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溫照塵只談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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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照塵設宴的地方沒有酒菜。

  只有帳。

  水上帳亭漂在鏡海外港與主城之間,四周沒有守衛,也沒有遮掩氣息的陣法。亭中一張長桌,擺著七本顏色不同的獻界帳冊。

  顧長淵一行全部到場。

  赴亭前,陸知微已把水上帳亭的陣圖翻了三遍。這裡看似沒有守衛,水下卻連著鏡海三座主城,只要溫照塵一個念頭,整片水域都能化作封帳牢籠。

  顧長淵仍沒有單獨前來。

  不是不敢談,而是不接受讓一場關係九域的交換隻留下兩個人的口供。澹臺鏡帶著公開記錄卷,楚天衡也將驗域印置於桌上,表示今日所有承諾都必須可以覆核。

  溫照塵看見他們,並未因「單獨赴宴」被忽略而生氣,只笑著讓人添了七個座位。

  「謹慎是好事。」

  他看上去不過四十餘歲,穿一身沒有司主紋的淡灰長袍,像一名尋常商行掌柜。若非陸知微進亭後肩背明顯繃緊,很難把他與掌握九域多數航路的鏡海司主聯繫在一起。

  「這些是什麼?」澹臺鏡看向桌上帳冊。

  「同一年的獻界帳。」

  溫照塵依次翻開。

  上淵庭公開版、鏡海稅司版、商會結算版、蒼梧轉運版、兵冢軍需版,以及兩本從未公開的內部風險帳。

  同一枚界種,在七本帳里有七種去向。

  有的記作投入總陣。

  有的記作航路損耗。

  有的拆成界源後進入軍需。

  還有的被寫成壞帳,實際卻流向某個無名倉庫。

  溫照塵沒有否認問題。

  他甚至指出其中兩本內部帳仍有刻意粉飾。一筆被寫作航路損耗的界源,實際用於補償某家大商會的戰爭虧空;一批從蒼梧轉出的陣材,則被第一域以緊急調用為名壓價收走。

  「你主動說這些,不怕我們記?」澹臺鏡問。

  「你們已經坐在這裡,少記兩條也不會改變立場。」溫照塵道,「生意要從雙方都知道對方想要什麼開始。」

  「半部總帳大體是真的。」

  陸知微眼神微冷:「你早知道。」

  「我知道帳不止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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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知道截流?」

  「知道一部分。」

  他說得毫不羞愧。

  溫照塵給每人倒了一杯清水。

  「九域每年有多少界舟穿行?長夜缺陣材,兵冢缺軍糧,蒼梧要修屍界牆,第一域要維持總陣。若每一筆都等九域共同裁定,物資到時,人已經死了。」

  「所以鏡海讓帳先走。」

  「有人從中拿了不該拿的,我承認。」

  「但你們若把所有暗帳同時公開,最先崩的不是溫家,也不是鏡海司。」

  「是信用。」

  他抬手,亭外水面出現無數航路投影。

  一條航路背後連接著幾十座弱界的糧食、丹藥與陣材。商會願意提前運輸,是因為相信結算帳最終有效。若九域認定過去三千年帳目全部可能作廢,所有船主都會停止賒運。

  「真相也會殺人。」溫照塵道。

  這句話與商九霄尚未正式登場的邏輯,已經有了相似影子。

  顧長淵沒有否認後果。

  他讓牧無塵調出燼港大戰後幾條暫時停航的記錄。停航不到半日,已有兩座邊界小城缺少鎮潮陣材。溫照塵所說的風險並非用來嚇人的空話。

  「公開真相會有代價。」顧長淵道。

  「遮住真相也一直有人付代價。」

  「區別只在前者能被看見、能提前安排,後者總由不知道的人突然承擔。」

  溫照塵指尖輕敲桌面。他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話。

  「所以帳要分。」

  「該繼續的運輸繼續。」

  「該封存的證據封存。」

  「誰截了,查誰。」

  溫照塵笑意更深:「說起來容易。九域若有時間慢慢查,獻界制也不會變成今日這樣。」

  他推出一份契約。

  鏡海可為顧長淵等人提供合法臨時身份、完整公證席位,以及三條通向原帳的線索。

  交換條件只有一項。

  黑旗承諾不追查鏡海商會歷年獻界交易抽成,不把普通商路收益列入清算。

  裴烈低頭看了一遍。

  「你想用三條線買三千年?」

  「買穩定。」

  「穩定誰的錢袋?」

  「也穩定很多人的糧袋。」

  溫照塵並不迴避鏡海獲利。正因為有利可圖,航路才會一直存在。在他看來,要求所有人只憑道義運輸,是比收費更不可靠的幻想。

  契約末尾還有一道很小的附款:若鏡海舊交易不被追查,溫照塵可保證公證會期間所有弱界航路不斷供。

  這讓交換更難拒絕。

  他沒有隻拿自己的利益談判,而是把許多真實依賴鏡海運輸的人放在條件另一端。若顧長淵拒絕,將來任何停航傷亡都可能被說成黑旗堅持清算造成。

  顧長淵看完全部條款,才把契約推回去。

  「正常交易不因舊罪自動有罪。」

  「可你無權讓我替未來審判免帳。」

  溫照塵看向澹臺鏡。

  「你也如此?」

  「鏡海商人不會因同處一域便全部定罪。」她道,「但抽成是否合理、是否知情、是否參與偽造,要看證據。」

  「我們不承諾毀掉鏡海。」

  「也不承諾保住所有舊帳。」

  陸知微第一次正面看向昔日司主。

  「這才是你真正擔心的。」

  「你不怕鏡海沒有信用。」

  「你怕信用不能再由你決定。」

  亭中水紋輕輕一頓。

  溫照塵沒有翻臉。


  「很好。」

  「所以我相信你們會輸。」

  他收起交換契約,卻把另一疊金色席位牌推到桌前。遞卷席、證人位、旁聽位一應俱全,甚至比陸知微抵押資格換來的更好。

  裴烈皺眉:「條件談崩了還給?」

  「生意沒有談成,不代表不能投資另一種結果。」

  溫照塵靠在椅背上。

  半部帳沒有總印。

  陸知微是審計司逃犯。

  第九域真實欠債,也確實享受過隱界利益。

  上淵庭只需承認部分執行者貪腐,再以歸墟母潮與九域存亡作結,絕大多數天域仍會選擇保住獻界制。

  「你們在燼港能贏,是因為炮火與假帳都在眼前。」

  「公證台上,人們會問另一件事。」

  「沒有獻界,死更多人怎麼辦?」

  顧長淵收起席位牌。

  「那便讓他們問。」

  溫照塵端起清水,向他遙遙一敬。

  「我請你們進去——」

  「是因為你們輸得越公開,帳就越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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