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田埂玩耍
春日一天天往深處走，氣溫慢慢升上來，山間的寒氣徹底散盡。梁平壩子的田野，一寸一寸被濃綠填滿。
水田灌滿春水，一平如鏡，倒映著藍天流雲。田埂被行人踩得結實，表層浮著一層細細的黃泥，被露水浸潤之後，軟潤黏腳。對於我們這群鄉下孩子來說，整片田壩，就是不用花錢的巨大樂園。
大人下地忙活，沒空時時刻刻看管我們。只要不跑到深水塘，不闖下大禍，大多時候，就任我們在田埂之間撒野。
吃過晌午飯，日頭暖洋洋掛在半空，不算毒辣。我、阿偉、小軍還有芳芳，照例湊到一處。
阿偉永遠是最先躁動的那一個。他把布鞋一扒，拎在手裡，赤腳直接踩進田埂的爛泥里，腳陷下去半截，黃泥糊滿腳背腳踝。
「走，往那邊溝里去，看看有沒有小魚！」阿偉高聲喊著，泥巴順著他的腳趾縫往外擠，他卻半點不嫌髒，一臉興奮。
小軍猶猶豫豫，蹲在邊上，伸手碰了碰黃泥：「會不會弄髒衣裳，回去要挨罵。」
「怕什麼，河水洗一洗就乾淨。」阿偉滿不在乎。
芳芳站稍遠一點，女孩子到底顧忌得多，沒有踩進泥里，只是坐在田埂高處一塊乾淨的青石頭上，手裡扯著狗尾巴草，安安靜靜望著我們。
我也脫掉鞋子，把布鞋放在石頭上。腳掌剛踏上黃泥，一股溫潤綿軟的觸感傳上來，涼絲絲的泥土裹住腳底，說不出的自在。這是屬於故土獨有的觸感，往後許多年，我在大城市堅硬冰冷的水泥地上行走，再也體會不到這種感覺。
我們沿著灌溉用的淺水溝往前走。水溝不深，淺淺一汪春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細石子和水草。細小的麥穗魚成群結隊，聽見腳步聲，唰的一下四散游開，鑽進水草縫隙躲起來。
阿偉弓著腰，雙手攏成一個兜，悄悄往水裡一扣。水花飛濺，除了一手泥漿，什麼也沒有抓到。他不甘心，反反覆覆撲來撲去，褲腿從上到下全部濕透。
「跑太快了，抓不住。」阿偉抹了一把臉上濺到的水珠，有些懊惱。
小軍跟在後面，小聲出主意：「拿泥巴把兩頭堵起來，水舀干，魚就跑不掉。」
說干就干。三個人赤著腳，彎腰挖田埂上的黃泥，一團一團堆在水溝兩頭，築起簡易的泥壩。我們用手掌、用竹筒往外舀水。水一點點變少，溝底的小魚慌慌張張來回竄。
忙活大半個時辰，渾身沾滿泥漿，總算捉住兩三寸長的幾條小魚，還有幾隻巴掌大的田螺。我們把戰利品放進帶來的竹簍，心裡滿是成就感。
芳芳坐在石頭上看著我們滿身泥污，忍不住笑出聲。
玩累了，我們就爬到乾燥的田埂上面躺著。
春日的陽光曬在身上，暖融融的。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耳邊是蟲兒低低的鳴叫，遠處田地里，傳來農人說話的聲音，水牛沉悶的哞叫。天上雲朵慢悠悠飄，影子在田野上緩緩移動。
阿偉躺在草地上，嘴裡叼一根狗尾巴草，望著天上雲彩胡思亂想。
「聽說外面很遠的地方，有火車，轟隆轟隆跑，比水牛快得多。」
那時候火車，對於山村孩子來說，只存在課本和返鄉打工人的口中，遙遠得如同傳說。
小軍搖搖頭：「那得走多遠才看得見。」
我躺在草地上，望著無邊無際的藍天，心裡也生出一絲朦朧的好奇。山外面究竟是什麼模樣？層層疊疊大山的盡頭，真的有跑起來轟隆隆的鐵傢伙嗎？
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又被眼前的山野趣味沖淡。
不遠處，幾棵柳樹垂下來萬千枝條。我們跑過去，折下柔韌的柳條，剝掉外皮，做成柳哨。放在嘴邊一吹，「嗚嗚——」的聲響就在曠野間散開。好幾支柳哨一起吹響，聲音參差不齊，吵吵鬧鬧，傳遍半片田壩。
玩到後半晌，肚腹開始咕咕作響。山野從不虧待飢腸轆轆的孩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田埂坡地上，長著不少野薺菜、酸筒杆。酸筒杆紫紅色的杆子，剝掉外皮，放進嘴裡咀嚼，酸酸汁水在口腔散開，是我們天然的零食。我們分頭採摘，手裡攥一大把，一邊嚼，一邊眉眼皺成一團，酸得吸氣，卻捨不得丟掉。
芳芳認得更多野菜，她告訴我們哪一種可以吃，哪一種有毒碰不得。鄉下女孩子，早早跟著家裡長輩認識山間草木。
太陽漸漸向西斜，光線變得柔和。遠處地里勞作的大人，直起腰身，開始收拾農具，準備歸家。
母親的聲音，隔著田壩遠遠傳過來，喊我的乳名：「塵風——回家吃飯咯！」
聽見呼喚，我們才驚覺，已經瘋玩了整整一個下午。
竹簍里的小魚，大多已經奄奄一息。阿偉提議，不如全部放回水溝。我們蹲在溝邊，把小魚、田螺重新倒進流水裡，看著它們轉瞬消失在水草深處。快樂已經得到，倒不在乎一定要把它們帶回家。
走到小河邊，我們踩進淺淺流水，把手腳、褲腿上厚厚的黃泥清洗乾淨。河水冰涼，沖刷掉滿身泥污，只是衣裳上斑駁泥印，怎麼也洗不完全。
穿上布鞋，往村子方向走。
一路往回走，沿途不斷遇見歸家的鄉鄰。挑著糞桶的大爺，背著豬草的嬸子，大家互相打招呼。看見我們一身狼狽，大多笑著打趣幾句。
「塵風，又在田壩瘋玩一天？」
「男孩子，就讓他多跑跑。」
回到自家院壩，天色已經擦黑。土灶的炊煙升騰，飯菜香氣飄滿院落。
母親看見我衣裳上洗不乾淨的泥漬，沒有厲聲責罵，只是無奈地嘆氣，接過我的外套，放到水盆里浸泡。
「一天天滿身泥土，以後要小心，不要往深水溝裡面鑽。」
我點點頭，坐到灶台邊小板凳上，聞著鍋里飯菜的香氣。
父親從田裡回來，滿身疲憊，默默洗淨手腳，坐到木桌旁。簡單的晚飯，一碗青菜，一碟泡菜，一碗粗糧米飯。沒有豐盛菜餚，卻吃得踏實安穩。
吃過晚飯，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山村沒有路燈，夜幕落下來，四下很快沉入安靜。只有家家戶戶屋內昏黃的燈光，從木格窗透出來，點點散落。蛙鳴從水田之中此起彼伏響起，一陣接著一陣，是春日夜晚最熱鬧的樂曲。
我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壩。晚風拂過臉頰，帶著水田濕潤的氣息。抬頭仰望，夜空乾淨透徹，星星密密麻麻鋪滿整片天幕，亮得伸手仿佛就能夠觸碰。
那時候還不知道，往後長大，去往喧囂城市，高樓林立，燈火璀璨，卻再也很難見到這樣鋪天蓋地的繁星。
偶爾隔壁王奶奶會隔著院牆和我們閒聊幾句。她搖著蒲扇，講老輩流傳下來的故事，講山神，講月亮上面的傳說。我靜靜聽著，腦海裡面不停想像故事裡面的畫面。
夜裡躺到木板床上，窗外蛙鳴陣陣，晚風穿過窗縫輕輕吹進屋。白日田埂奔跑的疲憊湧上來，眼皮越來越沉。
閉上眼睛，腦海裡面還回放著水溝里游竄的小魚，吹得嗚嗚作響的柳哨，夥伴們嬉笑打鬧的聲音，還有田壩之上暖洋洋的春日陽光。
這便是屬於塵風的春日。
沒有玩具，沒有零食成堆，可一片泥土，一汪溪水，一陣春風，就足以填滿孩童全部的歡喜。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無窮無盡。年年春來，田埂長青，夥伴常在，晚風歲歲如約而至。
少年不識歲月易逝，不懂春光短暫。只安心享受故土饋贈，把無憂無慮，藏進每一寸黃泥田埂之間。
水田灌滿春水，一平如鏡，倒映著藍天流雲。田埂被行人踩得結實，表層浮著一層細細的黃泥，被露水浸潤之後，軟潤黏腳。對於我們這群鄉下孩子來說，整片田壩，就是不用花錢的巨大樂園。
大人下地忙活，沒空時時刻刻看管我們。只要不跑到深水塘，不闖下大禍，大多時候，就任我們在田埂之間撒野。
吃過晌午飯，日頭暖洋洋掛在半空，不算毒辣。我、阿偉、小軍還有芳芳，照例湊到一處。
阿偉永遠是最先躁動的那一個。他把布鞋一扒，拎在手裡，赤腳直接踩進田埂的爛泥里，腳陷下去半截，黃泥糊滿腳背腳踝。
「走，往那邊溝里去，看看有沒有小魚！」阿偉高聲喊著，泥巴順著他的腳趾縫往外擠，他卻半點不嫌髒，一臉興奮。
小軍猶猶豫豫，蹲在邊上，伸手碰了碰黃泥：「會不會弄髒衣裳，回去要挨罵。」
「怕什麼，河水洗一洗就乾淨。」阿偉滿不在乎。
芳芳站稍遠一點，女孩子到底顧忌得多，沒有踩進泥里，只是坐在田埂高處一塊乾淨的青石頭上，手裡扯著狗尾巴草，安安靜靜望著我們。
我也脫掉鞋子，把布鞋放在石頭上。腳掌剛踏上黃泥，一股溫潤綿軟的觸感傳上來，涼絲絲的泥土裹住腳底，說不出的自在。這是屬於故土獨有的觸感，往後許多年，我在大城市堅硬冰冷的水泥地上行走，再也體會不到這種感覺。
我們沿著灌溉用的淺水溝往前走。水溝不深，淺淺一汪春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細石子和水草。細小的麥穗魚成群結隊，聽見腳步聲，唰的一下四散游開，鑽進水草縫隙躲起來。
阿偉弓著腰，雙手攏成一個兜，悄悄往水裡一扣。水花飛濺，除了一手泥漿，什麼也沒有抓到。他不甘心，反反覆覆撲來撲去，褲腿從上到下全部濕透。
「跑太快了，抓不住。」阿偉抹了一把臉上濺到的水珠，有些懊惱。
小軍跟在後面，小聲出主意：「拿泥巴把兩頭堵起來，水舀干，魚就跑不掉。」
說干就干。三個人赤著腳，彎腰挖田埂上的黃泥，一團一團堆在水溝兩頭，築起簡易的泥壩。我們用手掌、用竹筒往外舀水。水一點點變少，溝底的小魚慌慌張張來回竄。
忙活大半個時辰，渾身沾滿泥漿，總算捉住兩三寸長的幾條小魚，還有幾隻巴掌大的田螺。我們把戰利品放進帶來的竹簍，心裡滿是成就感。
芳芳坐在石頭上看著我們滿身泥污，忍不住笑出聲。
玩累了，我們就爬到乾燥的田埂上面躺著。
春日的陽光曬在身上，暖融融的。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耳邊是蟲兒低低的鳴叫，遠處田地里，傳來農人說話的聲音，水牛沉悶的哞叫。天上雲朵慢悠悠飄，影子在田野上緩緩移動。
阿偉躺在草地上，嘴裡叼一根狗尾巴草，望著天上雲彩胡思亂想。
「聽說外面很遠的地方，有火車，轟隆轟隆跑，比水牛快得多。」
那時候火車，對於山村孩子來說，只存在課本和返鄉打工人的口中，遙遠得如同傳說。
小軍搖搖頭：「那得走多遠才看得見。」
我躺在草地上，望著無邊無際的藍天，心裡也生出一絲朦朧的好奇。山外面究竟是什麼模樣？層層疊疊大山的盡頭，真的有跑起來轟隆隆的鐵傢伙嗎？
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又被眼前的山野趣味沖淡。
不遠處，幾棵柳樹垂下來萬千枝條。我們跑過去，折下柔韌的柳條，剝掉外皮，做成柳哨。放在嘴邊一吹，「嗚嗚——」的聲響就在曠野間散開。好幾支柳哨一起吹響，聲音參差不齊，吵吵鬧鬧，傳遍半片田壩。
玩到後半晌，肚腹開始咕咕作響。山野從不虧待飢腸轆轆的孩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田埂坡地上，長著不少野薺菜、酸筒杆。酸筒杆紫紅色的杆子，剝掉外皮，放進嘴裡咀嚼，酸酸汁水在口腔散開，是我們天然的零食。我們分頭採摘，手裡攥一大把，一邊嚼，一邊眉眼皺成一團，酸得吸氣，卻捨不得丟掉。
芳芳認得更多野菜，她告訴我們哪一種可以吃，哪一種有毒碰不得。鄉下女孩子，早早跟著家裡長輩認識山間草木。
太陽漸漸向西斜，光線變得柔和。遠處地里勞作的大人，直起腰身，開始收拾農具，準備歸家。
母親的聲音，隔著田壩遠遠傳過來，喊我的乳名：「塵風——回家吃飯咯！」
聽見呼喚，我們才驚覺，已經瘋玩了整整一個下午。
竹簍里的小魚，大多已經奄奄一息。阿偉提議，不如全部放回水溝。我們蹲在溝邊，把小魚、田螺重新倒進流水裡，看著它們轉瞬消失在水草深處。快樂已經得到，倒不在乎一定要把它們帶回家。
走到小河邊，我們踩進淺淺流水，把手腳、褲腿上厚厚的黃泥清洗乾淨。河水冰涼，沖刷掉滿身泥污，只是衣裳上斑駁泥印，怎麼也洗不完全。
穿上布鞋，往村子方向走。
一路往回走，沿途不斷遇見歸家的鄉鄰。挑著糞桶的大爺，背著豬草的嬸子，大家互相打招呼。看見我們一身狼狽，大多笑著打趣幾句。
「塵風，又在田壩瘋玩一天？」
「男孩子，就讓他多跑跑。」
回到自家院壩，天色已經擦黑。土灶的炊煙升騰，飯菜香氣飄滿院落。
母親看見我衣裳上洗不乾淨的泥漬，沒有厲聲責罵，只是無奈地嘆氣，接過我的外套，放到水盆里浸泡。
「一天天滿身泥土，以後要小心，不要往深水溝裡面鑽。」
我點點頭，坐到灶台邊小板凳上，聞著鍋里飯菜的香氣。
父親從田裡回來，滿身疲憊，默默洗淨手腳，坐到木桌旁。簡單的晚飯，一碗青菜，一碟泡菜，一碗粗糧米飯。沒有豐盛菜餚，卻吃得踏實安穩。
吃過晚飯，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山村沒有路燈，夜幕落下來，四下很快沉入安靜。只有家家戶戶屋內昏黃的燈光，從木格窗透出來，點點散落。蛙鳴從水田之中此起彼伏響起，一陣接著一陣，是春日夜晚最熱鬧的樂曲。
我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壩。晚風拂過臉頰，帶著水田濕潤的氣息。抬頭仰望，夜空乾淨透徹，星星密密麻麻鋪滿整片天幕，亮得伸手仿佛就能夠觸碰。
那時候還不知道，往後長大，去往喧囂城市，高樓林立，燈火璀璨，卻再也很難見到這樣鋪天蓋地的繁星。
偶爾隔壁王奶奶會隔著院牆和我們閒聊幾句。她搖著蒲扇，講老輩流傳下來的故事，講山神，講月亮上面的傳說。我靜靜聽著，腦海裡面不停想像故事裡面的畫面。
夜裡躺到木板床上，窗外蛙鳴陣陣，晚風穿過窗縫輕輕吹進屋。白日田埂奔跑的疲憊湧上來，眼皮越來越沉。
閉上眼睛，腦海裡面還回放著水溝里游竄的小魚，吹得嗚嗚作響的柳哨，夥伴們嬉笑打鬧的聲音，還有田壩之上暖洋洋的春日陽光。
這便是屬於塵風的春日。
沒有玩具，沒有零食成堆，可一片泥土，一汪溪水，一陣春風，就足以填滿孩童全部的歡喜。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無窮無盡。年年春來，田埂長青，夥伴常在，晚風歲歲如約而至。
少年不識歲月易逝，不懂春光短暫。只安心享受故土饋贈，把無憂無慮，藏進每一寸黃泥田埂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