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寒侵鄉野，年關漸臨
深秋的金風慢慢轉冷，一夜寒霜落下，山野褪去最後一點殘餘的暖意。整片田壩只剩下收割完畢之後低矮枯黃的稻茬，田埂邊的野草盡數萎黃，遠山蒙上一層灰濛濛的霧靄，白日越來越短，暮色總是來得倉促。秋收塵埃落定，田間繁重的勞作暫時畫上句號，村莊便踏入一年之中最為漫長清冷的冬日，所有人的日子慢了下來，心底卻悄悄埋下一份對年末歸人的期盼。
田裡沒有了莊稼活，日常只剩下瑣碎的家務。天剛微亮我便起身，挑滿水缸，劈好柴火，清掃院壩的落葉，整理堆放在雜物間的鐮刀、籮筐與各類農具，擦拭乾淨之後整齊擺放妥當。把手頭家務做完，剩下大把能夠自主支配的時間，我幾乎全都留給書桌。距離小學畢業、前往鎮上寄宿初中的日子越來越近，升學的壓力不再只是腦海里模糊的念頭，而是一樁迫在眉睫的現實。課本上的重難點越堆越多，我抓住冬日農閒的窗口期，一點點梳理筆記、刷題鞏固，把春夏農忙時節落下的知識點逐一補齊。堂屋的木桌靠著窗戶，白日借著天光讀書，黃昏天色暗下，便打開電燈，燈下的影子落在斑駁的泥土地面上，一坐便是許久。學堂的王老師也特意叮囑過我們，冬日鬆懈便是來年掉隊的開端，越是無事可忙的時候，越不能放任自己懈怠。
冬日的村莊安靜得有些空曠。青壯年依舊滯留在南方城市，留守在村裡的老人與婦人，閒下來便聚在村口老槐樹下曬太陽閒談。冬日陽光淡薄，曬在身上只有一絲微弱的暖意，她們聊著一年的收成、糧價高低、在外務工家人的近況，誰家按時寄回了生活費，誰家許久沒有一通電話一封書信，細碎的家長里短隨著寒風飄散。不少婦人閒談間隙，總會下意識望向通往鎮上公路的方向，明明距離臘月返鄉還有一段時日，卻已經忍不住在心底悄悄倒數歸期。漫長的留守歲月里，年末短暫的團圓，是支撐她們熬過一整年孤單的念想。
我依舊保持每隔幾日步行前往村口代銷點等候書信的習慣。臨近年底，南方工廠迎來全年最大的訂單高峰，車間加班成了常態，流水線晝夜輪班，工人休息時間被大幅壓縮，信件寄出的周期也隨之拉長。山間道路崎嶇，郵政投遞速度放緩，常常一連十幾天都收不到來信。每一次踏著冷風走向代銷點，寒風吹得耳朵發麻，我裹緊身上洗得發白的舊棉衣，腳步踩在落滿枯葉的土路上。代銷點的大爺早已熟悉我的來意，每次都會仔細翻找郵袋，若是沒有信件，便寬慰我幾句年底郵件積壓，不必過度焦慮。返程回家的路上，失落會短暫漫上心頭，可我不會長久陷在焦慮之中，回到家中便重新坐回書桌，把牽掛暫時壓在心底，用讀書填補等待的漫長時光。
我能夠察覺母親藏在平靜外表之下的憂心。平日裡她照常打理菜園，收拾屋子，一點點籌備臘貨，熏臘肉、灌香腸，有條不紊地操持家務，表面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只是每到深夜，屋內燈火遲遲不滅，我偶爾起夜打水，能夠看見她獨自坐在灶台邊，望著跳動的柴火出神。她很少主動在我面前提起父親，不願將內心的焦慮轉嫁到我的身上，可我心裡清楚，她日復一日，同樣在牽掛千里之外那個人的身體與平安。我能做的，便是儘量把家務包攬下來，減少她身上的擔子，不讓她再為我的學業與生活額外操心。
漫長的等待過後，那封盼望已久的家書終於送到了代銷點。信封一路輾轉，邊角磨損褶皺，紙上熟悉的字跡沉穩有力。父親在信里坦言，年末車間趕工，夜班接連不斷，身體時常疲憊酸痛，可為了攢下我明年去鎮上讀初中的學費與生活費，他不願意輕易停下。他叮囑山里冬日嚴寒，早晚添衣保暖，關好門窗抵禦寒風，糧倉糧食充足，不必為生計發愁。最讓我們心頭一松的消息，是他已經訂好了臘月下旬返鄉的長途汽車票，再過一個多月，便能踏上回家的路途。信末還提起，會捎回新的文具給我，也給母親帶上幾塊做新衣的布料。我反覆讀完信件，小心翼翼把信紙疊整齊，收進木箱，和過去一年積攢下來的家書妥善放在一處。薄薄一頁信紙，跨越千山萬水，承載著一個家庭沉甸甸的期盼。
收到來信之後，家裡開始有條不紊地置辦年貨。母親趁著逢場趕集，去往鎮上採購糖果、乾貨、鞭炮，一點點收納妥當。我時常上山撿拾乾枯樹枝，把柴房堆滿柴火，足夠整個冬天取暖做飯。閒暇之餘，我修補老屋鬆動的木窗，清掃屋檐積攢的灰塵，將小院徹底收拾乾淨，靜靜等候歸人歸來。屋檐之下燃起柏樹枝的煙火，臘肉掛在橫樑之上慢慢熏制，淡淡的煙燻香氣瀰漫在小院的每一個角落，冷清了許久的老屋，慢慢透出一絲年味。
村里同齡的少年依舊放下了書本，整日成群結隊在村落之間遊蕩消磨冬日時光。阿偉他們幾次上門邀約我外出玩耍，勸我一年農活辛苦，難得冬日清閒，不必整日悶在家裡看書。我委婉謝絕了他們的邀約，心裡清楚眼下短暫的安逸代價沉重。我已經親眼看清了底層謀生的艱難，明白讀書這條道路，是我為數不多能夠走出大山的機會，越是空閒的冬日，越是沉澱自我、積蓄力量的黃金時期，不能肆意揮霍光陰。
黃昏落日沉進連綿群山之後，凜冽的晚風掠過空曠的院壩。我倚在門框邊望向遠方蜿蜒起伏的山巒，心底默默細數剩下的時日。回首這一整年的光陰，從初春別離，春耕耕耘，盛夏抗旱，秋日豐收，直至眼下寒冬等候，三百多個日夜的汗水、隱忍、等待與沉思一幕幕浮現在腦海。漫長的留守時光即將迎來年末短暫的團圓，可我也清楚，團圓過後，新一年的別離與考驗依舊還在前方。
寒霜覆野，年關漸近。
我守著老屋一盞燈火，伏案勤學，心懷期盼，靜待臘月寒風之中，遠行之人踏碎霜霧，奔赴故土團圓。
田裡沒有了莊稼活，日常只剩下瑣碎的家務。天剛微亮我便起身，挑滿水缸，劈好柴火，清掃院壩的落葉，整理堆放在雜物間的鐮刀、籮筐與各類農具，擦拭乾淨之後整齊擺放妥當。把手頭家務做完，剩下大把能夠自主支配的時間，我幾乎全都留給書桌。距離小學畢業、前往鎮上寄宿初中的日子越來越近，升學的壓力不再只是腦海里模糊的念頭，而是一樁迫在眉睫的現實。課本上的重難點越堆越多，我抓住冬日農閒的窗口期，一點點梳理筆記、刷題鞏固，把春夏農忙時節落下的知識點逐一補齊。堂屋的木桌靠著窗戶，白日借著天光讀書，黃昏天色暗下，便打開電燈，燈下的影子落在斑駁的泥土地面上，一坐便是許久。學堂的王老師也特意叮囑過我們，冬日鬆懈便是來年掉隊的開端，越是無事可忙的時候，越不能放任自己懈怠。
冬日的村莊安靜得有些空曠。青壯年依舊滯留在南方城市，留守在村裡的老人與婦人，閒下來便聚在村口老槐樹下曬太陽閒談。冬日陽光淡薄，曬在身上只有一絲微弱的暖意，她們聊著一年的收成、糧價高低、在外務工家人的近況，誰家按時寄回了生活費，誰家許久沒有一通電話一封書信，細碎的家長里短隨著寒風飄散。不少婦人閒談間隙，總會下意識望向通往鎮上公路的方向，明明距離臘月返鄉還有一段時日，卻已經忍不住在心底悄悄倒數歸期。漫長的留守歲月里，年末短暫的團圓，是支撐她們熬過一整年孤單的念想。
我依舊保持每隔幾日步行前往村口代銷點等候書信的習慣。臨近年底，南方工廠迎來全年最大的訂單高峰，車間加班成了常態，流水線晝夜輪班，工人休息時間被大幅壓縮，信件寄出的周期也隨之拉長。山間道路崎嶇，郵政投遞速度放緩，常常一連十幾天都收不到來信。每一次踏著冷風走向代銷點，寒風吹得耳朵發麻，我裹緊身上洗得發白的舊棉衣，腳步踩在落滿枯葉的土路上。代銷點的大爺早已熟悉我的來意，每次都會仔細翻找郵袋，若是沒有信件，便寬慰我幾句年底郵件積壓，不必過度焦慮。返程回家的路上，失落會短暫漫上心頭，可我不會長久陷在焦慮之中，回到家中便重新坐回書桌，把牽掛暫時壓在心底，用讀書填補等待的漫長時光。
我能夠察覺母親藏在平靜外表之下的憂心。平日裡她照常打理菜園，收拾屋子，一點點籌備臘貨，熏臘肉、灌香腸，有條不紊地操持家務，表面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只是每到深夜，屋內燈火遲遲不滅，我偶爾起夜打水，能夠看見她獨自坐在灶台邊，望著跳動的柴火出神。她很少主動在我面前提起父親，不願將內心的焦慮轉嫁到我的身上，可我心裡清楚，她日復一日，同樣在牽掛千里之外那個人的身體與平安。我能做的，便是儘量把家務包攬下來，減少她身上的擔子，不讓她再為我的學業與生活額外操心。
漫長的等待過後，那封盼望已久的家書終於送到了代銷點。信封一路輾轉，邊角磨損褶皺，紙上熟悉的字跡沉穩有力。父親在信里坦言，年末車間趕工，夜班接連不斷，身體時常疲憊酸痛，可為了攢下我明年去鎮上讀初中的學費與生活費，他不願意輕易停下。他叮囑山里冬日嚴寒，早晚添衣保暖，關好門窗抵禦寒風，糧倉糧食充足，不必為生計發愁。最讓我們心頭一松的消息，是他已經訂好了臘月下旬返鄉的長途汽車票，再過一個多月，便能踏上回家的路途。信末還提起，會捎回新的文具給我，也給母親帶上幾塊做新衣的布料。我反覆讀完信件，小心翼翼把信紙疊整齊，收進木箱，和過去一年積攢下來的家書妥善放在一處。薄薄一頁信紙，跨越千山萬水，承載著一個家庭沉甸甸的期盼。
收到來信之後，家裡開始有條不紊地置辦年貨。母親趁著逢場趕集，去往鎮上採購糖果、乾貨、鞭炮，一點點收納妥當。我時常上山撿拾乾枯樹枝，把柴房堆滿柴火，足夠整個冬天取暖做飯。閒暇之餘，我修補老屋鬆動的木窗，清掃屋檐積攢的灰塵，將小院徹底收拾乾淨，靜靜等候歸人歸來。屋檐之下燃起柏樹枝的煙火，臘肉掛在橫樑之上慢慢熏制，淡淡的煙燻香氣瀰漫在小院的每一個角落，冷清了許久的老屋，慢慢透出一絲年味。
村里同齡的少年依舊放下了書本，整日成群結隊在村落之間遊蕩消磨冬日時光。阿偉他們幾次上門邀約我外出玩耍，勸我一年農活辛苦，難得冬日清閒，不必整日悶在家裡看書。我委婉謝絕了他們的邀約，心裡清楚眼下短暫的安逸代價沉重。我已經親眼看清了底層謀生的艱難，明白讀書這條道路，是我為數不多能夠走出大山的機會，越是空閒的冬日，越是沉澱自我、積蓄力量的黃金時期，不能肆意揮霍光陰。
黃昏落日沉進連綿群山之後，凜冽的晚風掠過空曠的院壩。我倚在門框邊望向遠方蜿蜒起伏的山巒，心底默默細數剩下的時日。回首這一整年的光陰，從初春別離，春耕耕耘，盛夏抗旱，秋日豐收，直至眼下寒冬等候，三百多個日夜的汗水、隱忍、等待與沉思一幕幕浮現在腦海。漫長的留守時光即將迎來年末短暫的團圓，可我也清楚，團圓過後，新一年的別離與考驗依舊還在前方。
寒霜覆野，年關漸近。
我守著老屋一盞燈火，伏案勤學，心懷期盼，靜待臘月寒風之中，遠行之人踏碎霜霧，奔赴故土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