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種子已經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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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9年12月31日,深夜。

  陳峰站在新建成的「華埠」三號住宅區的中央廣場上。這裡半年前還是一片荒地,現在矗立著十二棟四層磚混樓房,每棟住著六十四戶人家。廣場中央立著一根旗杆,黃龍旗在夜風中輕輕飄揚。

  廣場上聚集了上千人。有剛下班的工人,有放學回家的孩子,有擺攤賣夜宵的小販,還有像陳峰這樣,只是想來感受氣氛的人。

  今天是除夕。

  不是農曆新年,是公曆的新年前夜。蘭芳採用了公曆作為官方曆法,這是一個象徵——他們是一個現代國家,不屬於清朝,也不屬於任何舊時代。

  「十!九!八!」

  人群開始倒數。聲音起初雜亂,然後逐漸整齊。不同口音的中文——福建話、廣東話、客家話、潮汕話——最終匯合成同一個詞:

  「三!二!一!」

  「新年快樂!」

  (海皮牛呀)

  歡呼聲爆發出來。有人拋帽子,有人擁抱身邊的人,孩子們興奮地尖叫。廣場角落的一支小樂隊開始演奏,是改良版的《茉莉花》——旋律被加快了,加入了西洋樂器的和聲,聽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陳峰沒有加入歡呼。他只是站著,看著。王伯站在他身後半步,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棉袍,但還是在外面套了那件穿了多年的舊馬褂。

  「少爺,又一年了。」王伯說。

  「是啊,又一年。」陳峰看著歡呼的人群,「1909年……我們交付了八艘戰艦,建成了第十號船塢,人口突破了一百五十萬。」

  「還多了三千七百名阿拉伯族裔的公民。」王伯補充。

  陳峰點點頭。他想起了薩勒曼長老,想起了那些在沙漠中生活了幾百年的貝都因人,現在成了蘭芳的公民,拿著藍色的身份證,在船塢和鐵路上工作,孩子在學校讀書。

  這不是他最初計劃的一部分。但發生了,而且發生得很好。

  「王伯,」他忽然問,「您想家嗎?想福建的那個小漁村?」

  王伯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峰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想。」老人終於說,聲音很輕,「想村口那棵大榕樹,想每天早上出海時看見的朝陽,想我娘做的蝦仔煎。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這裡也很好。這裡的人,都是從四面八方來的,都是離了家的人。大家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攙扶,慢慢就變成了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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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峰看向廣場上的人群。他看到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指著天上的星星在說什麼;看到一對老夫妻互相攙扶著散步,丈夫給妻子緊了緊圍巾;看到一群剛下班的工人在小攤前吃麵條,有說有笑。

  這些人,三年前可能互不相識,來自天南地北。但現在,他們成了鄰居,成了同事,成了朋友。

  他們在建造一座城,也在建造一個新的「家」。

  「少爺,」王伯又說,「您看那邊。」

  陳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廣場邊緣,一群孩子圍成一個圈,在玩一種遊戲——一個孩子站在中間閉著眼睛數數,其他孩子躲藏。但當中間的孩子數到十,睜開眼睛時,所有孩子都從藏身處跑出來,大喊:「找到你了!」

  遊戲很簡單。但陳峰注意到,玩的孩子裡有華人,也有兩個阿拉伯族裔的孩子。他們用磕磕絆絆的中文交流,有時夾雜著手勢,但笑得很開心。

  「他們的父母可能還不太會彼此的語言,」王伯說,「但孩子們已經玩到一起了。」

  陳峰感到胸口湧起一股暖流。那是比交付戰艦、比建成船塢更深的滿足感。

  因為戰艦會老舊,船塢會破損,但孩子們的笑聲,會一代代傳下去。

  「走吧。」他說,「我們回行政樓。明天還有新年會議。」

  兩人離開廣場,走向停在街角的汽車。路上經過一排新開的店鋪——裁縫店、雜貨鋪、藥店、甚至一家小書店。店鋪都還亮著燈,有些店主在門口貼春聯,雖然離農曆春節還有一個月,但他們已經迫不及待了。

  「老闆,新年好啊!」一個店主看見陳峰,主動打招呼。他沒有認出這是大統領,只當是個普通的過路人。

  「新年好。」陳峰微笑回應,「生意怎麼樣?」

  「好得很!這個月賣了二十台縫紉機,都是咱們自己廠造的!」店主自豪地說,「以前都從德國進口,現在不用了!」

  陳峰點點頭。民用工業也在起步了。縫紉機、自行車、鐘錶、簡單的家電……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產品,才是真正改善民生的東西。

  坐進車裡時,陳峰最後看了一眼廣場。狂歡還在繼續,音樂還在飄揚,孩子們還在奔跑。

  這是他們在沙漠中建造的綠洲。不,不止是綠洲——是家園,是希望,是種子。

  「開車吧。」他對司機說。

  車緩緩啟動,駛向行政樓。路上,陳峰忽然說:「王伯,明年……1910年。該開始準備『南洋計劃』的前期工作了。」

  王伯的身體微微一震。他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那是蘭芳存在的終極意義。

  「少爺,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陳峰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三年準備,三年實施。1913年,我們要邁出回家的第一步。」

  「第一步去哪裡?」

  「新加坡。」陳峰說得很肯定,「那裡有三十萬華人,有世界第三大港口,有英國人的基地。我們要去那裡建立第一個海外據點,不是用武力,是用貿易,用文化,用影響力。」

  王伯快速思考著這個計劃的含義。新加坡是英國的殖民地,但華人占多數。如果能在那裡站穩腳跟,就等於在回家的路上建立了第一個中轉站。

  「需要多少資金?」他問。

  「至少五百萬英鎊。用於建立商行、學校、醫院、船運公司。我們要讓新加坡的華人知道,有一個叫蘭芳的國家,在等著他們回家。」

  「但英國人不會坐視不管。」

  「所以需要技巧。」陳峰說,「不是硬闖,是滲透。用商業合作的名義,用文化交流的藉口,一點一點地進去。等到英國人反應過來,我們已經在那裡紮根了。」

  車停在行政樓前。陳峰沒有立刻下車,他坐著,看著樓里亮著的燈火。很多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有人在加班,有人在準備新年的工作。

  這些人,信任他,跟著他,把未來押在他身上。

  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王伯,」他最後說,「新年快樂。」

  「少爺也新年快樂。」王伯說,聲音有些哽咽,「老朽會一直陪著您,直到咱們回家那天。」

  陳峰拍拍老人的手,然後推門下車。

  寒風撲面而來,帶著沙漠夜晚特有的凜冽。但他不覺得冷,因為心裡有一團火。

  一團燒了三年,還會繼續燒下去的火。

  他走進行政樓。電梯上行,停在頂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蕩。

  推開辦公室的門,桌上已經擺好了明天的會議文件。第一份文件的標題是:《1910-1913年南洋拓展計劃(草案)》。

  他坐下,翻開文件。第一頁是地圖,從波斯灣到馬六甲海峽,再到南海,最後到婆羅洲。一條紅線標出了規劃的路線。

  路很長。但再長,也要走。

  因為路的盡頭,是家。

  窗外傳來遠處廣場上隱約的歌聲。人們在唱一首老歌,歌詞聽不清,但旋律是歡快的,充滿希望的。

  陳峰放下文件,走到窗前。他看見杜拜港的萬千燈火,看見船塢區的探照燈光柱,看見更遠處沙漠中貝都因部落的篝火。

  紅色身份證,藍色身份證。

  華人,阿拉伯人。

  造船的,放牧的,教書的,看病的。

  所有人,都在為同一個未來努力。

  這就夠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筆,在計劃書的扉頁上寫下:

  「1910年。種子已萌芽,靜待花開時。」

  寫完,他放下筆,關上檯燈。

  辦公室里陷入黑暗,但窗外的燈火,依然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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