到她靠牆的姿勢不太一樣了。重心微微從左腳移到右腳，腰間的劍鞘隨著這個動作輕輕磕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極低的悶響。這個姿態，是在思考該先拔劍還是先結印。
藍漪雪心情忽然好了一些。難得有事情能讓大師姐認真起來。
「義莊那個分身只有金丹後期，他本體是元嬰期——那義莊那個就只是分身之一。他有本事把神魂分成很多份，每一份寄在一個分身上。既然秋水村有一個分身，那別的村子呢？」藍漪雪戳完最後一個點，把樹枝往地上一丟，抬頭看向龍幽，語氣里那股看熱鬧的勁頭還沒消，但眼底已經多了一層認真，「每個村子一個分身，每個分身設一個針對你的陷阱。選哪個都會中招，不是隨機撞上的。大師姐，你打算怎麼破？」
龍幽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一顆水晶。約莫鴿卵大小，通體剔透，在昏暗的洞府里散發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水晶內部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比藍漪雪見過最複雜的陣法還要密上十倍。她認得這東西——傳訊水晶，玄都山最高級別的傳訊法器，按等級配發？不，只有掌教和首席大弟子才有權動用。它的傳訊範圍能覆蓋整個玄都山管轄區域，調動的對象是轄區內所有在冊的外門弟子。
藍漪雪的目光在那顆水晶上定格了兩息，忍不住罵出了聲：「……你用這個？你知道這東西發一條命令要燒多少靈石嗎？」
龍幽沒有理她，直接將靈力注入水晶。淡金色的光芒亮了一瞬，又收斂回內部。然後她開口，聲音平穩，語速不快不慢：「傳令。玄都山管轄範圍內所有外門弟子，查訪鬼醫岑無寐行蹤。發現蹤跡後不得近身接觸，即刻上報坐標。不可打草驚蛇。違令者按門規處置。」
水晶上的光芒閃了兩次——一次發出，一次確認指令已送達整個傳訊網絡。龍幽將水晶收回袖中，神色平靜。
藍漪雪張了張嘴，又閉上。外門弟子遍布山下各個村鎮，修為說不上高，大部分在築基期徘徊，天賦好一點的能摸到金丹的邊。這些人單拿出來哪個都不是岑無寐的對手，但幾十上百個散出去，每一雙眼睛都是一個情報節點。他們不需要打架，只需要看到、記下、上報。她和龍幽要做的，就是等哪個村的弟子把人找到了，情報坐標一傳回來，直接繞開所有陷阱，一劍直搗要害。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嘴角那抹笑意從三分擴大到了八分：「大師姐，你果然有錢。」
龍幽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傳訊水晶的效率比她們預想的更快。半個時辰後，水晶亮了。龍幽展開傳回來的情報，目光在坐標上停了一瞬。那是一個村子，不在之前上報的村子之列。鬼醫岑無寐的本體——或者至少是一個更高階的分身——在那裡被一名外門弟子發現。該弟子很謹慎，沒有近前，記下坐標後便即刻上報。
藍漪雪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泥土和枯葉，把劍掛在腰間。動作不緊不慢，但掛劍的手指穩穩噹噹，一絲不抖。
「是該報仇了。」她說。
洞口，小白已經抖開了全身的毛，從一隻毛球變回了肩高過腰的白虎。額間那道冰藍王紋在日光下閃了閃。
龍幽抬手撤去洞口的禁制。淡金色的結界化作光點消散在山風裡。她沒有回頭，腳步踏上洞外的碎石地時，金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眯了一下。藍漪雪跟在她身後，發現龍幽腳步的方向不是下山的路，而是洞口那兩根半截石柱。龍幽站在石柱前，低頭看了一陣，伸出兩根手指在石柱上抹了一下。石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半道隱約的刻痕——不是符文，是留字。玄都山的弟子在外修行時，有時會在洞府門口留下自己的名號。字跡已經模糊到辨認不出筆畫了，但落款的位置和格式是對的。牆上也許曾刻著某位前輩的名字，只是百餘年的風吹日曬把它磨得只剩一個殘影。
「這個陣法是玄都山的人設的。」龍幽說。
藍漪雪湊過去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明白，但她沒有多問。能讓一個玄都山的前輩躲在這種地方設單向傳送陣，那位前輩要躲的事一定不小。不過那是百餘年前的舊事了，跟眼前要追的鬼醫沒有關係。
「能在這兒閉關的前輩，」藍漪雪歪了歪頭，「至少是長老級別吧？」
龍幽沒有回答。山風吹起她的馬尾，發梢在枯藤間一閃而過。她們沒有處理掉這個傳送陣，而是在旁邊放了塊石頭作為標記——萬一以後還要用到這個落腳點，也不至於讓小白再跑一趟去找新的。隨後藍漪雪翻身騎上了白虎，龍幽負手立於她身畔，兩人朝坐標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