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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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本深深鞠躬:「我明白。」

  「那就好。」寺內拍拍他的肩膀,動作很輕,「去休息吧。明天到馬尼拉,我們有可能還得應付記者——雖然我已經命令外務省儘量封鎖消息,但總會有漏網之魚。」

  山本點頭,卻沒有動。他看著寺內蹣跚走回船艙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蒼老得不成樣子。

  海風吹過,帶著熱帶海洋特有的濕熱。遠處,一群海鷗在盤旋,發出尖銳的叫聲。

  山本抬起頭,看向南方。在視線的盡頭,海天相接的地方,什麼都沒有。沒有陸地,沒有船隻,只有無盡的海水和天空。

  而他們,就在這片空曠中,緩緩駛向未知的命運。

  他突然想起東鄉平八郎昨天說的話:

  「我們在海上輸掉的,就要在海上找回來。但不是用同樣的方式——用新的方式,用屬於新時代的方式。」

  新的方式……那是什麼?

  山本不知道。他只知道,舊的方式已經徹底失敗了。那些他們信奉了四十年的東西——大艦巨炮、艦隊決戰、武士精神——在東海的一場海戰中,被證明已經過時了。

  他轉身走回船艙。經過東鄉的房間時,從門縫裡看到老人正伏案寫作,煤油燈的光映著他花白的頭髮,在粗糙的紙面上投下顫動的影子。

  山本沒有打擾,輕輕走回自己的艙室。

  躺在床上時,船體隨著波浪輕輕搖晃,像嬰兒的搖籃。但他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低矮的天花板,上面有水漬留下的黃色污痕,形狀像一幅抽象的地圖。

  地圖上,櫻花國很小,很小。


  東鄉平八郎的航海日誌:

  大正三年十一月五日,南海,巴達維亞號

  航程第八日。船過呂宋島西岸,海色由深藍轉為碧綠。水淺處可見珊瑚礁影,如海底群山。

  晨起時見海豚逐浪,數十頭同行,時而躍出水面,銀灰色脊背在朝陽下閃光。船員告我,海豚出現預示好天氣,亦象徵旅途平安。但願如此。

  與山本君甲板談話。此子雖受重挫,心志未垮,尚有擔當。帝國海軍若得存續,當賴此類人物。然其眼中迷茫,與我當年敗於清國北洋水師演習後相似。知敗而不知何以敗,知落後而不知何以落後,此最可悲。

  午後與寺內首相弈棋。首相棋風穩健,然思慮過重,每步皆斟酌再三,失之大局。弈至中盤,首相忽推枰長嘆:「棋盤尚有路可走,國事已無棋可下。」我答:「棋盤十九道,縱橫三百六十一處,處處皆可為戰場。國事亦然。」首相默然。

  實則我亦不知出路在何處,唯以此言相慰耳。

  夜觀天象,南十字星清晰可見。憶少年時初航海,於南太平洋見此星,興奮難眠。教官斥我:「星辰指引航路,非供觀賞。」今思之,教官錯了。星辰若不美,何以引人心嚮往之?航海若不存探索之心,與漕運何異?

  日本四十年之航海,有探索心否?或有,然漸失於功利。造艦為爭霸,練兵為雪恥,一切皆著相。反觀蘭芳,聞其建國之初即設航海學校,聘德英教官,然教學大綱自定,曰:「學技術而不學思想,習戰術而不習戰略。」初聞不解,今略有所悟。

  技術可學,思想鬚生;戰術可習,戰略須創。吾等學西方四十年,學其技,習其術,然思想、戰略,皆模仿之,未有自己的東西。此敗之根源。

  巴達維亞號引擎聲粗重,船體震動不絕。荷蘭船長大笑:「此船已老,如我一般。」我問:「既老,何以仍航海?」船長答:「海不嫌船老,只嫌人無膽。」

  妙語。

  寫至此,墨將盡。明日抵馬尼拉,將見更多西洋船隻,更多各國旗幟。當細心觀察,蘭芳之船與西洋之船有何不同。

  又及:今晨洗臉時,見鏡中白髮又增。六十七歲,老矣。然心未老,還想看看新時代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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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那模樣,是擊敗我們的人創造的。

  【航行數據對比·十一月五日】

  蘭芳代表團·復興號戰列巡洋艦:

  位置:東經87°15′,北緯5°33′(印度洋中部)

  航速:22節

  航行距離:已航行2,800海里,剩餘1,200海里

  預計抵達時間:11月15日

  船上狀態:全員健康,食材充足,淡水充足,燃料充足

  通訊狀況:每日與迪保持聯絡,信號清晰

  日本代表團·巴達維亞號商船:

  位置:東經120°48′,北緯18°12′(呂宋島以西)

  航速:11節

  航行距離:已航行1,500海里,剩餘2,500海里

  預計抵達時間:11月22日(如無延誤)

  船上狀態:寺內首相暈船,多人不適;食材短缺,淡水限量;燃料將盡,需在馬尼拉補充

  通訊狀況:每三日可發電報一次,信號時好時壞

  洋流與氣象:

  復興號航線:順印度洋季風洋流,天氣晴朗,海況良好

  巴達維亞號航線:逆南海季風,時有陣雨,海況中等

  象徵意義指數(情報部分析):

  艦船對比:四萬噸戰列艦 vs 六千噸老舊商船

  航速對比:22節 vs 11節

  狀態對比:從容自信 vs 疲憊窘迫

  心理預期落差:預計在談判開始時將達到峰值

  坤甸國際會議中心坐落在卡普阿斯河畔,三層白色大理石建築在晨光中泛著象牙般的光澤。這座建築才竣工不到兩年,是蘭芳為了主辦首屆「南洋經貿論壇」而建的,融合了希臘柱式與南洋騎樓的風格,此刻卻要見證另一場歷史。

  清晨六點,海軍陸戰隊士兵已經就位。他們沿著會議中心外圍每十米設一個崗哨,頭戴白色鋼盔,身穿卡其色熱帶制服,步槍上的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冷光。更遠處,兩輛裝甲車靜靜停在路口,炮塔緩緩轉動,監視著各個方向。

  陳峰站在三樓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俯瞰著這一切。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這是刻意為之的隨意,傳遞的信息是:這不是平等的外交會談,是勝利者接受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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