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走了一輩子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婆婆,你說。」周恆看著她,奶聲認真,「能幫的,我一定幫。」

  問米婆捏著那根紅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聲音,又輕又遠。

  「老婆子,不是天生就吃這碗飯的。」

  「早先,我也有個家,男人種地,我給人縫補,生了個娃,小名叫石頭。」婆子滿是褶子的臉,一點點柔下來,「那娃,乖,五歲,會替我搬小板凳,會奶聲奶氣,喊娘。」

  「後來,那年鬧兵、鬧瘟,莊稼顆粒無收。」她聲音發顫,「男人叫拉去做了夫子,再沒回來。娃,也餓壞了,發著熱,我抱著他,挨家磕頭,討口吃的、討口藥……」

  「沒討著。」婆子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淌,「我就那麼抱著,眼睜睜看著他,在我懷裡,一點點,涼了。」

  周恆鼻子一酸,沒出聲。

  「我抱著娃的屍首,哭得死去活來。」婆子抹了把淚,「一個走陰的老神婆,路過,見我可憐,也說我命硬、陰氣重、眼能通陰,就收了我,教我走陰。」

  「我拼了命地學。」她抬起頭,「你曉得為啥?我就想著,學會了,能下到這陰地來,再見見我那苦命的娃,親口問他一句,娃啊,那邊冷不冷,餓不餓。」

  「頭一遭,我自個兒走下來,揣著滿心的盼。」婆子輕聲,「我尋思,這回,總能抱一抱我的娃了。」

  「可我找了一夜,喊破了嗓子,連他半點影子,都沒見著。」她眼淚又涌,「我當是,本事沒學到家,就回去,再苦學,再來。」

  「就這麼,走了一年,又一年。」婆子聲音低下去,「黃泉路、望鄉台、名冊上……怎麼找,都找不著他。」

  「我這心裡頭,又盼,又怕。」她抱著自己的手,「盼找著他,又怕……怕他一個人,在這陰地,還餓著、還凍著,等他娘。」

  「婆婆,」周恆輕聲,「你要我幫啥,你說。」

  婆子抬起淚眼,看著他。

  「你是有大造化的,純陽的身子。」她一把攥住周恆小手,「老婆子求你,替我去問一問、查一查,我那石頭,到底……去哪兒了。」

  「我自個兒,許是不敢,許是……查不了自個兒的骨肉。」

  她泣不成聲,「求你,叫老婆子,死也死個明白。」

  「好。」周恆重重點頭,扭頭看阿蕙,「阿蕙,這陰地,管名冊、管投胎的,在哪兒?」

  阿蕙抹著淚,往城門一側,一處靜悄悄的偏殿指了指。

  「管投胎冊子的鬼吏,在那兒當差。」她聲音發緊,「那地方,我去不得。我這沒籍沒檔的遊魂,平日躲都來不及,湊上去,叫他一核對,自投羅網。」

  阿蕙沒再說話。她望著殿外那個婆子,望了許久,眼圈慢慢紅了。

  「她為了一個娃,走了一輩子陰。」她輕聲,「我也有個娘。」

  「當年,是我娘親手給我蓋上蓋頭,送我上轎,她當我是去府城享福。」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阿蕙摸著自個兒身上的嫁衣,

  「十八年了,我天天都在想,她老人家是不是也跟這婆子一樣,想我想得把眼睛都哭瞎了,到合眼,都沒等上我一句話。」

  她抬起頭,看著周恆。

  「天底下當娘的,都一個樣,放不下。」阿蕙理了理嫁衣,聲音反倒穩了,「我娘要是在,也想為我走這一趟。我就替她,也替這婆子,走了。」

  「求成了,是她娃的造化;求不成,我也認。」

  不待周恆攔,她飄到偏殿門口,低著頭,賠著小心,把替人查投胎冊的事,低低說了。

  那捧著厚冊子的老鬼吏,眼皮都沒抬。

  「投胎冊,陰司機密,是你說查就查的?」

  他枯手一翻,冊子對著阿蕙,忽然頓住,鼻子一嗅,抬起眼,兩點幽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嗯?名冊上……沒你這號。」

  老鬼吏聲音一沉,袖裡一條鐵鏈「嘩啦」抖出,正纏住阿蕙手腕。

  「好啊,躲了十八年的漏子,自個兒,送上門來了。」

  阿蕙臉色煞白,往後掙,哪裡掙得動。

  「還有個活人。」老鬼吏鼻子又嗅,目光直直落在殿門口的周恆身上,鐵鏈一甩,「私闖陰地,一併鎖了!」

  「我看你敢。」

  周恆一步跨進偏殿,純陽雷氣「騰」地提了起來,掌心金光亂跳。


  天雷打在陰司的鐵上,老鬼吏渾身一哆嗦,鐵鏈「哐當」落地,他連退兩步,兜帽都叫震歪了。

  「純陽……雷氣……」他聲音發顫,再不敢拿人,「小道長息怒,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我就查個人。」周恆收回手,奶聲卻冷,「查完就走,你要再為難……」

  「不敢,不敢。」老鬼吏忙不迭撿起鏈子,頭點得像搗蒜,「報、報來吧,姓名、小名、哪年歿的、有啥記號。」

  周恆把婆子的話,一字一句,報了上去。

  「小名石頭,五歲,左耳後頭,有一顆小痣,歿那年……」

  老鬼吏翻開手裡冊子,一頁一頁,慢慢核,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他看了看,又抬眼,瞧了瞧殿外,那個縮著肩、不敢進來的婆子,聲音放緩了幾分。

  「這娃,早不在陰司了。」

  「歿了沒多久,他那縷魂,就投了胎,去了一戶,本分厚道的人家。」老鬼吏合上冊子,「投胎走了,陰司這名冊,就銷了。你在黃泉路上,淨找那些沒投胎的,自然,一輩子也找不著。」

  「投的那戶,家底殷實,不缺吃穿。你叫外頭那老婆子,放心吧。」

  殿外婆子聽見,忍不住湊到門邊,顫聲問:「差爺,那戶人家,疼娃不?娃這輩子,能平平安安不?」

  「陰陽有別,投胎後的去處,不可全泄。」老鬼吏沖她,緩了聲,「只一句,那戶人家行善,不短他吃穿。老婆子,執念了一輩子,到這兒,也該,放下了。」

  殿外,婆子先是怔怔的,像沒回過神。

  跟著,她身子一軟,扶著門框,嚎啕大哭,哭著哭著,又笑了,滿臉的淚。

  「好……好啊……」她反反覆覆,就念這一個字,「投胎了,吃飽了,不凍著了……娘的石頭,你可算,熬出頭了……」

  周恆走到她身邊,輕輕替她,把那句話,朝著黃泉路那片霧氣,慢慢說了。

  「石頭,你娘,不怪你先走。」他奶聲很輕,「她說,你投了好人家,就好好的,往後,都別再受苦。」

  風過偏殿,霧氣輕輕散開,像是有誰,遠遠地,應了一聲。

  婆子哭了半晌,抓著周恆的手,千恩萬謝,眼裡,頭一回,那麼亮堂。

  她抬頭,望了望這陰地灰濛濛的天色,臉色忽然一緊。

  「哎喲,光顧著老婆子這點事。」婆子急道,「你媳婦的記憶,還沒喚,時辰,也不早了。」

  「走,老婆子這就,替你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