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寺內組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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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轉向,駛向東京灣方向。雨越下越大,車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八代六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但他眼前浮現的不是黑暗,而是東海上的畫面——金剛號在燃燒,在傾斜,在沉沒。那些年輕的水兵,那些他見過或沒見過的面孔,在海水中掙扎,然後消失。

  四千人。

  四艘金剛級。

  四十年的積累。

  全都……沉沒了。

  他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傳來,但比起心裡的痛,這根本不算什麼。

  兩個小時後,車子抵達橫須賀軍港。

  雨還在下,港口籠罩在灰濛濛的雨幕中。碼頭上,幾艘驅逐艦和巡洋艦靜靜停泊著,但那些巨大的、原本應該停泊金剛級的深水泊位,此刻空蕩蕩的。

  八代六郎下了車,沒有打傘,就這樣走進雨中。警衛想跟上來,被他揮手制止了。

  他一個人,沿著碼頭慢慢走著。雨水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但他渾然不覺。

  走到一個泊位前,他停下腳步。這裡原本是金剛號的專屬泊位,地上還留著纜樁摩擦的痕跡。但現在,那裡只有雨水積成的水窪。

  「大臣閣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八代六郎轉過身,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穿著海軍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那裡。是船塢的老工頭,八代六郎記得他姓田中,在橫須賀幹了三十年了。

  「田中師傅。」八代六郎點點頭。

  老工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傘,想給八代六郎撐上,但被拒絕了。

  「您怎麼來了?」老工頭問,聲音有些沙啞,「還下著雨……」

  「來看看。」八代六郎說,目光重新投向那個空蕩蕩的泊位,「金剛號……最後是從這裡出發的吧?」

  老工頭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是。四天前的凌晨,天還沒亮。碼頭站滿了送行的人,家屬,市民……大家都舉著小旗子,喊著『武運長久』。」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兒子……在金剛號上當輪機兵。今年二十一歲,去年剛結婚……」

  八代六郎閉上眼睛。又一條年輕的生命。

  「大臣閣下,」老工頭突然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們……他們真的都……?」

  八代六郎沒有回答。他沒法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老工頭低下頭,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這個在船塢幹了三十年、經歷過日俄戰爭、見過無數戰艦下水的老工人,此刻在雨中無聲地哭泣。

  八代六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呢?

  說「他們是光榮戰死的」?說「他們是帝國的英雄」?這些空洞的話,能換回那些年輕的生命嗎?能彌補一個父親失去兒子的痛苦嗎?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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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都不能。

  雨還在下,越來越大。港口裡,一艘貨輪正在離港,汽笛聲在雨幕中顯得格外低沉、哀傷。

  八代六郎站在碼頭上,看著雨中的海面。遠處,東京灣的出海口一片朦朧,再遠處,就是廣闊的太平洋。

  而在這片海洋的某處,在東海的海底,四艘帝國最強大的戰艦,和四千名帝國最優秀的水兵,永遠地沉睡在那裡。

  他們是第一批。

  但不會是最後一批。

  如果戰爭繼續,還會有更多的戰艦沉沒,更多的生命消逝。直到這個國家流盡最後一滴血。

  「我盡力了。」八代六郎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真的……盡力了。」

  但他知道,這不夠。遠遠不夠。

  一個國家的命運,一個人的努力,在時代的巨輪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泊位,轉身,走向雨中等待的車子。

  雨幕中,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孤獨,格外蒼老。

  而在他身後,橫須賀港靜靜地躺在雨中,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墳墓。

  東京,山本權兵衛私邸,深夜十一時

  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天,此刻轉為細密的雨絲,在昏黃的路燈下織成一張朦朧的紗幕。

  黑色的轎車碾過積水的路面,停在位於麴町區一棟古樸的和風宅邸前。車門打開,寺內正毅走下車,他穿著深色西服,外罩一件黑色斗篷,手裡拿著一根烏木手杖。

  門口的警衛認出了來人,立刻立正敬禮。寺內點了點頭,在秘書官的陪同下走上台階。

  拉門打開,一個老管家恭敬地躬身:「寺內閣下,主人已在茶室等候。」

  寺內脫鞋進屋,穿過長廊。這座宅邸是典型的武家風格,簡潔、肅穆,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是東鄉平八郎親筆所書的「七生報國」——那是日俄戰爭勝利後贈給宅邸主人的禮物。

  茶室的門敞開著,山本權兵衛正跪坐在茶具前,靜靜地點茶。他今年六十二歲,頭髮已經全白,但背脊挺得筆直,穿著藏青色的和服,動作沉穩而專注。

  「山本閣下,深夜打擾,實在抱歉。」寺內走進茶室,同樣跪坐下來。

  山本權兵衛抬起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寺內首相客氣了。請用茶。」

  他遞過一碗抹茶。寺內雙手接過,輕啜一口。茶很苦,帶著濃郁的青草氣息。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茶筅攪動茶湯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八代君已經正式遞交辭呈了。」寺內放下茶碗,開門見山,「陛下已經批准由我組建內閣。海軍大臣的位置,現在空著。」

  山本權兵衛沒有立刻回應。他繼續點第二碗茶,動作一絲不苟,仿佛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眼前這碗茶。

  「海軍現在需要一個人站出來。」寺內繼續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需要一個有威望、有能力、能讓海軍重新凝聚起來的人。更需要一個……能和陸軍對話的人。」

  山本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抬起頭,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直視寺內正毅:

  「首相閣下是來勸我出山的?」

  「是。」寺內坦然承認,「我知道您已經退隱多年,不問政事。但現在國家危難,海軍危難。除了您,我想不出第二個人能穩住局面。」(東鄉平八郎也還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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