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蘭芳回來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要去總廳舊址。」王伯打斷他,「現在就去。」

  阿米爾看著老人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

  「好吧。」他轉身對警衛班長說,「哈立德,帶一個排,保護王伯去總廳。走大路,避開交戰區。如果有情況,立刻撤退。」

  「是!」

  幾分鐘後,一支小型車隊出發了:兩輛吉普車,一輛裝甲運兵車。王伯坐在第一輛吉普車的副駕駛座上,阿米爾親自開車——他堅持要陪同。

  道路狀況很糟。說是大路,其實只是稍微寬一點的土路,坑坑窪窪,兩邊是茂密的熱帶植被。越靠近市區,戰爭的痕跡越明顯:被遺棄的路障,燒毀的車輛,還有偶爾可見的屍體——大多是荷蘭守軍的。

  「昨天海戰結束後,荷蘭人就開始撤退。」阿米爾一邊開車一邊說,「但他們撤退時很混亂,有些部隊接到命令,有些沒接到。現在市區里還有零星的抵抗。」

  王伯沒有說話。他緊緊抓著車門把手,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轉過一個彎,坤甸市區出現在眼前。

  和杜拜的現代化城市不同,坤甸更像一個放大的漁村:低矮的木屋,狹窄的街道,隨處可見的棕櫚樹。但此刻,街道上幾乎看不到平民——荷蘭當局下令宵禁,大部分居民躲在家裡。

  只有蘭芳的士兵在活動。他們以班排為單位,逐街逐巷地搜索,清理殘敵。看到師長的車隊,士兵們立正敬禮。

  「總廳在哪?」阿米爾問。

  「往前,市中心。」王伯的聲音很輕,「最大的那座建築……或者說,曾經最大的。」

  車隊繼續前進。穿過幾條街後,一片空曠的廣場出現在眼前。

  與其說是廣場,不如說是一片長滿野草的空地。空地的中央,依稀可見建築物的地基輪廓——那是大火焚燒後留下的痕跡。幾根焦黑的石柱還立著,像墓碑一樣指向天空。

  那就是蘭芳總廳的舊址。

  1876年,荷蘭人的炮火轟塌了大門,士兵衝進去,槍殺了最後的守衛者,然後放火燒了整座建築。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把蘭芳公司一百一十年的積累——文件、帳本、文物、家具——全部化為灰燼。

  王伯讓車停下。

  他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身體晃了一下。阿米爾趕緊扶住他,但老人擺擺手,自己站穩了。

  一步一步,他走向那片廢墟。

  風吹過空地,野草發出沙沙的響聲。幾隻烏鴉從焦黑的石柱上飛起,嘎嘎叫著盤旋。遠處傳來零星的槍聲,但在這裡,只有風聲和心跳聲。

  王伯走到一根石柱前,伸手撫摸。石柱表面已經風化,但依然能看出精美的雕刻紋樣——那是龍的圖案,蘭芳的象徵。

  「這根柱子……」老人的手指在紋路上滑動,「是我父親親手選的石料。他說,總廳的大堂要立四根龍柱,象徵蘭芳的根基穩固,萬年不倒。」

  他的手在顫抖:

  「可它倒了。只立了八年。」

  阿米爾站在他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作為阿拉伯人,他無法完全理解這種跨越四十四年的傷痛。但他能感受到那種沉重——像山一樣壓在老人肩上的沉重。

  「我父親就在那裡倒下的。」王伯指向大堂遺址的中心,「抱著帳本,荷蘭人的槍托砸在他的頭上。一下,兩下,三下……我躲在門後的柜子里,從縫隙里看到一切。血……好多血……」


  「後來火起來了。荷蘭人放的火。我母親拉著我從後門跑出去,跑進甘蔗林。回頭的時候,整個總廳都在燒,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他轉過身,看著阿米爾:

  「阿米爾師長,你知道為什麼我要回來嗎?不是因為恨——雖然我恨荷蘭人——而是因為承諾。我答應過父親,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回來告訴他:爸,兒子沒忘。」

  阿米爾深吸一口氣:「王伯,您現在可以告訴他了。我們回來了,帶著艦隊,帶著大軍。」

  王伯搖搖頭,擦掉眼淚:「還不夠。我要做的……不止這些。」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小心地打開。裡面是一撮灰白色的東西——骨灰。

  「這是……」阿米爾愣住了。

  「我父親的遺骨。」王伯輕聲說,「那年大火後,荷蘭人不准我們收屍。總廳的廢墟被推平,屍體被草草掩埋。三年前,我托人偷偷回來,找到了當年的亂葬崗。挖了三天,只找到這一小把……已經分不清是誰的了。但我知道,這裡面有他。」

  他捧著骨灰,走到廢墟中央,跪下。

  「爸,兒子回來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不只我回來了,我們還帶著蘭芳的新軍隊回來了。您看——」

  他指向廣場邊緣,那裡停著裝甲車,站著全副武裝的士兵:

  「那些戰艦,那些大炮,那些年輕人,都是我們的人。荷蘭人的旗子,我們拔掉了。坤甸,我們收復了。整個婆羅洲,我們都要拿回來。」

  風突然大了起來,吹起骨灰,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飛舞。

  王伯抬起頭,讓骨灰落在臉上:

  「您放心去吧。蘭芳沒有亡,蘭芳回來了。您的孫子——不,您孫子的孫子——會在這裡建起新的總廳,比原來的更大,更堅固。他們會記得您,記得所有為蘭芳死去的先人。」

  他磕了三個頭,然後慢慢站起來。

  轉過身時,老人臉上的悲傷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堅定。

  「阿米爾師長。」

  「在。」

  「幫我做三件事。」王伯說,「第一,在這片廢墟上立一塊碑,刻上所有1876年死難者的名字。第二,找到城裡還活著的老輩人,請他們來,我要和他們說話。第三……給我準備一個擴音器。」

  「擴音器?」

  「對。」王伯看向遠處的街道,「我要告訴坤甸的鄉親們:蘭芳回來了,這次,再也不走了。」

  阿米爾看著這位六十八歲的老人,忽然明白了什麼叫「脊樑」。

  「我馬上去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