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沉默的抄寫者第三十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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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淑華的記憶之門被推開後,老街的日子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回想起三十封泛黃的信箋,卻像是一座無形的豐碑,沉甸甸地壓在每個年輕人的心頭。

  「曉光,」蘇念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已經排版好的《跨越半個世紀的紅舞鞋》推文,輕聲問道,「趙子軒爺爺和林秋雁奶奶的故事,還有陳奶奶的記憶,我都寫完了。可是……周硯秋爺爺呢?他在這四十年裡,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

  時曉光站在窗邊,望著窗外老街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變得悠遠:「信里寫了他替淑華奶奶記下的時光,卻沒有寫他自己的。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一個替妻子記住一切的影子。」

  「那我們去查查他吧。」林婉走到桌前,指尖輕輕撫過那些信箋,「去查一查,那個叫周硯秋的男人,在妻子忘記他的四十年裡,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接下來的幾天,「時光旅行社」的五個人再次行動起來。這一次,他們不再去尋找什麼老物件,而是走進了老街的檔案館、社區居委會,甚至走訪了那些曾經和周硯秋有過交集的老人。

  當那些零碎的線索被一點點拼湊起來時,一個沉默而偉大的男人形象,終於在他們面前逐漸清晰。

  周硯秋,生前是市圖書館的古籍修復師。

  「古籍修復……」陳飛聽到這個職業時,忍不住感嘆,「難怪他的字寫得那麼工整,難怪他能那麼耐心地模仿淑華奶奶的筆跡。」

  「是啊,」陸鳴推了推眼鏡,將一份從檔案館複印來的履歷表放在桌上,「他一輩子都在和那些破損的、殘缺的古書打交道。他最擅長的,就是『修舊如舊』。他把這種手藝,也用在了淑華奶奶的記憶上。」

  時曉光繼續往下講,聲音低沉而緩慢:「據居委會的老主任回憶,周硯秋是個極度沉默的人。他每天準時上下班,從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他唯一的愛好,就是每天下班後,去巷口的王記糕點鋪買兩塊桂花糕,然後回家。」

  「買桂花糕?」蘇念愣住了,「可是淑華奶奶已經忘了他,忘了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他為什麼還要每天買?」

  「因為他要記住。」林婉輕聲說道,眼眶微微泛紅,「他每天買桂花糕,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提醒自己——他的淑華,曾經最喜歡吃這個。他怕自己有一天也會忘記,所以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把她的喜好刻進自己的骨血里。」

  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還有一件事,」時曉光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那是他們從周硯秋曾經工作過的圖書館老同事那裡要來的。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男人。他戴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面容清瘦,眼神溫和。他正坐在一張寬大的工作檯前,手裡拿著一把鑷子,小心翼翼地修補著一本古籍。

  而在他的工作檯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用玻璃罩起來的相框。

  「你們看那個相框。」時曉光指著照片上那個不起眼的細節。

  眾人湊上前,借著燈光仔細端詳。

  那個玻璃相框裡,沒有放什麼名貴的字畫,也沒有放什麼全家福。裡面放著的,是一片已經乾枯發黃的、不知名的樹葉。

  「老同事說,」時曉光的聲音有些哽咽,「周硯秋生前,每年都會去一趟市郊的植物園。他會在樹下坐整整一個下午,然後撿起一片落葉,小心翼翼地夾在書裡帶回家。」

  「為什麼?」陳飛不解地問。

  「因為淑華奶奶在失去記憶之前,曾經對他說過一句話。」林婉看著那張照片,輕聲念出了她在居委會檔案里看到的那句記錄,「她說:『硯秋,你就像這秋天的樹葉,雖然安靜,但總是陪在我身邊。』」

  「他怕自己忘了這句話。」時曉光將照片輕輕放回桌上,「所以他每年都要去撿一片落葉。他用四十年時間,撿了四十片落葉,也替淑華奶奶寫了三十封信。」

  「他把淑華奶奶弄丟的記憶,一片一片地撿了回來,然後一筆一划地抄在信紙上。」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古籍,用盡一生的時間,去修補妻子殘缺的記憶。」

  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蘇念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那三十封信,仿佛看到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在昏黃的檯燈下,戴著老花鏡,用顫抖的手,一筆一划地模仿著妻子的筆跡。

  他寫下「硯秋,見字如面」的時候,心裡該有多痛?

  他寫下「等孩子們長大了,我就拉著你,去海邊看一次日出」的時候,又該有多絕望?

  因為他知道,淑華奶奶永遠都不會再拉著他的手,去海邊看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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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光,」林婉走到時曉光身邊,輕聲說道,「周硯秋爺爺的故事,我們也要寫下來。不是為了感動別人,而是為了讓他知道,他的付出,有人看見了。」

  時曉光點了點頭,目光堅定:「好。蘇念,這篇推文,你來寫。標題就叫……《沉默的抄寫者》。」

  「嗯!」蘇念用力點了點頭,擦乾眼淚,雙手放在了鍵盤上。

  窗外的夕陽漸漸沉了下去,老街的燈火一盞盞亮了起來。

  「時光旅行社」的燈光亮到了深夜。

  蘇念盯著屏幕上《沉默的抄寫者》的結尾,遲遲敲不下一個字。她轉過頭,看著時曉光:「曉光,周硯秋爺爺寫了三十封信,可淑華奶奶失去記憶是四十年前的事。那剩下的十年,他寫了什麼?他臨終前,又是怎麼熬過來的?」

  時曉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物件,輕輕解開。

  裡面,是第三十一封信。

  「這是陳奶奶昨天托人送來的。」時曉光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她說,這是硯秋爺爺走的那天早上,壓在枕頭底下的。她一直不敢看,直到昨天我們幫她找回了記憶,她才鼓起勇氣打開。」

  蘇念顫抖著雙手,將那封信展開。

  信紙已經泛黃,字跡也不再像前三十封那樣工整。那些筆畫歪歪扭扭,像是被風吹過的枯葉,又像是握筆的人,已經耗盡了生命里最後的一絲力氣。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念了出來:

  「淑華:

  見字如面。

  今天,是我陪你的第四十年。

  醫生說,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不怕,真的。我只是有些捨不得。

  我捨不得你啊。

  這四十年,你忘了我,忘了我們的紀念日,忘了我們是怎麼相愛的。可我替你記著。我記得你最愛吃王記的桂花糕,記得你第一次給我織的紅圍巾,記得你坐在縫紉機前,陽光落在你頭髮上的樣子。

  我把這些寫進信里,寫了一年又一年。我不敢寄給你,我怕你看了會哭,怕你自責。我只能把它們鎖在抽屜里,替你把那些弄丟的時光,一寸一寸地守好。

  淑華,我不怪你。真的。

  我只恨我自己,恨我沒有早點告訴你。我怕你醒來後,發現自己忘了那麼多事,會害怕,會難過。所以我寧願一個人扛著,寧願讓你以為,我從來都不懂浪漫。

  可是今天,我想告訴你了。

  我愛你。

  從我們第一次在圖書館相遇,到你忘了我的那一天,再到我快要離開你的這一刻。我一直愛你。

  這三十封信,是我欠你的情話。

  現在,我還給你了。

  淑華,別哭。

  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等哪天,你也走不動了,你就來找我。

  到時候,我一定穿著你最體面的那件中山裝,在老地方等你。

  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硯秋,絕筆。」

  蘇念念完最後一個字,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飛死死咬著牙,別過頭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陸鳴放下了手裡的相機,低著頭,任由眼淚砸在桌面上。

  林婉走到蘇念身邊,輕輕抱住了她。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古籍,」時曉光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用盡一生的時間,去修補淑華奶奶殘缺的記憶。而他自己的記憶,卻隨著淑華奶奶的遺忘,一點一點地枯萎了。」

  「他不是在寫信,」林婉輕聲說道,眼淚無聲地滑落,「他是在用命,去愛一個人。」

  蘇念將第三十一封信緊緊貼在胸口,仿佛感受到了那個老人臨終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的、跨越了生死的告白。

  「曉光,」蘇念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時曉光,「這篇文章的結尾,不用我寫了。」

  「嗯?」時曉光看著她。

  蘇念將第三十一封信輕輕放回桌上,聲音顫抖卻堅定:

  「因為他的愛,已經寫到了盡頭。」

  時曉光點了點頭,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老街的夜風拂過,帶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桂花香。

  「舊物不語,但歲月有聲。」他輕聲說道,像是在對同伴們說,又像是在對那對在歲月長河裡終於重逢的老人說,「只要還有人願意去傾聽,那些沉默的時光,就永遠不會真正消失。」

  窗外的夜空,繁星點點。

  在這個小小的「時光旅行社」里,五個年輕人用他們的方式,讓那些被歲月掩埋的愛,重新發出了光芒。

  《沉默的抄寫者》發布後的那個夜晚,「時光旅行社」的後台消息提示音幾乎響了一整宿。

  無數陌生人在評論區里留下了自己的故事。有人說想起了自己已故的爺爺,有人說想起了曾經錯過的人,還有人說,看完文章後,立刻給遠在老家的父母打了一通電話。

  蘇念坐在電腦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留言,嘴角掛著疲憊卻欣慰的笑。

  「曉光,」她轉過頭,眼睛裡閃爍著明亮的光,「我好像終於明白,你爺爺當初為什麼要把這間旅行社開在老街了。」

  時曉光正在擦拭那隻舊茶盞,聞言抬起頭:「為什麼?」

  「因為老街有煙火氣,」蘇念輕聲說道,「而煙火氣里,藏著最真實的人間。我們在這裡修補別人的遺憾,其實也是在治癒我們自己。」

  時曉光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老街的夜風拂過,帶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桂花香。

  「林婉,」他轉過頭,看著正在整理檔案的林婉,「你覺不覺得,我們做的這些事,和周硯秋爺爺修復古籍,其實是一樣的?」

  林婉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地想了想,點了點頭:「修舊如舊。我們不是在創造什麼,我們只是把那些被時間磨損的、被遺忘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捧起來,讓它們重新被人看見。」

  「是啊,」時曉光輕聲說,「周硯秋爺爺用三十封信,替淑華奶奶守住了四十年的時光。而我們,用這間小小的旅行社,替更多的人守住了那些不該被遺忘的記憶。」

  陳飛從沙發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老闆,林姐,蘇念,陸鳴——咱們這算不算,把別人的故事,也變成了自己的故事?」

  「算。」陸鳴推了推眼鏡,舉起相機,對著窗外老街的夜景按下了快門,「而且,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蘇念站起身,走到桌前,將那三十封信和第三十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嶄新的檔案袋裡。她在封面上寫下了一行字:

  「時光旅行社·檔案編號003:沉默的抄寫者」

  「曉光,」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下一個委託人,會是誰呢?」

  時曉光看著她,又看了看身邊的三個夥伴,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不管是誰,」他輕聲說道,「只要他們還記得,我們就幫他們找回來。」

  老街的夜色漸漸深了,萬家燈火一盞盞熄滅,只有「時光旅行社」的窗子裡,還亮著一盞溫暖的燈。

  那盞燈,像是一顆不滅的星,靜靜地守候在歲月的長河裡,等待著下一個迷路的旅人。

  而屬於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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