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永平七年殺人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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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跟羅紹彥匯報完他們昨日的思路後,四人就出發了。

  走在街上,羅柿子看著走的磨磨蹭蹭的高文淵忽然放慢腳步,

  「高文淵。」

  高文淵轉頭看她。

  「你若是不想回去,或者覺得彆扭,可以不去。」

  高文淵的腳步頓了頓。

  他看著羅柿子,羅柿子也看著他。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就只是……在問。

  「是你覺得我不應該回去嗎?」高文淵不自覺的咬了咬牙根。

  問完後就把目光轉向一旁,看著街邊早起開門的鋪子,看著挑著擔子走過的貨郎,看著那些尋常的、跟他沒有關係的人和事,就是不和羅柿子對視。

  羅柿子沒有說話。

  高文淵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忍不住又轉過頭。

  然後他看見羅柿子正看著他,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高文淵,別人對你的看法,我改變不了,你也改變不了。

  就好比你的出身,這不是你我能改變的。他好似一根刺扎在你的心口,無論我們提與不提,都會讓你時時隱痛。」

  高文淵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你改變不了別人的看法、改變不了你的出身。但你能決定你以後要走什麼樣的路。」

  羅柿子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早上吃了什麼那麼尋常。

  「我今日問你要不要回去,不是因為瞧不起你、或者是隱含嘲諷之意。

  而是我尊重你自己的選擇。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你自己說了算。我、我們都不會為難你。」

  高文淵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羅柿子繼續道:「我和你做朋友,是因為我覺得你是個可以相交的人。

  我可以做到不計較你的出身,但不代表別人會不計較,這一點你得明白。」

  喬致遠在一旁拼命給她使眼色,那眼神明晃晃地在說:祖宗,你別說了!

  唐贊咳嗽了一聲,那暗示分明在說:差不多得了。

  可羅柿子沒理他們。

  「若是有一日,有人說我縣令之女竟然不顧體統,結交娼妓之子,你要如何?

  是跟我絕交,撇清關係?還是表面上裝作不在意,背地裡獨自傷心?」

  高文淵愣在那裡。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

  可他忽然發現,他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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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羅柿子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又多了幾分認真。

  「若你自己看不開,若你總是要我小心翼翼的跟你說話,若你總是如此自卑敏感的如同長了一顆琉璃心———那我還真不敢跟你做朋友。」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清晨的涼意。

  「因為我一向如此大大咧咧,我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會得罪你,讓你心生不滿。

  我沒那個精力天天琢磨 』 這話高文淵聽了會不會難受 『?

  『 那句話高文淵聽了會不會覺得我是在戳他的心窩子 『?

  我也沒那個本事每次都能猜中你心裡在想什麼。

  我只想跟朋友隨心所欲地說話,高高興興地做事。

  你要是能接受這樣的我,咱們就繼續做朋友。你要是接受不了——」

  她頓了頓:「那你就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朋友,想做什麼樣的人。」

  說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喬致遠愣在原地,看了看羅柿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高文淵,不知道該追誰。

  唐讚嘆了口氣,拍了拍高文淵的肩膀,什麼都沒說,跟了上去。

  高文淵站在原地。

  羅柿子的話一句一句在他腦子裡轉,轉得他頭暈。

  若你自己看不開。

  若你總是要我小心翼翼的跟你說話。

  若你總是如此自卑敏感的如同長了一顆琉璃心。

  她說的沒錯。

  他一直是這樣。

  別人多看他一眼,他就在想是不是因為他的出身。

  別人少說一句話,他就在想是不是瞧不起他。

  別人對他好一點,他就在想是不是可憐他。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刺蝟,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面。然後躲在刺里,告訴自己:

  你看,所有人都瞧不起你。更沒人會拿你當朋友。

  可羅柿子剛才說什麼?

  她說,她沒那個精力天天琢磨他會不會難受。她說,她沒那個本事猜他心裡在想什麼。

  她說得理直氣壯,坦坦蕩蕩。

  她說得……

  對極了。

  高文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很淡,可跟以前的那些笑都不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忽然開口:

  「羅柿子!」

  羅柿子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高文淵快步追上去,走到她身邊。

  「我想好了。」他說。

  「想好什麼?」

  「想好要跟你做朋友。」

  羅柿子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眉眼彎彎。

  「那走吧。」她說,「去你家看看。」

  ---

  怡紅院白日裡不營業,大門緊閉,只有側門開著一條縫。

  唐贊上前叩門。叩了三下,裡頭傳來腳步聲,緊接著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龜奴探出頭來。

  他看清門外的人,又看清高文淵,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少……少爺?」

  高文淵點了點頭:「我娘在嗎?」

  「在、在!」龜奴被高文淵一句「我娘在嗎?」驚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同手同腳的把門打開,「幾位快請進,小的這就去通報——」

  他轉身要跑,高文淵叫住他:「不用通報,我們自己進去。」

  龜奴愣了一下,點點頭,側身讓開。

  四人進了院子。

  怡紅院白日裡安靜得很,抄手遊廊上掛著紗燈,院子裡種著幾竿修竹,牆角擺著幾盆蘭花,處處透著精緻。

  高文淵走在前面,腳步沒有遲疑。

  穿過月亮門,迎面正碰上一個人。

  高娘子站在那兒,顯然是剛剛起床,正準備要去忙。

  她看見高文淵,腳步一頓,愣在了原地。

  母子倆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動。

  高娘子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看著看著,她的眼神忽然變了。

  那變化很細微,可羅柿子看見了。

  從擔憂,變成了驚訝。

  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高文淵還是那個高文淵,身上的衣裳還是昨日那件。

  可他站在那裡,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那種一直籠在他身上的、若有若無的陰霾,好像開始消散。

  他迎著母親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垂下眼,就那麼站著,任她看。

  「娘。」他開口。眼神卻不自主的飄向羅柿子。

  高娘子的眼眶忽然紅了,趕緊低頭擦了才已經溢出的淚水。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朝著兒子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唐贊,微微一禮:

  「唐捕頭,不知這麼早過來,可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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