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煙火辭舊，前路橫關
臘月的寒風纏繞著村落的屋檐，年的氣息徹底鋪滿整個梁平壩子。在外漂泊的鄉人大多已經趕回故土，往日冷清的土路人來人往，孩童的嬉鬧、鄰里的寒暄、零星響起的鞭炮聲交織在一起，山野之間終年難尋的熱鬧，盡數匯聚在這短短十幾天的年關里。老屋自從父親歸來之後，便再也沒有重回往日孤寂，三餐煙火不斷，堂屋燈火長明，一家人朝夕相伴，把一整年缺失的團圓慢慢補齊。
臨近除夕，家裡的瑣事一樁樁接踵而至。父親包攬下所有繁重體力活，修補院牆、加固柴棚、清理屋後排水溝，那些過去一年我和母親無力修繕的地方，趁著年閒一一修整妥當。我跟在一旁打下手，搬石塊、遞工具、清掃雜物。從前所有需要我咬牙硬扛的重擔，此刻終於有人分擔，心底生出久違的鬆弛，可這份鬆弛並沒有消磨掉我長久以來沉澱的警醒。我清楚眼前的團圓只是短暫的休止符，年節落幕之後，離別會如期而至，生活原本的重擔依舊還在原地等候。母親一頭扎進年飯的籌備之中，清洗腊味、揉面備菜、整理年貨，灶台柴火日夜不息，鍋里升騰起溫熱的白霧，飯菜香氣填滿小院的每一處角落。
鄉里的年俗樸素厚重。小年過後，走親訪友便成了村裡的常態，家家戶戶大門敞開，熱茶瓜子擺滿桌凳，人們坐在一起細數這一年的得失，談論莊稼收成、務工薪資、孩子的前程。有人歡喜今年收入尚可，也有人嘆息在外奔波一年收穫寥寥。我常常安靜坐在一旁聽眾人閒談，人間百態就攤開在眼前。不少長輩閒聊時聊到子女讀書的問題，言語之間滿是現實的權衡。在這片大山里，讀書從來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每一分學費、每一筆生活費，都要靠著血汗一點點積攢。
熱鬧的年味之下，一樁懸在心底許久的現實難題，慢慢擺上了一家人的桌面。小學只剩最後一個學期，畢業之後就要前往鎮上的寄宿中學讀書。寄宿代表住宿費、生活費、資料費接踵而來，開支相比眼下的村小成倍上漲。夜裡收拾東西的間隙，父親第一次正式把這件事擺在燈下交談。柴火在灶膛里靜靜燃燒，橘黃色火光映在三人臉上，他坦言，工廠的薪資並不算豐厚，除去家裡日常開銷之後，想要長期支撐寄宿讀書的開支，需要壓縮自己全部的開銷，不斷加班熬夜才能勉強維持。他沒有強硬給我許諾萬事無憂，也沒有勸我放棄學業，只是把現實的家底、未來的開支、將要面臨的壓力，原原本本地攤開來講。
母親坐在一旁沉默許久，緩緩開口，無論日子再緊，能供就一定要供我讀書，只是往後一家人都要省吃儉用。我坐在木凳上靜靜聽著二人對話，心中波瀾翻湧。過去一年無數個燈下苦讀的夜晚，我一心嚮往鎮上的中學，一心想要走出大山，卻未曾完整掂量這份機會背後沉甸甸的代價。這一刻幻想褪去，現實赤裸裸地擺在面前：我的求學之路，要以父親在外加倍辛勞作為代價。這個認知壓在心頭，讓我一時間五味雜陳，喜悅之中裹挾著愧疚，憧憬之下又藏著沉重。
這件事很快也在鄰里之間傳開。鄉下沒有長久的秘密，閒時乘涼閒談，不少長輩主動找到父親給出自己的看法。隔壁大伯抽菸坐在院壩石階上，直白地談起自己的想法，山裡的孩子讀書出路渺茫，不如早點放下書本，等到年歲夠了外出進廠打工，馬上便能掙錢補貼家裡，減輕全家的負擔。這類勸說並非惡意，只是老一輩在漫長艱苦生活里打磨出來的生存觀念。父親每次都禮貌應付，可夜裡我能看見他獨自坐在灶台邊抽菸，眉頭緊鎖，陷入長久的糾結。
村里和我同齡的夥伴依舊沉浸在過年的歡愉之中。阿偉、小軍幾人整日結伴遊盪，鞭炮、爬山、閒聊，滿心期盼著小學讀完便跟隨親戚南下打工。他們也曾找到我，笑著勸我不必執著讀書，打工賺錢自由自在，不必每個月伸手向家裡要錢。這一次我沒有簡單委婉推脫，而是靜下心與他們交談，可幾番言語之後，我明白每個人紮根的眼界不同，旁人無法替任何人做出選擇。勸不動旁人，唯有管好自己腳下的路。熱鬧的新年喧囂之下，我獨自尋得一處安靜角落，重新審視自己往後的道路。
新年的鞭炮聲迎來除夕。年夜飯擺在狹小的堂屋木桌上，腊味、家常菜擺滿桌面，燈火溫暖，三人圍坐。飯桌上沒有過多華麗的祝福，只有平淡真切的叮囑。父親規劃來年，過完正月便要重返南方工廠，多爭取加班，攢下我升學所需的費用；母親囑咐他在外千萬保重身體，掙錢多少次之，平安才是全家最大的期盼。我默默聽完，在心底暗暗定下自己的打算：新的一年留守在家，我會包攬更多家務農活，減少家裡額外開支，抓緊每一分空餘時間預習初中課程，絕不辜負這份沉甸甸的成全。新年的煙火在屋外夜空炸開，短暫絢爛之後歸於沉寂，如同眼下的團圓，美好卻十分短暫。
新年幾日的熱鬧緩緩褪去，村中年味一點點消散。返鄉的務工之人陸續收拾行囊，準備再度踏上南下的路途。離別的氛圍悄悄籠罩村莊。我沒有沉溺在團圓的安逸之中，每日依舊留出固定時間伏案讀書。窗外人聲喧囂，屋內書桌安靜，我抓住年尾僅剩的空閒，梳理舊學年的知識點，提前翻看初中課本。父親看見我伏案苦讀的身影，眼中滿是欣慰，也藏著一絲心疼，偶爾勸我適時休息，不必過度緊繃。我嘴上應聲，卻不曾停下手裡的筆。我清楚，這份來之不易的求學機會，容不得半點揮霍。
傍晚時分，我常常獨自走到田埂之上。冬日殘陽緩緩沉進連綿群山，空曠的田野之上只剩枯黃的稻茬，冷風掠過曠野。回首這完整的一年光景，從初春送別父親踏上務工的路途，盛夏頂著烈日下地抗旱，秋日搶收稻穀填滿糧倉，寒冬一次次去往村口等候一封家書，再到年末迎來這場珍貴的團圓。汗水、疲憊、等待、醒悟、掙扎，一幕幕在腦海緩緩掠過。我不再是去年那個只會埋頭吃苦、心懷一腔熱血的少年，經過四季的打磨，我看見了生活的殘酷，讀懂了人情冷暖，認清了家境的局限，卻依舊沒有丟掉心中想要向外走去的執念。
年關將盡，離別在即。
煙火終將落幕，前路關口橫亘眼前，一場短暫的團圓結束之後，新一年的風雨正在前方靜靜等候。我收拾好心情，沉下心神，準備迎接屬於自己的抉擇與征途。
臨近除夕，家裡的瑣事一樁樁接踵而至。父親包攬下所有繁重體力活，修補院牆、加固柴棚、清理屋後排水溝，那些過去一年我和母親無力修繕的地方，趁著年閒一一修整妥當。我跟在一旁打下手，搬石塊、遞工具、清掃雜物。從前所有需要我咬牙硬扛的重擔，此刻終於有人分擔，心底生出久違的鬆弛，可這份鬆弛並沒有消磨掉我長久以來沉澱的警醒。我清楚眼前的團圓只是短暫的休止符，年節落幕之後，離別會如期而至，生活原本的重擔依舊還在原地等候。母親一頭扎進年飯的籌備之中，清洗腊味、揉面備菜、整理年貨，灶台柴火日夜不息，鍋里升騰起溫熱的白霧，飯菜香氣填滿小院的每一處角落。
鄉里的年俗樸素厚重。小年過後，走親訪友便成了村裡的常態，家家戶戶大門敞開，熱茶瓜子擺滿桌凳，人們坐在一起細數這一年的得失，談論莊稼收成、務工薪資、孩子的前程。有人歡喜今年收入尚可，也有人嘆息在外奔波一年收穫寥寥。我常常安靜坐在一旁聽眾人閒談，人間百態就攤開在眼前。不少長輩閒聊時聊到子女讀書的問題，言語之間滿是現實的權衡。在這片大山里，讀書從來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每一分學費、每一筆生活費，都要靠著血汗一點點積攢。
熱鬧的年味之下，一樁懸在心底許久的現實難題，慢慢擺上了一家人的桌面。小學只剩最後一個學期，畢業之後就要前往鎮上的寄宿中學讀書。寄宿代表住宿費、生活費、資料費接踵而來，開支相比眼下的村小成倍上漲。夜裡收拾東西的間隙，父親第一次正式把這件事擺在燈下交談。柴火在灶膛里靜靜燃燒，橘黃色火光映在三人臉上，他坦言，工廠的薪資並不算豐厚，除去家裡日常開銷之後，想要長期支撐寄宿讀書的開支，需要壓縮自己全部的開銷，不斷加班熬夜才能勉強維持。他沒有強硬給我許諾萬事無憂，也沒有勸我放棄學業，只是把現實的家底、未來的開支、將要面臨的壓力，原原本本地攤開來講。
母親坐在一旁沉默許久，緩緩開口，無論日子再緊，能供就一定要供我讀書，只是往後一家人都要省吃儉用。我坐在木凳上靜靜聽著二人對話，心中波瀾翻湧。過去一年無數個燈下苦讀的夜晚，我一心嚮往鎮上的中學，一心想要走出大山，卻未曾完整掂量這份機會背後沉甸甸的代價。這一刻幻想褪去，現實赤裸裸地擺在面前：我的求學之路，要以父親在外加倍辛勞作為代價。這個認知壓在心頭，讓我一時間五味雜陳，喜悅之中裹挾著愧疚，憧憬之下又藏著沉重。
這件事很快也在鄰里之間傳開。鄉下沒有長久的秘密，閒時乘涼閒談，不少長輩主動找到父親給出自己的看法。隔壁大伯抽菸坐在院壩石階上，直白地談起自己的想法，山裡的孩子讀書出路渺茫，不如早點放下書本，等到年歲夠了外出進廠打工，馬上便能掙錢補貼家裡，減輕全家的負擔。這類勸說並非惡意，只是老一輩在漫長艱苦生活里打磨出來的生存觀念。父親每次都禮貌應付，可夜裡我能看見他獨自坐在灶台邊抽菸，眉頭緊鎖，陷入長久的糾結。
村里和我同齡的夥伴依舊沉浸在過年的歡愉之中。阿偉、小軍幾人整日結伴遊盪，鞭炮、爬山、閒聊，滿心期盼著小學讀完便跟隨親戚南下打工。他們也曾找到我，笑著勸我不必執著讀書，打工賺錢自由自在，不必每個月伸手向家裡要錢。這一次我沒有簡單委婉推脫，而是靜下心與他們交談，可幾番言語之後，我明白每個人紮根的眼界不同，旁人無法替任何人做出選擇。勸不動旁人，唯有管好自己腳下的路。熱鬧的新年喧囂之下，我獨自尋得一處安靜角落，重新審視自己往後的道路。
新年的鞭炮聲迎來除夕。年夜飯擺在狹小的堂屋木桌上，腊味、家常菜擺滿桌面，燈火溫暖，三人圍坐。飯桌上沒有過多華麗的祝福，只有平淡真切的叮囑。父親規劃來年，過完正月便要重返南方工廠，多爭取加班，攢下我升學所需的費用；母親囑咐他在外千萬保重身體，掙錢多少次之，平安才是全家最大的期盼。我默默聽完，在心底暗暗定下自己的打算：新的一年留守在家，我會包攬更多家務農活，減少家裡額外開支，抓緊每一分空餘時間預習初中課程，絕不辜負這份沉甸甸的成全。新年的煙火在屋外夜空炸開，短暫絢爛之後歸於沉寂，如同眼下的團圓，美好卻十分短暫。
新年幾日的熱鬧緩緩褪去，村中年味一點點消散。返鄉的務工之人陸續收拾行囊，準備再度踏上南下的路途。離別的氛圍悄悄籠罩村莊。我沒有沉溺在團圓的安逸之中，每日依舊留出固定時間伏案讀書。窗外人聲喧囂，屋內書桌安靜，我抓住年尾僅剩的空閒，梳理舊學年的知識點，提前翻看初中課本。父親看見我伏案苦讀的身影，眼中滿是欣慰，也藏著一絲心疼，偶爾勸我適時休息，不必過度緊繃。我嘴上應聲，卻不曾停下手裡的筆。我清楚，這份來之不易的求學機會，容不得半點揮霍。
傍晚時分，我常常獨自走到田埂之上。冬日殘陽緩緩沉進連綿群山，空曠的田野之上只剩枯黃的稻茬，冷風掠過曠野。回首這完整的一年光景，從初春送別父親踏上務工的路途，盛夏頂著烈日下地抗旱，秋日搶收稻穀填滿糧倉，寒冬一次次去往村口等候一封家書，再到年末迎來這場珍貴的團圓。汗水、疲憊、等待、醒悟、掙扎，一幕幕在腦海緩緩掠過。我不再是去年那個只會埋頭吃苦、心懷一腔熱血的少年，經過四季的打磨，我看見了生活的殘酷，讀懂了人情冷暖，認清了家境的局限，卻依舊沒有丟掉心中想要向外走去的執念。
年關將盡，離別在即。
煙火終將落幕，前路關口橫亘眼前，一場短暫的團圓結束之後，新一年的風雨正在前方靜靜等候。我收拾好心情，沉下心神，準備迎接屬於自己的抉擇與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