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三角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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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3章 三角炮台

  雖然南軍神機營已經只剩番號,不再具備原本的功能屬性。

  但此刻包圍紹隆禪寺的楊御蕃營中,仍舊在大量使用佛郎機等火器。

  佛郎機的炮手們熟練地開閂清膛、入銃對位,再將楔閂重新打入母銃炮尾的卡槽。

  接著就是打開子銃火門蓋,用火把火繩點燃引藥。

  咚咚悶響中,炮手們再馬不停蹄地拔出楔閂,用鐵鉤鉤出滾燙的空子銃,然後繼續裝填。

  相對於標營常見的騎卒,楊御蕃更加傾向於使用戰車、火器與大炮。

  相對於騎兵,他更擅長火器。

  崇禎五年,他在萊州保衛戰中親宿城樓,督炮轟擊,將萊州硬生生守了七個月。

  對於火器運用與攻守城池,他自認在京營六總兵中是最精熟的。

  然而面對這紹隆禪寺,他竟然有些疑惑了。

  先前定計後,他與杜弘域分兵,帶著標營二千與戰車一營千餘人外加民夫三千前往馬岱處。

  直到次日中午,他們才到了馬岱昨日遇敵處,早不見了敵人蹤影。

  再往前數里,才見到原本紹隆禪寺,早已被改成了一座————小城?

  看樣子,這並非主力?

  不是主力,也好。

  楊御蕃輕舒了一口氣,他們分兵兩路進攻,是要先伸出一隻手扶住釘子,主力才能抽出來當錘子。

  就算這紹隆禪寺的陣地不是主力,起碼也牽扯進去三五千兵力。

  此消彼長,杜弘域那邊的壓力就會輕很多。

  楊御蕃伸出手,制止了試射後的第二輪炮擊,想要更加看清眼前這小土墩。

  窯子河是一條霧藍水帶,湖盪、垛田、稻田如碎鏡反光。

  馬蹄與炮火揚起沙塵,只露出半截村樹和土包頂的紹隆禪寺,幾如江上浮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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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須知淮揚地區經年被洪水泥沙衝擊,存在著數量龐大的沙崗與覆蓋大地的泥沙。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如沙漠一般都是黃沙,而是沙壤土。

  如柴灣那樣的沙灘地,在范公堤以西反而是少數。

  所以淮揚百姓常有從湖灘或河汊中取淤泥,不斷堆高地面,最終形成一塊塊凸出的墩台,也稱「垎岸」。

  紹隆禪寺就是在這樣一個人造墩台上。

  荒草叢生,旱田遍布。

  不提土包上高牆大院的紹隆禪寺,以及那凸出的炮台,單說這土包下的城圍————

  這真的能算城圍嗎?

  這城圍不僅一段一段的,只有胸口高度,且都是由兩排木樁內捆沙袋組成。

  有些地方甚至沒有沙袋牆,只有臨時拼湊的戰車,車前堆著沙袋與濕棉被而已。

  楊御蕃眯著眼,又騎著馬在外圍繞了快兩刻鐘才返回:「把獨輪戰車推出來,我指一個地方,把選鋒都布置過去,他們的紅衣大炮打不著,叫馬岱領隊,攻下來了,我就不計較他謊報軍情之罪。」

  「遵命!」

  這種獨輪戰車,與朱慈烺採用的偏廂車是完全不同的形制。

  其外形類板車,中間有一巨大獨輪,獨輪兩側各有一佛郎機炮,前置牛皮硬木盾。

  除卻炮手,八人推一輛,靠著佛郎機的快速發射,邊走邊射,壓到近前後,再由近戰兵突擊。

  這就是俞大猷車營法的改進版,不用大兵團也能使用,比孫承宗的車營設計簡陋的多,也好用的多。

  「號炮!」

  一聲嘯響,站在三角炮台上拿著望遠鏡的吳卓佩嘿笑一聲:「來了。」

  青綠帶黃的沙壤土地上,兩排戰車一前一後,交錯排列,交替行進。

  最後一排甚至還跟著一夥百十人,身披鎖子甲或扎甲的家丁選鋒。

  他們前後相差大約十步左右,第一排在接近百步距離後,先是聽到嗖嗖尖嘯聲。

  牛皮盾上響聲噹噹,連帶著戰車都震動起來。

  隨即指揮戰車的人就是揮舞旗幟,吳卓佩再看,就是第一排佛郎機上迅速升起黑煙白光。

  胸牆上如人體般濺起沙花朵朵,化為細線落入土地。


  勾住子銃,再裝新銃,繼續點火,又是一陣公孫彈射出,流彈卻是已然將三五名北軍士卒射倒。

  「弓手還擊!」吳卓佩皺著眉大吼道。

  立即,胸牆後的弓手們拉開大弓,撒放弓弦,箭矢如雨,嗖嗖落下。

  箭雨可是拋射!

  有的扎在戰車上,有的被扎甲彈開,極少數落在推車士卒身上,疼的他們慘嚎連連。

  可哀嚎歸哀嚎,還是不得不在鞭子的驅使下繼續前行。

  隨著戰車進入六十步,紹隆禪寺陣地上佛郎機與威遠炮開火了。

  這回可不是霰彈鐵砂。

  剛開始還只是戰車震動,隨後嘣一聲炸響,其中一輛戰車牛皮炸開,木板折斷。

  拳頭大的鐵球瞬間洞穿。

  站在第一位的士卒慘嚎一聲,鐵球已然撕拉著半邊臉飛射。

  那鐵球反彈在車板上又彈起,眼看要落下,推車的士卒當即一鬨而散。

  「別怕!誰敢跑!」

  「滾回去,都滾回去!」

  車後已然出現了大批大批的逃兵,然而很快又被後頭的重甲家丁給逼了回去。

  只有少數南軍士卒能成功逃走。

  「還擊!」

  原先裝載在戰車上的佛郎機當即發出轟鳴,原先穩固的北軍陣線上又是一片黃土塵煙。

  然而也不過數息,北軍的胸牆後,無數鉛子穿過煙幕,將這煙幕打得如蜂窩一般。

  還在還擊,這群北軍士卒居然還在還擊!

  被劈頭蓋臉一頓鉛彈鐵砂三斤彈密集射擊,居然還能組織還擊。

  再望著那胸牆之間的威遠炮,不少士卒走得越來越慢了。

  「要退嗎?兄弟們有點扛不住了。」一名家丁朝著駕馬督戰的馬岱問道。

  「退個屁,你聽到鳴金聲了嗎?」

  「————沒有。」

  「擅自撤退,小心軍法,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繼續推!」馬岱咬住牙,下了馬,親自推起了戰車,「推啊!」

  在馬岱拼了老命的以身作則下,戰車已經來到二十步左右的距離。

  北軍最後一輪佛郎機齊射結束,滿戰場已然都是硝煙。

  朦朦朧朧中,北軍不少士卒發現炮擊聲好像弱了,他們咳嗽著,用手揮去硝煙。

  再待看清,就見一把雙手長刃凌空劈下。

  「啊一名北軍士卒半張臉被劈開,慘叫著滾落,而數十名披甲家丁居然趁著發射的空擋沖了過來。

  他們前仆後繼,搶到了一門威遠炮的陣地,趕殺了炮手後,迅速將釘子釘入火門。

  遙遙望著墩台上近在咫尺的紹隆禪寺,臉上鑲著兩粒流血鐵砂的馬岱狂吼道:「衝過去!別怕!」

  「多少步了?」吳卓佩焦急地大喊道,「老焦動了沒?揮旗,揮旗,還要等?!叫高炮子先發!」

  被叫做老焦的焦勖作為西角炮台的炮長,絲毫沒有被吳卓佩影響。

  他只是手提鉛垂線,一邊閉著右眼,一邊一點點調整著射擊角。

  「不急,不急,炮需慢慢校,心急則不准————」

  「咚9

  一聲悶響後,一枚鐵彈從南角炮台射出,於空中滑翔許久,落入一旁旱田之中。

  聽得嚓嚓響聲,已將豆茬碾做一片。

  馬岱當即大吼:「好,他們開完第一炮了,衝過去,衝到胸牆後頭,他們就打不著了。」

  近百家丁抖擻了精神,一個勁地往陣地上推去。

  而少量人機營的選鋒兵正不斷靠攏,附近的銃手與弓手更是連連朝他們射擊。

  到了這,馬岱都必須得說,這群北軍士卒是真他麼頑強。

  他都突入胸牆後了,你們不跑等什麼呢?

  不僅不跑,還敢還擊呢!

  「殺————」馬岱吼叫,可尾音還沒喊完,就已然被打斷。

  「咚77

  在眾人仰頭呆滯的目光中,又一枚碩大的鐵球從天而降。

  砸在了地面又彈起,低低地從士卒們頭頂三尺處掠過。

  楊御蕃噌地坐直了身體,驚疑未定地望著那三角台,差不多數秒以後,他一拍大腿:「不好,鳴金,鳴金,把兵撤回來。」

  那鐵球骨碌碌滾走,砸翻了一輛獨輪戰車,引得一陣驚呼。

  哪怕是為首的馬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眼見這炮彈的可怕場景,原先想要快速衝擊的家丁選鋒們心中到底存了不少疑慮。

  反應在行動上,就是反倒比正常衝鋒還要慢上幾分。

  這正中了吳卓佩下懷,他大吼起來:「老焦!」

  仿佛是心有靈犀,在他喊出老焦的那一剎那,西角炮台已然開火。

  「轟」的一聲,西角炮台上的大炮炮身震顫,黑影飛出炮口。

  在風中,那炮彈左右搖擺,卻剛好沒有偏離方向,一個猛子就扎入了密集的披甲家丁中。

  「咚!」

  一時間,斷肢橫飛,血肉模糊。

  當即就有十數名披甲家丁哀嚎倒下,乃至直接被炮彈砸癟了腦袋。

  原先還算齊整的選鋒隊馬上大亂,第一發不算,還有第二發第三發?

  選鋒隊漸漸騷亂起來。

  待馬岱好不容易安定了躁動的家丁們,周圍已然有越來越多的人機營士卒扛著鳥銃、提著佛郎機來了。

  再看東西南角的炮台,家丁們都是心中犯怵。

  「怎麼辦?」

  「走!」聽到天邊鳴金聲,馬岱又是惱怒又是鬆了一口氣,「明天再來料理。」

  待兩排戰車退回百步開外,車後已橫七豎八倒了數十人。

  其中披甲選鋒更不在少數!

  「繼續鳴金!」沉默許久後,楊御蕃深吸了一口氣,「清點死傷人數。」

  「是。」傳令官當即奔走。

  「那門廣東造的神威大將軍炮,運到哪兒了?」從懷裡掏出一支銅鍋菸斗,楊御蕃點燃菸絲吸了一口。

  話雖平凡,這一刻,他連手都在抖。

  這些家丁選鋒可是十幾年慢慢積攢下來的,死一個都心疼,何況死傷了數十上百個!

  直到此時,他才算是看明白那個奇怪的凸出的三角炮台與山腳的胸牆是什麼意思。

  如果是正常的四方形四個角的炮台,橫向上由於炮身不可能完全探到炮台外面,轉動角度有限,無法指向過於靠近城角的方向。

  縱向上由於最低俯角基本不可能低於平行,所以依舊有一個射擊盲區。

  換句話說,大炮橫向不可能轉動到與城牆平行,縱向俯角不可能低於與地面平行。

  所以搭建這個三角炮台的人,特地設置了凸台。

  它突破了這個限制。

  甚至還是兩個斜面的凸台,形成了一個三角形,沒有阻攔相鄰炮台的射界。

  他本以為攻南角時,只要第一炮打響,東西兩角受限於角度無法支援。

  可事實是,能夠支援。

  被這三角台擺了一道!

  只可惜紅衣大炮與神威大將軍炮等重炮未曾運到,而是用牛車慢吞吞地走著。

  否則,他直接炮擊這紹隆禪寺就是,何必只用佛郎機小炮在這死死糾纏?

  「在界首,起碼得明日才能運到————」

  「太慢了。」楊御蕃朝天吐出一口煙霧,見著那團狀煙霧迅速被流彈射穿。

  戰車營號首董捷道:「大人明鑑,那神威大將軍炮極重,一時半會的,真運不得啊。」

  所謂神威大將軍炮,與基於佛郎機的大將軍炮系列並非一類。

  而是紅夷大炮的一種變體。

  崇禎三年,徐光啟曾經從澳門訂購過一門,先帝欽定其名為「神威大將軍炮」。

  這種神威大將軍炮,發射十斤重的大炮彈,本來是用作轟擊揚州城門的。

  只是如今路線變化,本以為沒什麼用,這才留在後頭。

  沒想到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炮擊不停,未時收兵!」楊御蕃咳嗽了兩聲,「派出騎兵,一旦有事立刻回報。」

  是日,紹隆禪寺處,佛郎機輪番轟到未時方才鳴金。

  楊御蕃自恃已將這股偏師釘死,便傳令就地紮營,只分兵把住窯子河幾處渡口。

  一夜無話。

  次日,天剛蒙蒙亮,楊御蕃就親上營後高崗張望。

  放眼南北,岡脊如一條淺龍,晨霧齊著樹腰白成一片,只露出一個個墩台與屋頂。

  其中那紹隆禪寺,更是如同漂浮於雲上。

  「神威大將軍炮還有其他重炮運到沒?」

  「今早啟程,中午大概能到。」

  「好。」楊御蕃定下心神,「杜總兵那邊如何了?」

  「昨天傍晚還沒消息,估計最快今早早飯前就有了吧————」

  楊御蕃一時不由為杜弘域擔心起來,就從這紹隆禪寺來看,這太子不像善茬啊。

  且這裡雖然是偏師,但在神威大將軍炮運上來之前,恐怕也攻不下。

  就算今日能攻下,想要啟程支援杜弘域,恐怕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兩天的時間,希望杜弘域能多拖延一會,等著他匯合。

  不管是主路還是支路,南軍都比北軍強那麼一點點,最後就是兩面夾擊。

  說不定,實現當初楊鎬、杜松的三路夾擊的設想呢。

  但這一步實在太險。

  不知道為什麼,和太子作戰總讓他有種與清廷作戰的錯覺。

  步步都是險棋,步步都得走險棋,否則無路可走!

  太子與清廷一個樣啊。

  正思考著,楊御蕃牽過馬匹就想要上馬,可他剛上了馬,就忽然從另一邊滑溜下來。

  眾人不明所以,連忙去扶,可楊御蕃絲毫沒有摔倒的意思,只是將耳朵貼在地面。

  「總爺,您這是?」

  楊御蕃不講話,只是忽然又上了馬,飛速朝一個方向奔去。

  其餘人不明所以,只是跟著他向前狂奔了好一段距離。

  待他們追上楊御蕃,卻見他踩著馬鐙站起,朝著晨霧深處望去。

  「現在是幾時幾刻?」

  「辰時四刻————」

  楊御蕃常常眯起的眼睛漸漸睜大,在霧氣中,一個個黑紅色的影子跨越沙崗丘頂而來。

  層層疊疊的起伏沙崗上,一排排紅色的影子,邁著整齊的步伐。

  漫山遍野!

  他們怎麼到這來了!

  「主力,不,不對,他們是臨時調過來的。」楊御蕃瞬間就想清了,「撤————來不及了,回搬經集,回去————」

  楊御蕃的戰車,用的是俞大猷《大同鎮兵車操法》中的獨輪戰車,如圖所示。

  關於三角炮台的射角與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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