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難懂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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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各懷心事,面上半點不顯。

  淮和手上動作輕柔,仔細檢查錦布裹好不會中途散開,旋即著手預備給人淨身。

  必須要洗乾淨。

  她有輕微潔癖,凡打上自己印記的人與物皆要乾乾淨淨,分毫髒污都不許有,更勿論要收做徒弟的人。

  動手之前,淮和不忘拿出新玩具送到寧卿手中。

  她記得這個年歲的孩童一樣東西很容易玩膩,需備上許多新的玩具以備不時之需。

  彼時寧卿正垂頭,把注意力全放玉鴨子上,掃淨心中亂糟糟的念頭,自顧自用指尖描摹雕刻紋路。

  冷不丁手裡多了個東西,垂眸看去發現是只木雕的老虎,木料色澤沉斂,紋理間透著淡淡靈氣。

  看樣子,應當是雷擊木。

  品質上乘的雷擊木是篆刻高階陣盤的不二選擇,只是數量稀少,一木難求,尋常陣修會退而求其次,選用靈氣同樣充足,相比之下常見許多的扶桑木與其他易獲得的木料。

  木老虎的眼睛處鑲嵌著兩顆黃玉,玉色飽滿通透,瑩潤流光,明顯不是凡品。

  有玉鴨子在前,現在再見這隻木老虎,寧卿心中倒無太多驚訝,只有對忘塵尊者財富的好奇。

  化清宗內,有七十二山,八十一峰。

  靈昀山一脈,至忘塵尊者一代,共有三位弟子。

  忘塵尊者入門最晚,上有兩位師姐,持重尊者與懷憫尊者。在其師父隕落後,忘塵尊者接任靈昀山山主,持重尊者與懷憫尊者則分別入主雲水山與丹崖山。

  除卻靈昀山傳承近萬年的深厚底蘊,她知道忘塵尊者自身有不少產業。

  化清宗山下的璇蘭城中,迎仙閣便是其明面上最大的商鋪。

  幾乎囊括修仙界所有低、中、高階法器、符籙與丹藥的交易,更有各類珍稀靈材靈獸。

  只有修士想不到,無迎仙閣中沒有的。

  用日進千百萬靈石來形容也是說少了。

  她前四世去到迎仙閣的機會不多。

  囊中羞澀,宗主師父雖無苛待她,但有北明玉在,她的日子並不好過。

  偶爾有機會去一次迎仙閣,也會悄悄感慨即便忘塵尊者縱使沒有此般驚才絕艷的天賦實力,僅靠經商,也能將大半個修仙界收入囊中。

  人怎麼能全能到這種程度,簡直不可理喻。

  寧卿不理解也不接受……好吧,現在接受一點點,就一點點,忘塵尊者——啊不,淮和,淮和收她為徒,那些東西以後全都是她的。

  也是能體驗有錢修士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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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卿沉浸在對未來美好幻想中,胸口忽的傳來涼意。

  有人碰她胸口,本能地蜷縮起身體,想要躲開亂碰她身體的手。

  只是她沒能把停在她胸上的手撥開,導致那隻手被她蜷起的身子夾住。

  指尖冷意順著相貼的肌膚蔓延,凍得她忍不住打顫。

  在溫泉里泡了這麼久,這人的手怎麼還這麼涼?

  寧卿的思緒不受控制地跑偏。

  淮和靜靜看著和煮熟蝦子一般姿勢的寧卿,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回過神的寧卿猛地睜開眼,猶豫半晌,心一橫,索性直接抬頭與垂眸看她的淮和對視。

  方才她縮起來的動靜太大,浴池中的水激起幾滴,濺在人瑩白如玉的面龐上,水珠順著光潔無瑕的臉頰往下滑,最後在尖尖的下巴處匯聚,滴落。

  浴池間霧氣繚繞,模糊了周遭景致,水滴滑落的痕跡,印在臉頰,遠遠望去竟像是淚痕,滴落在她面上的仿佛是淮和的淚水。

  屹立於雪山之巔俯瞰眾生的神在此刻,好似被她拽下神壇,跌落凡塵。

  淮和並未因她下意識舉動產生的冒犯而動怒,只是靜靜望著她,目光平淡無波,透著幾分疏離的冷漠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望著這樣的淮和,寧卿語塞,抬起想替人擦去她面上那點水痕,伸到一半,觸及淮和漠然的眼神,手臂驟然僵在半空,進退兩難。

  那雙眼睛太平靜了,似乎她所有的補救解釋都會被看透。

  況且她也無從解釋,這是本能,任誰被碰了私密地方都會是這個反應。

  她現在的身體雖是個小孩子,內里卻是成人,最基礎的女女之防也是知道的。

  被人驟然觸碰衣衫遮掩下的隱私部位,還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她沒有直接動手,已然是克制了。

  寧卿自我安慰,默默把自己蜷得更緊,夾在胸口的手也在她體溫包裹下暖熱了不少,不再像最初那樣讓她不舒服。

  面對寧卿的小動作與膽怯牴觸埋怨的眼睛,淮和面上毫無反應,內心卻已把情況發生前自己的所做事翻來覆去復盤多次,最後得出自己操之過急的結論。

  該再相處幾日,彼此熟稔親近後再給她洗浴應是不會害怕。可不洗又好髒,會忍不住想把人送去師姐那裡,托師姐將人打理好再接回來。

  麻煩。

  思及此,淮和細長的眉峰微微蹙起,眉尖輕攏,宛若西子捧心,我見猶憐,任誰見了,都忍不住想要伸手,替她撫平眉間那抹淡淡的愁緒。

  寧卿不耽溺美色,但面前人生得實在是端麗明艷,眉橫遠岫,眼湛清波,氣韻疏淡出塵,飄飄若仙,是用盡一切溢美之詞都難以描繪出本人萬分之一的風采。

  尤其在水汽充足的浴池旁,她能清晰看見淮和纖長如蝶翼的睫毛被空氣中的水霧打濕,幾根粘連在一起,陰影落在眼窩,看著竟像是哭了。

  面對美人,心總是會不自覺地軟,尤其還是絕世美女,更軟成一灘水。

  她自己也是美人,因皮囊受過不少優待,此刻面對世間僅此一位的絕色仙子,人眼中還只映出自己的身影。

  寧卿忍不住思緒跑偏一會兒,等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想了什麼,瞬間鬧了個大紅臉,低頭不敢在與淮和對視,心下也不斷開導自己,不要亂想。

  她現在只是一個吃了睡睡了吃,沒事自己玩兩下的奶娃娃,有什麼好害羞的?更何況是淮和服侍自己沐浴,怎麼說都是她賺了。

  其他修士想要還沒機會呢。

  寧卿咬緊唇,勉強把自己說服,緊繃的身子慢慢舒展開來,打定主意,等過幾年,長大些再害羞。

  淮和見人放鬆下來,抽回自己的手,拿過一旁提前備好的綢布,將池中的小人撈出來,裹嬰兒似的包好。

  頭上的錦布拆開摘下,指尖抬合幾次,濕漉漉的髮絲瞬間干透蓬鬆,連寧卿身上也變乾燥,裹在觸感極佳,柔軟親膚的綢布里說不出的舒適。

  只是寧卿現在無心享受這份舒服,小心翼翼趴在淮和肩頭,手無意識地揪起對方肩頭衣料摩挲,怯聲喊:「師,師父,我是不是惹您生氣了?」

  不洗了嗎?我剛說服自己啊。

  「沒有,是為師考慮不周。」

  淮和輕拍寧卿的背,懷中人小小的身子緊緊貼著自己,仿佛是怕自己將她丟下,黑白分明的圓眼中寫滿害怕卻依舊鼓起勇氣,主動開口。

  細細的嗓音帶著一絲顫抖,模樣說不出的可憐,讓她生出不該有的施虐的欲。

  淮和閉了閉眼,壓下這點突兀雜念。

  抱穩懷中的人,蓮步輕移,不過瞬息,便來到寢殿中。

  殿內雕梁嵌寶,繡幕垂珠,白玉為階,沉香作幾,輕紗帳幔素色織金,明珠映輝,華貴雅致。

  淮和站在原地思考一秒後,認命把人放到床上,自己則在床沿坐下,思索起該如何養徒弟的事。

  或許該去問問師姐,她們的徒弟也是從小養起,應該有很多經驗。

  人已經帶回來,送走是不可能送走,交由別人養,她不放心。

  被裹成毛毛蟲的寧卿努力抬起一點頭,看向沉默不語,明顯在想心事的淮和,猶豫片刻,還是毅然決然一扭一滾挪到淮和身邊。

  能不能說句話。

  讓人猜也要有限度,雖然安靜美人也很好看,但一句話不說很嚇人啊!

  寧卿大著膽子,把自己的腦袋枕到淮和大腿上,全程目光緊緊盯著淮和的神色,確保自己能在從對方臉上捕捉到不耐的瞬間滾走。

  淮和只是看著她小心翼翼的行為,並不做干涉,甚至在她躺下後,主動替她調整姿勢,讓她躺得更加舒適。

  淮和的手虛虛放在寧卿頭頂,掌心貼著小人細軟的髮絲,隨著寧卿扭頭,髮絲輕輕蹭過掌心,似小貓的爪子撓過。

  淮和唇角勾起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寧卿沒注意到淮和的手在腦袋上的小動作,對人允許自己枕大腿的行為受寵若驚,怔怔與人對視好幾秒才回神,「師父?」

  她實在是摸不透淮和的心思。

  方才還在給自己洗澡,她好不容易說服自己不要害羞,大大方方讓人洗,人就不洗了,給她從池子裡撈出來。

  好難懂,但是沒威脅……目前沒威脅,以後有沒有威脅不確定。不過,能確定是我復仇計劃的最大的威脅。

  寧卿躺在淮和腿上,看人處在她視線中的臉,腦中胡思亂想。

  忘塵尊者不常現於人前莫不是不善交際?可她遍布修仙界的產業也不似不善此道。

  真是難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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