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死人不能再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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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殘破官印被送入公證海時,印中最後一縷魂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銀白水光托著它,懸在九座浮台中央。魂影時聚時散,只能勉強看出是一名中年男子,身上還穿著蒼梧域庫的深青官袍。


  「證人已死,無法接受質詢。」

  「魂印殘缺,記憶也可能在刺殺中被篡改。」

  「按照鏡海公證律,此類證詞只能列為線索,不得作為定案依據。」

  他說得沒有錯。

  公證海四周的律紋迅速亮起,顯然認可這項申請。若死人留下的一縷殘魂便能直接定案,那麼任何勢力都可以事先製作魂印,把無法回答的問題塞進死者口中。

  蒼梧軍府代表沉默不語。

  那名官員生前掌握域庫截流記錄,可人一死,最重要的鏈條便斷了。棲木界剛剛證明補償能夠繞過獻界,真正牽涉上層的證人便死在航路中,這一切看上去再明顯,也仍需要證據。

  澹臺鏡沒有要求公證會破例。

  她先將一枚早已封存的白玉簡放上石台。

  「死者名為陳復,蒼梧域庫轉撥司副令。」

  「遇刺前兩個時辰,他向第九域新律卷提交了完整口供。錄取時有三方在場,過程全程留印。」

  玉簡展開。

  陳復的身影出現在水幕中。那時他還活著,神情緊張,身後是一間封閉庫房。他沒有隻說「有人截流」,而是逐條念出年份、撥付編號、經手人和被改寫的流向。

  棲木界三次修復款,兩次轉入蒼梧主城護陣,一次被鏡海轉運商會以航路損耗名義扣除。

  無歸界最後一批救援資源,在入庫當日便被改成屍界牆維修物資。

  還有更多邊界世界,帳面顯示資源已發,實際只收到空白驗收印。

  司空晏道:「事前口供同樣可能由第九域誘導。」

  楚天衡站了起來。

  他已經摘下驗域使令,身上卻仍保留上淵庭授予的驗錄資格。

  「錄取由我主持。」

  「陳復先自行陳述,澹臺鏡只在陳述結束後詢問編號。所有問題、停頓與改口均寫入副卷,沒有刪節。」

  他將驗錄副冊投入公證陣。

  兩份記錄自動重合。

  沒有一處前後矛盾。

  司空晏看向他:「楚天衡,你如今已非驗域使。」

  「錄取發生時,我還是。」

  楚天衡語氣平靜,「若上淵庭認為我的驗錄印無效,應先撤銷我過去三百年經手的所有追繳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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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場出現短暫沉默。

  上淵庭可以捨棄一個楚天衡,卻無法輕易捨棄他曾替九域完成的數千份驗域記錄。

  牧無塵隨後將遇刺航路復原。

  他沒有試圖從殘魂中找兇手,而是把官印跌落前最後一瞬的空間波紋抽了出來。白光爆開時,一道極細的鏡紋曾從航路側壁打開,刺客並非從外部強闖,而是借內部節點進入公證舟。

  「傳送紋只持續了七息。」牧無塵道,「使用者熟悉鏡海輪值時刻,也知道哪一層警戒會在接人時暫時關閉。」

  陸知微辨認片刻,報出一個節點編號。

  溫照塵眼底的笑意終於淡了。

  那是鏡海審計司內部通道。

  只有公證院、審計司與幾家最高級商會擁有臨時調用權。若溫照塵仍把這次刺殺說成第九域自導自演,鏡海公證本身便會先失去信用。

  「查調用卷。」他下令。

  一名帳師很快回報,調用記錄已被抹去。

  「能抹掉嗎?」裴烈問。

  陸知微道:「能。」

  「但抹除也會留下空位。」

  她調出節點輪值表。刺殺發生的七息里,其他所有權限都仍在,唯獨一個上淵庭臨時安全席出現空白。

  這不能直接證明誰下令,卻足以證明兇手使用了受保護的內部權限。

  澹臺鏡沒有再向死人發問。

  她只把陳復生前口供、楚天衡驗錄副冊、傳送紋、節點空位與域庫編號逐項連接。每一項單獨看都不足定罪,連在一起,卻形成一條能夠被外部重複驗證的證據鏈。

  司空晏仍試圖排除其中最後一句口供。

  澹臺鏡同意。

  「無法核驗的判斷,不入證。」

  「只採納他提供的編號、地點和經手記錄。」

  這讓不少原本擔心第九域借死者煽情的帳師放下戒心。

  她沒有因為證人被殺便要求降低標準,反而把標準提得更嚴。死者無法回答的問題,她不用;活著時留下、能夠與外帳相合的部分,誰也不能因他已經死去便一併抹掉。

  公證海仍沒有立即落印。

  主持陣又隨機抽取了三條陳復口供:一筆轉入上淵驗域庫的棲木修復款,一筆被標為戰損的長夜護送費,以及一筆從蒼梧域庫消失後出現在鏡海私倉的陣材。陸知微調來私倉封條,寧無歸找到當年的護送軍牌,太初席位則負責辨認帳目年代。

  三條都能接上。

  這一步很慢,卻讓上淵庭無法再說證據只在第九域手裡循環自證。甚至有鏡海帳師主動要求將自己經手的舊卷納入抽驗,因為若陳復說的是真的,他們過去蓋下的許多「已送達」印也可能只是替別人遮住空倉。

  陳復殘魂始終沒有恢復意識。它只在聽見自己名字時輕輕顫了一下。澹臺鏡沒有把這點寫成認罪或確認,只記作魂印反應不明。越是所有人都想從死人身上得到一句答案,她越不能替他多說一個字。

  公證海的主陣開始重新驗算。

  一道又一道水紋穿過白玉簡、官印與節點輪值表。最終,原本標為旁證的陳復口供向上升了一層。

  「交叉證據成立。」

  「核心編號可采。」

  冰冷陣音傳遍會場。

  棲木界樹的新葉仍映在遠處水幕中。那座世界能夠活下來,不只是因為九州送出界源,也因為有人願意把截流的名字說出來。

  如今那個人死了。

  他的名字卻沒有跟著消失。

  澹臺鏡將陳復二字寫入新律卷。

  卷頁邊緣忽然泛起一縷陌生藍光。

  那光不來自諸天,不屬於萬界鎮淵碑,也不是九州界印。

  它從鏡海公證陣中落下,緩緩凝成一枚小小律印。

  新律卷上,亮起了第一枚不屬於諸天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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